3 2-3青原行思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

青原行思禪師(六七一~七四〇)唐吉州安城(江西安福)人,俗姓劉。生性沈默寡言,幼年出家,就六祖惠能學法,性貞諒。後住吉州青原山靜居寺,故號『青原行思』。與南嶽懷讓、永嘉玄覺、荷澤神會、南陽慧忠等並列為六祖惠能大師座下之五大弟子。

行思禪師個性沈穩而好靜,每當大眾集會討論佛法義理時,他總是靜靜地在旁聆聽,並不愛參與議論。年歲漸長,行思禪師聽說六祖惠能大師在曹溪住持,弘揚頓悟法門,度化眾生,參禮聽法者眾,法筵(ㄧㄢˊ)極為興盛。為了生死,行思禪師決定前往曹溪,向六祖大師請益佛法究竟之義。

3.1 不落階級

師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
六祖曰:「汝曾作甚麼來?」
師曰:「聖諦亦不為。」
祖曰:「落何階級?」
師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
祖深器之。

行思初次見到六祖時,就問六祖:「修行人應該要如何用功,即可不落階級?」六祖反問他:「曾經修過什麼法門?」
行思回答:「連聖道真理都不執著。」
六祖反問:「還有階級嗎?」
行思即答道:「聖道真理都不執著,哪裡還有階級?」
由此,行思禪師深受六祖的器重,並擔任六祖大師首座的執事。

行思禪師見到惠能大師之後,問道:「修行人應該要如何用功,才能不落階級?」階級就是次第層次,小乘的位階有四果,要想達到四果,就必須經過初果,然後是二果、三果……依此類推一直到達四果。
從漸教來講,修戒、修定、修慧、修六波羅蜜……都屬於階級。修證阿羅漢果,最快需要三生,最慢必須六十小劫;修證佛果,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這實在是很長的時間。
所以行思禪師問:「當何所務?」用什麼方法、下什麼功夫,可以不需要經過這些階段,而能很快契悟自己的本性,成道證果,達到解脫的境界。
六祖大師反問他:「你過去曾修習什麼法門?」是修漸修還是頓悟法門?是誦經、持咒、禮懺,還是薰修其他法門?
行思禪師回答:「聖諦亦不為。」所謂「聖諦」,就是希求解脫,希望證得無漏智慧、寂滅涅槃。以佛法來講,就稱為無為法。
行思禪師的意思是:我連想求佛道,斷惑證真、轉識成智,連這些聖諦、第一義諦的最高境界,我都不作為不追求。
一般人都認為佛是最高的境界,行思禪師連對佛都不執著;不但不著有為法,甚至無為法等一切境界也都不執著。心當中一法不立,這就是最高的境界,不可思、不可議的境界。

六祖大師聽後說道:「落何階級?」行思禪師回答:「聖諦尚且不為,哪裡還有什麼階級、次第層次呢?」心當中聖諦都不為,不但是魔不可得,連佛也不可得,心當中一法不立,了了分明,不想過去、現在、未來,心當中就沒有階級、層次可言,戒、定、慧皆不可得。
因為心中本自具足戒定慧,所以沒有階級,這是最高的境界。由此可見,行思禪師已經契悟實相的境界;但恐怕自己弄錯方向,所以專程來請六祖大師印證。六祖大師予以認可,便要行思禪師住下來,跟隨在身邊繼續用功。

〔階級〕就是建立在〔分別知見〕的基礎上,而形成的高低不同的階位。從分別知見的角度來看,聖諦要比俗諦(或世諦)的位次要高;但是,從空性的角度來看,這一切高低、優劣的分別全是妄想,非究竟真實。
只有證得了般若空性,泯滅了有無、凡聖、真俗、生死涅槃、煩惱菩提等二邊分別,才能契入實相,獲得大解脫。顯然,行思所說「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指的就是這種遠離二邊的中道實相。

因此,六祖對行思禪師很器重,知道他已契入佛心,堪當一方化主。當時,六祖座下眾徒很多,龍象之才亦不少,而行思禪師卻位居徒眾之首位,其修證境界,就好比當年二祖不言,少林便謂他「得髓」一樣,足見他已得六祖之髓。

3.2 傳法不傳衣

六祖座下僧徒雖眾,師居首焉。一日,祖謂師曰:
「從上衣法雙行,師資遞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來,遭此多難。況乎後代,爭競必多。衣即留鎮山門,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師既得法,歸住青原。

惠能大師的話意是:此前袈裟與佛的正法眼藏一起流傳於世,由各代祖師遞相傳授,袈裟作為傳法的信物,正法眼藏用以印證心法。我今日獲得了傳法的人才,哪還需要擔心沒有袈裟作為信物?我自從接受五祖傳授袈裟以來,遭到了許多劫難,何況後世的徒眾,為此而產生的爭競必然更多。因此,傳法袈裟留在曹溪,你應當分立門庭,教化一方,不令教法斷絕。

這是惠能大師對行思的傳法,同時也告訴他,從此不再傳授袈裟。因為有人為了爭奪他從五祖弘忍處傳來的袈裟,幾度要刺殺他,這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為了不讓這個傳法的袈裟信物成為後代弟子紛爭的來源,所以,他決定將袈裟留在曹溪,以杜絕紛爭,從此只傳法而不傳袈裟了。

行思得法幾年後,遵奉六祖「分化一方,無令斷絕」的訓戒,就離開了曹溪,駐錫在吉州(江西)青原山靜居寺,大弘惠能的禪法,這就是他後來被稱為「吉州青原山行思禪師」的緣由。與南嶽懷讓並稱為禪宗二大支系。青原門下弟子雲集,其將法嗣傳於石頭希遷禪師,石頭之後代弟子廣弘禪法,並發展出雲門、曹洞和法眼宗等三大法系。

3.3 尋思去

六祖將示滅,有沙彌希遷問曰:「和尚百年後,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
祖曰:「尋思去。」及祖順世,遷每於靜處端坐,寂若忘生。
第一坐問曰:「汝師已逝,空坐奚為。」
遷曰:「我稟遺誡故尋思爾。」
第一坐曰:「汝有師兄行思和尚,今住吉州,汝因緣在彼。師言甚直,汝自迷耳。」
遷聞語便禮辭祖龕,直詣靜居。

沙彌希遷,問六祖:「 和尚百年後,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
六祖道:「 尋思去!」因此,六祖順世後,希遷便每日於靜處端坐尋思,寂若忘生。
當時,六祖會上有位首座和尚,看到希遷禪師這等樣子,就問:「六祖已經圓寂了,你在這裡空坐幹什麼呢?」
希遷道:「 我稟承六祖的遺誡,坐在這裡尋思。」
首座道:「 你有一位師兄,叫行思和尚,現住在吉州,你的得法因緣在他那兒。六祖說得很明白,是你自己糊塗。」
希遷一聽,便立即禮辭六祖的龕位,直接前往青原山靜居寺,參禮行思和尚。

3.3.1 石頭本不失

師曰:「子何方來?」 希遷曰:「曹谿。」
師曰:「將得甚麼來?」 曰:「未到曹谿亦不失。」
師曰:「若恁麼,用去曹谿作甚麼?」
曰:「若不到曹谿,爭知不失?」
遷又曰:「曹谿大師還識和尚否?」
師曰:「汝今識吾否?」 曰:「識,又爭能識得?」
師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行思禪師當然要照顧師兄弟,不是只有師父教導弟子,師兄弟之間也可以互相教導的。因為希遷已經得到師父的指示要來依附行思學習,行思當然也願意教導他。

當希遷來到行思禪師的面前,禪師就問他:「你從什麼地方而來?」
希遷說:「我從曹溪來。」
行思禪師再問:「你帶著什麼東西來?」
希遷說:「未到曹溪亦不失。」(即使我未到過曹溪,也沒有遺失什麼),這句話是說:我的確是從曹溪來,但即使我未去過那裡,我並未遺失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我本自具足!
行思禪師又問:「恁麼用去曹溪作什麼?」(既然不曾遺失,那你去曹溪做什麼呢?)這是在詰問希遷,既然未遺失,又何必去曹溪呢?有什麼值得你去的呢?
希遷反問道:「若不到曹溪,爭知不失?」(我如果沒有到曹溪,怎麼會知道沒有遺失呢?)
這意思是說不到曹溪,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本具的佛性。像他們之間這許多對話,其中的意義,有些並不直接明白的說出,這就是禪宗的暗示教學法。

他緊接著立刻又問:「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曹溪的六祖大師還認得你嗎?)希遷這兩句話想問的是:你傳的「法」是不是和曹溪的相同呢?曹溪六祖大師還認得你嗎?我們關注的是相同的問題嗎?關注的問題相同,我們的「法」才是相同的,不是因為這裡寺院蓋得很宏偉,或大和尚名聞千里,我才來這裡求法。
行思回答說:「汝今識吾否?」(你現在認得我嗎?)
希遷就回答:「識,又爭能識得?」(我認識的。但又怎麼才能真正認識呢?)

行思禪師回答:「眾角雖多,一麟足矣。」(有角的動物雖多,但只要一頭麒麟就已足夠。)相傳麒麟只有一角,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獸,也是吉祥的象徵。「一麟」意指「一頭麒麟」,比喻在一群人之中最俊秀者。這句話是行思對希遷的讚歎。

3.3.2 不離曹谿

希遷又問:「和尚出嶺多少時?」
師曰:「我卻知汝早晚離曹谿。」
曰:「希遷不從曹谿來。」
師曰:「我亦知汝去處也。」
曰:「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

希遷又問:「和尚出嶺多少時?」(和尚北出五嶺有多久的時間?)「嶺」是指位於湖南、江西與廣東交界處的五嶺—大庾、騎田、都龐、萌渚、越城五座山,希遷來處的曹溪位於五嶺之南,而行思所在的青原山則位於五嶺之北,所以說離開曹溪北去青原山,便稱為「出嶺」。
「嶺」在此被比喻為修習佛法的障礙,而「出嶺」就是指悟道。希遷的這句話便是在問行思:你得「法」多久了?你從生死輪迴、凡夫的知見翻越出來,已有多久時間了?

行思禪師沒有回答,他只說:「我卻不知汝早晚離曹溪?」(我卻不知你何時離開曹溪?)
希遷說:「希遷不從曹溪來。」
行思禪師說:「我亦知汝去處也。」(我也知道你的去處。)意思是:你是人中的佼佼者,我知道你要去哪裡,你不必問我何時得法,你知道這些做什麼呢?
希遷就說:「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還虧和尚是長者,說話不要如此輕率。)「大人」是對長者的尊稱。意思是:你已經是得道的長者,怎麼可以亂開口說你都已經知道我的去處。
當然行思禪師是知道的,不是因為惠能大師將希遷託付給行思,而是行思看到眼前的這個人不是等閒之輩,行思想要成就希遷。

3.3.3 道取一半

他日,師復問遷:「汝甚麼處來?」 曰:「曹谿。」
師乃舉拂子曰:「曹谿還有這個麼?」
曰:「非但曹谿,西天亦無。」
師曰:「子莫曾到西天否?」 曰:「若到即有也。」
師曰:「未在,更道。」
曰:「和尚也須道取一半,莫全靠學人。」
師曰:「不辭向汝道,恐已後無人承當。」

有一天,行思禪師又來問希遷:「你從什麼地方來?」
希遷說:「我從曹溪來。」
行思禪師就拿起他的拂塵,說:「曹溪還有這個嗎?」
希遷禪師說:「非但曹溪,西天亦無。」(不說曹溪已經不用這個東西,包括印度也不用了。)「西天」是指印度。拂塵是一種教學的輔具,也是表徵「法」的輔具,它與袈裟同樣是一種可以幫助加強說法的工具。
行思禪師問說:「子莫曾到西天否?」(你莫非曾到過西天?)行思是想:如果你不曾到過西天,你怎麼知道西天沒有呢?

彼此的問答針鋒相對,這不是我們一般的教學,而是禪修的教學,是直指要旨的教學。

希遷回答他的詰問說:「若到即有也。」(我如果到過西天,就知道有了。)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就是沒有去過,不知道那邊是否有拂塵。如果我去過,那邊是有或沒有,也不用我們在這裡討論。
行思說:「未在,更道。」意思是:你這樣的回答,不曉得在說什麼,你重新說一次。
行思認為這樣的回答帶一點點不真切,所以不接受,要求希遷重新來過。希遷只好說:「和尚也須道取一半,莫全靠學人。」(和尚也應該講說一半,不能完全依靠學生。)這是希遷要行思禪師來說他自己的見解,他的想法是:你問的問題我只能回答一半,我回答的一半你不滿意,你也可以回答另外一半,各自負責一半。你的意見是什麼,也請你說說看。

行思禪師就說:「不辭向汝道,恐已後無人承當。」(要向你講說,我不會推辭,只是擔心以後沒有人承當得起。)行思的意思是: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只是擔心如果告訴了你,今後就無人能承擔佛法了(石頭希遷就無法承擔)。佛法是要自己去悟的,他人悟是他人的,與你毫不相干。

3.4 不慕諸聖不重己靈

師令希遷持書與南嶽讓和尚曰:
「汝達書了,速回。吾有個耯斧子,與汝住山。」
遷至彼,未呈書便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
嶽曰:「子問太高生,何不向下問?」
遷曰:「寧可永劫受沈淪,不從諸聖求解脫。」嶽便休。遷便回。
師問:「子返何速?書信達否?」
遷曰:「書亦不通,信亦不達。去日蒙和尚許個耯斧子,祇今便請。」
師垂一足,遷便禮拜,尋辭往南嶽。

青原行思禪師吩咐石頭希遷禪師送一封信給南嶽懷讓禪師,並囑咐說:「你信送到了就趕緊回來,我有一把斧頭要給你住山用。」
希遷匆匆上路,直奔懷讓禪師所住持的般若寺。

希遷向懷讓禪師禮座後,並沒有將書信呈上,反而先開口問:「不仰慕諸聖賢,不重視自己的靈性時,應當如何?」
懷讓禪師搖頭說:「這個問題太高深了,為何不向下探問呢?」
希遷卻答說:「我寧可永久長劫承受沈淪之苦,也不向諸聖賢求解脫。」
懷讓禪師聽後一語不發,希遷也默然而立,兩人未再說話。
希遷回到靜居寺,行思禪師看到希遷這麼快就回來了,感到很奇怪,便問說:「信送到了嗎?」
希遷回答:「沒有。」
行思禪師問他什麼原因,希遷便將他拜見懷讓禪師的經過述說了一遍,又說:「我臨行前,您曾允諾給一把斧頭,我現在要求取這把柄斧子!」
行思禪師從禪座上垂下一隻腳,希遷會意,向行思禪師禮拜後,就往南嶽衡山去了。

有人常問:「如何才能悟道?」其實,這個問題應該問自己,不須問別人。別人的體悟是別人的,自己的證悟要自己如實體驗。明心見性不是師資傳授就可得到,也不是諸佛菩薩所能授與;即使是諸佛菩薩證悟的法要,也得自己去體會、實踐,才會成為我們自己的心要。
因此,石頭希遷禪師才會說「寧可永劫受沈淪,不從諸聖求解脫」。古來禪師只求悟道,不求成佛作祖,石頭希遷的這段話,正說明了禪者自修自悟的本色。

3.5 曹溪意旨

荷澤神會來參,師問:「甚處來?」曰:「曹谿。」
師曰:「曹谿意旨如何?」會振身而立。
師曰:「猶帶瓦礫在。」
曰:「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麼?」
師曰:「設有,汝向甚麼處著?」

行思禪師得法後一直駐錫在青原山弘揚禪法,天下學人往往不辭千里跋涉,前來參學請益。如六祖門下的荷澤神會大師,也來到靜居寺參方。
師問:「你從什麼處來?」神會答:「曹溪。」
師又問:「曹溪意旨如何?」神會立即站起來。
師說:「猶帶瓦礫在。」您心中還留有些瓦礫。
此處行思禪師並未立即全肯神會,反而是二遞探竿,引蛇出洞。
直到神會反問:「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麼?」和尚這裡莫不是有真金送人嗎?行思聞已,確定神會所悟真實,這才回答:「設有,汝向什麼處著?」如果我把真金給你,你要放在什麼地方?

3.6 廬陵米價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廬陵米作麼價?」

行思禪師的禪風,往往直透入底,鞭辟入裡,而又不落痕跡。有一天,一位參學僧問:「請以一句話來涵蓋佛法的大要?」
禪師即答:「廬陵的米多少價錢?」

廬陵(吉州)大米與佛法有什麼關係?若在這個問題上去百般計較糾纏,永無出頭之日。這種思維與計度,與離開當下之心性去拼命問人家「什麼是佛法大意」又有什麼區別呢?「廬陵米作麼價」,這個問題是活語,不是死語,它既是一柄劍,又是一個大鐵牛,專用來對付那些喜歡東叮西咬的靈利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