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2荷澤神會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荷澤神會
神會(西元六八四―七五八年)俗姓高氏,湖北省襄陽縣人。自幼先學儒家的五經,並探老莊的勝義,後因覽《漢書》而知佛理,便到國昌寺出家,諷誦群經,過目了了,易如反掌。年十三,參謁六祖惠能,很受器重。不久又北遊參學。先到江西青原山參青原行思。
荷澤神會來參。
師問曰:「什麼處來?」會曰:「曹谿。」
師曰:「曹谿意旨如何?」會振身而已。
師曰:「猶滯瓦礫在。」
會曰:「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否?」
師曰:「設有,與汝向什麼處著。」
惠能示寂後、神會遍尋名跡,唐玄宗開元八年(西元七二○年),依敕往南陽的龍興寺,嗣後又到洛陽大弘禪法。安祿山造反之際,神會為國家籌款,功德至偉;亂平後,唐肅宗特為他建造荷澤寺,故稱神會所傳的南宗禪,而弘於北方者,為荷澤宗。
六祖入滅後二十年間,門下諸師多在中國南方,形成山林佛教,曹溪之頓旨沈廢。兩京之間皆宗神秀,由普寂等續樹法幢。普寂以神秀為達摩的正統,他自己則是繼承神秀之人。當時神秀門下的聲勢很大,他們所立的法統無人敢加以懷疑。
唯有神會大師一人北上中原,與當時神秀禪師門下分庭抗禮,神會大事闡揚曹溪惠能的南宗禪;
神會禪師初至洛陽,欲振六祖之風,設無遮大會於河南滑臺大雲寺論戰。指斥神秀一門「師承是傍,法門是漸」,後經貶逐及戰亂,轉徙四處,最終確立南宗慧能系之正統傳承與宗旨。為南宗禪在北方奠定江山。
晚年著《顯宗記》(師已屆七十八歲高齡),定南北頓漸兩門,即以南能為頓宗,北秀為漸教,「南頓北漸」之名由是而起,於是南宗日盛而北宗大衰。
神會門下的「壇經傳宗」,而稱神會為「得總持之印,獨曜瑩珠」,大有曹溪門下第一人的意思。
在這中間,神會禪師(西元六六八—七六○年)對於中國禪宗的貢獻,扮演著承先啟後的角色,六祖圓寂後,弟子雖多,能夠通宗通教,飽覽儒道群書,深入三藏教誨,熱心國事安危的大師像神會這樣的人,則不做第二位想。
由於荷澤法脈,僅傳承到第五代圭峰宗密(西元七八○—八四一年)便中斷了。所以後世提起南宗禪的惠能派下,僅著眼於南嶽懷讓門下的洪州宗,以及青原行思門下的石頭宗之傳承,而將神會的荷澤宗視為旁出。
其實,當時非常活躍的是神會,從敦煌殘卷中發現的神會遺作,得知神會禪師的禪宗思想及其禪風,最像六祖的嫡傳。
以《顯宗記》的內容來看,學植深厚,文字簡要,宗義明確。全文以《壇經》的「無念為宗」做主題,以般若、解脫、法身的涅槃三德做貫串,以大小三乘的道品行果為架構。
動用了印度空有三系,會歸空有不二。思想與實踐並重,解與行相呼相應。雖未引經據典,然從其所遣用的佛學名相及其表達的文義來看,背景資料相當豐富,涉及的大小乘經論有數十種,目的是在向世人呈現惠能大師的《壇經》宗旨。
2.1 荷澤宗的宗旨
「無念為宗,無作為本」
「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壇經》裡講到「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這三個名詞,神會禪師則把「無念為宗」這四個字作為〈顯宗記〉的主體,而將「無住」改為「無作」。
何謂無念?念,有正念、有雜念;但不論正念或雜念,從禪宗和禪修的立場來看,〔都是妄念〕。「正念」是統一的妄念,是用方法來用功,念念「念佛」是正念,念念「數息」是正念,念念在「參話頭」是正念,念念用「默照」也是正念;所以念念不斷在方法上都叫做正念。
那麼「無念」呢?即所有一切的念頭全部擺下來,正念也好,雜念也好,全部擺下,這叫做「無念」。如果還有念頭在用方法,不管是正念、雜念都是妄念,所以這個人仍是尚未徹悟,必定要用方法用到無方法可用,沒有念頭起伏,只有朗朗乾坤,有念等於無念,此時可以用:「山河粉碎,大地陸沈,身心蕩然」來形容,此時的心中,點塵也無,不執內、不著外、不執有,也不執空,這種非常寧靜的、自然的、智慧朗然的狀態就是「無念」,即明心見性的狀態,所以說「無念為宗」。
無作為本的「作」是造作的意思,在《圓覺經》裡有提到「作、止、任、滅」幾個名詞。「作」就是心有運作;「止」是不讓心動;「任」是讓心放任;「滅」是把心念滅掉。這四種都是禪病,都是修習禪定、修學禪法的人的大病。
這「無作」,即不要作息,不要造作,亦即不要〔將心待悟〕,不要〔用心來修心〕之意。如果認為開悟是要從修行而完成的,不論用心來修心也好,用身體修心也好,都是「有作」;正在拚命的修行,希望開悟,是「有作」;希望等待著自己將來要悟,也是有作。
「無作」是不要存心希望得到什麼,那麼是不是說什麼事情也不需要做呢?不是,而是心中無罣礙,不受瞋心所動,不受愛心所牽。心裡面沒有得失、利害、是非、善惡、好壞這些東西的痕跡,做一個無事的人,心中任何事都沒有,能夠這樣子的話,就是明心見性了。
有人說:「我要發一個願,願我開悟。」這算不算有作?算!所以此地講「無作」是站在〔已經開悟的人的立場〕來告訴別人:「第一要無念,第二要無作。」開始的時候,還是需要有方法,以正念來代替雜念,那就是有念的;所以還是要有作,要發願,要剋期取證。
另外,「無作」還有另一層意思,是說明心見性的「性」,不是經由人工修行來完成的,佛性這樣的東西,不是用任何方法去把它襯托出來,或者是發現到的,或者是製造出來的;它從無始以來,就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出生它也跟著出生,死亡後它也跟著我們一起走,身體雖然沒有了,而佛性並未離開,它是永遠跟我們在一起的,並非因為聽聞佛法、修行佛法才有佛性的。
這裡的「住」是什麼意思?《金剛經》所講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是不在乎、不牽掛、不執著、無分別、都很好,沒什麼不好,也沒什麼更好,心已得解脫自在,但是仍有功能,有作用。也就是心中沒有煩惱、沒有執著,卻有智慧。
「見即是主」,就是《金剛經》所講的「而生其心」之意,「生其心」是心中雖然沒有執著、沒有分別,不在乎得失利害、好壞、喜怒哀樂,可是心中有智慧,還是可以有作用的。
「見即是主」,可有兩種意思:
對於已經開悟的人,智慧在發生功能的時候,「主」就在那兒,智慧不發生功能的時候,無所謂主不主。
對於尚未開悟的人,「見」就是「主」,他有一種見解、看法,這都是執著心;那是未得解脫。有見解、有知見,那是凡夫知見,就變成了自己的主,這裡說的「見即是主」,是指「智慧」。
《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就是「無住為本」,「而生其心」就是「見即是主」。為什麼心還能生起來?那個心不是煩惱,而是智慧的功能,不是煩惱的執著,不是利害、多少、人我、是非、爭長論短,而是自然的智慧的反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應怎麼說就怎麼說。
2.1.1 「真空為體,妙有為用」
這是如來藏的根本思想,所謂「真空不離妙有,妙有不離真空」。真空即是妙有,妙有即是真空,二者是一,不是二。
真空是對頑空及偏空而言,一般人講的空洞、虛空,是幻空,真空則並不否定緣生的幻有。譬如說,一切現象都是因緣生,因緣所生的種種現象,又都會因緣而滅,都是暫時有而畢竟皆空的。
但是現象的本身,你能說它是空嗎?不能,它是有的。像我們的身體是有呢?還是沒有呢?不能說沒有!是真的有嗎?原來就有嗎?在未出生之前你的身體已經有嗎?有,在媽媽肚子裡面;在媽媽肚子裡以前有嗎?沒有。
而且沒有人可以永遠活下去的,所以此身是幻非真。就是尚在人世間生活的時候,我們的身體,也天天在變,時時在變;天天在老,時時在老,所以這個身體雖還活著,但已不是真的。
一切現象不管是動物、植物、礦物都是非永恆,自性本空,那就是佛性,就是法性,自性空而佛性不空,所以稱為真空而妙有。
真空的諸法自性(法性),充塞於宇宙之間,充塞於十方三世,盡虛空、遍法界,沒有一個時間它不在,沒有一個空間它不在,這就叫做「體」。
「體」就是指的理體佛性,是眾生本來就具足的自性,一切眾生皆有的佛性。而佛性、自性、本性,就是空性,這空性並不是等於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而是不離於一切現象,不限於任一現象,遍於一切現象,又不等於一切現象;哲學家講的本體,是形而上的理則,而佛學講的理體,是不離現象的。
「妙有為用」的「有」是什麼?是有佛菩薩的〔智慧及慈悲的功用〕,佛有三身四土,每一種身都有他的淨土,在每一種淨土裡面都能度無量眾生、轉無量法門。諸佛的這三種身,是從哪裡來?都是從真空的體而來的,在真空的體中,含有如來的三身四土及無量利生的方便。
三種身:第一是法身,第二是報身,第三是化身;三身是圓融的、互通的。法身不離報身和化身,報身不離法身和化身,化身不離報身和法身。這三種佛身顯現的對象、時機、功能不一樣。
淨土有四種:
凡聖同居土有兩類:閻浮提為凡聖同居的穢土。兜率內院及西方極樂世界是凡聖同居的淨土。
方便有餘土–〔小乘羅漢〕死後,未入無餘涅槃,暫住三界外之淨土,斷盡三界煩惱即生此土,因為尚餘有根本無明,障覆中道實相,所以稱之為方便有餘土。
實報無障礙土–已斷一分無明的〔菩薩〕,已獲真實道之果報,所以生在無礙自在之國土。
常寂光土–全斷根本無明的〔佛所依處〕,這是常住、寂滅、光明之佛土。
如何以佛的三身配此四土?
根據上面所說的可知,凡夫及小乘聖者於凡聖同居土及方便有餘土,見佛的化身;已斷一分無明的法身大士,即初地以上菩薩,於他受用的實報土見佛的報身;
諸佛於常寂光土互見法身,或自受用的報身。
這三身四土又叫做妙有,是有的,但有功能,沒有執著;有功德,沒有煩惱,這就叫真空妙有,即是「真空為體,妙有為用」。
2.1.2 「般若無知」
《顯宗記》所說的「般若無知」,原出於僧肇的《般若無知論》,依據《肇論》所說的「般若無知」,實則是由於般若即是佛心流露的清淨智慧,即是超越於有無執著,而取中道實相的淨慧功德。
所以不能以有所知,及有所不知的相對論,來形容清淨的般若。內外俱照、內外寂然、照則透徹、寂則不動,便是「般若無知」的內容(默照的緣起)。
《壇經》雖沒有明言般若無知,卻是告訴了我們「般若無形無相」,但其功用無限。由於「般若無知」,所以不著一相而遍照一切,應運無礙。因為般若無知而功用無礙,正在禪定之中不見定相,正在智慧運作不見智慧,正在修行六度萬行未以為行,那才是大禪宗、大智慧、大修行。
2.1.3 「無生即無虛妄,乃是空寂之心;知空寂而了法身,了法身而真解脫。」
這四句話是說,「無生」是不雜「虛妄」的涅槃,也就是真「空寂」滅的「心」,那是由般若的「空」慧照見了遍在的「法身」,見了「法身」,便是得「真解脫」。
是在總結禪法的「無念為宗」,其內容不出於〔無生的涅槃〕,具足〔般若、解脫、
法身〕的三德互融,是一體而隨義立名。
「無生即無虛妄」,是〔涅槃的理體〕;
「空寂之心」,即是〔涅槃的真常心〕;
「知空」是般若的功用,由於般若的空慧,能見到諸佛的法身遍於虛空,能見
法身,即獲得真正的解脫。
2.1.4 「知之一字,眾妙之源」為荷澤宗之宗要
「知」即「靈知」,為達摩所傳「空寂之心」。迷於此知,故起我相(自我之心),妄計有「我、我所」,視客觀之外境為自己所有,常不能脫離自他、善惡等相對待之世界。若了悟「空寂之知」,愛惡之心自然淡薄,悲智自然增明,罪惡自然斷除,功行自然精進。
神會在傳授禪法時,要人「依佛語,信佛教」,要人「廣讀大乘經典」。認為頓悟的最上乘,「一依如來說」。
在教導學人的方法上,神會是應用經教,對大乘的了義經是肯定的,決非離大乘經義,而別有頓教最上乘的。
引『法華經』的龍女成佛等,以證明頓悟。不但引經來證明,而勸人廣讀大乘經。神會認為對於頓悟的見性成佛,有重要的意義。
2.1.5 「無念禪」、「教禪一致」
神會的禪也稱為「無念禪」,謂「不作意即是無念」。又說:「法無去來,前後際斷,故知無念為最上乘。」又,宗密大師將荷澤宗總合傳統之華嚴教學,而主張「教禪一致」。
神會以「知解」為悟入的方便,所以不破言說;神會是奠定了「教禪一致」的宗風。
惠能與『金剛經』的關係,持經、誦偈而能引發「心開悟解」,可以「見性」,應該是神會以知解為頓悟方便的主要根據。
神會造了一部《頓悟最上乘論》,廣讚受持『金剛經』的功德,就是『壇經』中「持金剛經」的發揮與引證。但惠能的禪風以「知解」為方便的,並不依賴「知解」。
洪州、石頭門下,對一般參學者,是不依賴讀經看教,不求不覓知解的,與荷澤門下恰好對立,洪州門下譏神會為「知解宗徒」。
神會重齋戒,重知解,而不取一切有作定,不免偏失!神會自己應有深切的禪慧體悟,但只以戒、(有作)慧接引學人,恐怕學人難以深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