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2-14玄沙師備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天皇道悟─龍潭崇信─德山宣鑒─雪峰義存─玄沙師備
14.1 玄沙師備禪師的生平
福州玄沙宗一大師,法名師備,福州閩縣人也,姓謝氏。幼好垂釣,泛小艇於南台江,狎諸漁者。
唐咸通(西元八六○―八七三年)初,年甫三十,忽慕出塵,乃棄釣舟,投芙蓉山靈訓禪師落髮,往豫章開元寺道玄律師受具。布衲芒屨,食才接氣,常終日宴坐,眾皆異之。
與雪峰義存,本法門昆仲師兄弟,而親近若師資,雪峰以其苦行,呼為頭陀。
一日,雪峰問曰︰「阿那箇是備頭陀?」
對曰︰「終不敢誑於人。」
異日,雪峰召曰︰「備頭陀何不遍參去?」
師曰︰「達摩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雪峰然之,
暨登象骨山,乃與師同力締構,玄徒臻萃。師入室咨決,罔替晨昏。
又閱《楞嚴經》,發明心地。由是應機敏捷,與修多羅(佛教聖典)冥契。諸方玄學,有所未決,必從之請益。至若與雪峰和尚徵詰,亦當仁不讓。雪峰曰︰「備頭陀其再來人也。」
你不來,我不往,達摩來了,二祖有往西天嗎?看來玄沙師備也沒去遍參,
「不來東土不往西天」,指玄沙師備(835~908年)悟道之語「達摩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之略說。為表明佛法實相之用語,而非敘述佛法傳來之史實。
佛法為人類存在之根本,並非從旁學習而得,亦非由他人傳授而得,所謂傳來求法,乃在於自己自身之究明,並非指達摩從印度西來之物,亦非指二祖至印度取受之事。
14.2 「古鏡當台,胡來胡現,漢來漢現」
一日,雪峰上堂曰︰「要會此事,猶如古鏡當台,胡來胡現,漢來漢現。」
師曰︰「忽遇明鏡破時如何?」
雪峰曰︰「胡漢俱隱。」
師曰︰「老和尚腳跟猶未點地。」
這是為了徹底破除執著。凡是執有執空都是錯,或有或無都是錯,或現胡人或現漢人也都錯,凡有兩端相對的都是錯。
禪悟者的心境,不僅是平等統一的,更是超越於一或異、有或無之外的絕對自在。
禪者所見的統一,是內外統一、前後統一、彼此統一,沒有異端,不落極端。
現象上雖有善惡正邪之別,存心上一律都以〔無我〕的智慧處理,一律都以〔無私〕的慈悲對待。
這就是《六祖壇經》所謂的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也像《心經》所說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道理。
〔一切的兩端,相即相通,又不互相混淆〕,這是佛法的 基本認識。
一般人則善惡分明者嫉惡如仇,鉅細靡遺者斤斤計較,是非清楚者憤世嫉俗。這種態度對一般人而言,雖然是正常的反應,但也由於把是非善惡人我恩仇的界限,劃分得太清楚,遂形成兩個極端,即使他人頗不舒坦,自己的一生,也都被困在煩惱之中。
所以佛法要我們匯同來看,從有差別而體會無差別;在認識上,當然會有表象上的差別,就自我設定的立場上,必須有包容異己,同情異端的平等心和統一心。
所謂超越,是超越於有無、黑白、善惡等差別心之外,也要超越於平等的統一心之外,才是禪法的實證者及開悟者。超越並不等於否定,而是承認其存在,但不 在乎它的存在對自己會產生什麼影響,不以自己所設的立場來衡量一切事物的對錯好壞。換句話說,差別現象是存在的,那是大家的立場,卻不會考慮個人的立場。這樣一定能夠愉快地處理問題,而又不致於把自己捲入問題的漩渦。
雪峰告訴大眾,若要知道離煩惱、得智慧、明心見性的事,就如一面古老的銅鏡架在鏡枱上,胡人經過時,鏡中有現的是胡人的影子;漢人經過時,鏡中現的是漢人的影子。
玄沙師備在一旁聽了,拋出一個疑問:「如果鏡子打破了,怎麼辦?」其實《六祖壇經》已經說過:「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六祖早已為大家打破了那面鏡子,玄沙便撿個現成的話題問雪峰。
雪峰上堂,本來是說法給一般人聽的,是比喻悟後智慧的功能,只有純客觀的反映,沒有成見的自我中心,所以他這麼說並沒有錯,但在玄沙覺得此語尚有語病,可能會被誤認悟後的人,真有一座明鏡,反而成了心障,硬是要把這面假設的鏡子打破。
雪峰對玄沙的 問題順口答道:「鏡子破了,胡人漢人也都不見了。」這也沒有錯,智慧隱沒時,反映的功能也就產生不出了。不過鏡子打破之後,鏡裡的胡人漢人雖然沒有了,但鏡外的胡人漢人還在哩!
怎麼辦?所以玄沙為聽法的大眾點出了更高深更超越的意境:「以老和尚這麼說,表示你的腳跟尚沒有著地」,意思是說,若就這幾句話的程度判斷,你的功夫尚〔不夠踏實〕,你的境界尚不夠透徹。什麼有啊!沒有啊!都是執著。超越有無,才是徹頭徹尾把時空問題解決了。
這種禪門師徒對話的方式,稱為「超佛越祖」,並不表示弟子的悟境高於師父,只是藉著師徒的對話,破除大眾對於權威、偶像及特定言論觀念的崇拜執著,使 得禪修者擺脫一切的依靠憑藉,當下就能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尚未開悟,只是當時他所表達的不是最高的層次,而由玄沙師備把它點出來了。
14.3 語錄摘要
14.3.1 三種病人(一)
師有時垂語曰︰「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
且問汝︰『只如盲、聾、瘂三種病人,汝作麼生接?
若拈槌豎拂,他眼且不見;共他說話,耳又不聞;
口復瘂,若接不得,佛法盡無靈驗。』」
有一次,福州的玄沙師備禪師對大眾開示說:「諸方長老大德,經常以弘法為家務,利生為事業。不過,假如遇到眼盲、耳聾、口啞這三種病人,要怎麼跟他們說法,接引他們,讓他們開悟呢?
例如,你拿起犍槌、拂塵,盲者看不到;
你講說妙法,提起話頭,聾者聽不到;
你向啞巴問話,他又不會回答,那麼怎麼對他們印可呢?
如果沒有方法接引這三種病人,佛法豈不被誤會無法普度眾生?」
對於玄沙師備禪師的問題,眾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玄沙以盲、聾、啞三種人喻指昧於真見、真聞、真語之人,而非指肉體上之盲聾啞者。蓋諸佛出世之一大事因緣,旨在教化被無明所障而迷失本真之凡夫,故玄沙云「若接此人不得,佛法無靈驗」。
14.3.2 三種病人(二)
僧請益雲門,雲門云:「汝禮拜著!」
僧禮拜起,雲門以拄杖挃(ㄓˊ撞),僧退後。
門云:「汝不是患盲。」復喚近前來,僧近前,
門云:「汝不是患聾。」
門乃云:「還會麼?」僧云:「不會。」
門云:「汝不是患啞。」僧於此有省。
當時座中的一位學僧,就拿這個問題去請教雲門文偃禪師。
雲門禪師聽了他的問題,就對他說:「你既然來向我請教佛法,怎麼不禮拜呢?」學僧聞言趕快禮拜。雲門拿起手裡的竹杖,猛然向學僧打去,學僧大驚,立即往後退。
雲門禪師見狀就說:「你不是一個瞎子嘛!」
此時,雲門禪師接著大喝:「不要後退,到我前面來!」學僧依言往前走去。
雲門禪師笑著說:「你聽得到,代表你不是聾子嘛!」
停了一會兒,雲門問學僧:「你會嗎?」
學僧答說不會,雲門禪師便說:「你也不是啞巴!」
學僧終於當下有所省悟。
此則公案之前半,
公案之後半,某僧以玄沙之語請示雲門文偃禪師(864~949),雲門乃以直接動作作答,絲毫不予其僧以分別思量之機會,當下了然自己原即不盲、不聾、不啞,迷妄凡夫原皆本具真如佛性,惟於見聞覺知妄起分別,久之自然與諸法實相天淵懸隔,一如有眼之盲者、有耳之聾者、有口之啞者。
是以此則公案之關鍵乃在〔超越見聞覺知之分別妄想〕,而契入不可思議、不可言說的實相無相之境界,故透過雲門之靈活機法,其僧即頓然省悟。
我們本來是不聾、不盲、不啞的,但是因為心地不明,終於成為盲聾瘖啞者。若是能多幾位像雲門禪師有這樣方便的大德,來揭開學人的心地,讓朗朗乾坤現在我們面前,以認識自己,認識宇宙,豈不是大家的福氣。
14.3.3 喫果子
師與韋監軍喫果子,韋問︰「如何是日用而不知?」
師拈起果子曰︰「喫。」韋喫果子了,再問之,
師曰︰「只者是日用而不知。」
玄沙師備與韋監軍吃果子,韋監軍問:「如何是日用而不知?」
玄沙拈起果子說:「吃。」韋監軍吃了果子,再問同一個問題。
玄沙說:「這就是日用而不知。」
這則公案呈現了一個事實:人們恍恍惚惚度日,生活中有太多的不知不覺,弄不清當下此刻過的是什麼生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講什麼?做什麼?自己是誰?身分為何?立場為何?所以經常惹麻煩,又受苦。
「日用」即禪宗的「平常心」。禪宗的修行並不限於打坐,舉凡語、默、動、靜、行、住、坐、臥,皆是修行的項目,不論白天、夜晚、靜處、鬧處,都是修行的時地。亦即以整個生活本身為修行。
禪宗的修行人跟一般人還是有所不同:手上在做什麼,心裡清清楚楚知道在做什麼;口中在說什麼,心裡清清楚楚知道在說什麼;腦中在想什麼,心裡清清楚楚知道在想什麼。經常保持心口一致、身心一如,心中安靜、穩定、明白、自在。
韋監軍所疑惑的是:平常生活中的種種動作、現象,自己怎麼可能不知道?比如吃飯的人豈不知自己在吃飯、走路的人豈不知自己在走路!為什麼禪宗說有人日用而不知?因此他向禪師發問了:「如何是日用而不知?」其實在禪者眼中,一般人的生活都是醉生夢死。有人嘴巴吃飯,心裡想其他的事;聊天或談話心神飄忽不定,先是沒聽清楚對方的話,隨後又做了不當的反應,造成雞同鴨講、溝通不良。
玄沙禪師當場就試驗韋監軍,拿果子叫他吃。韋監軍覺得對方答非所問─我問的是「如何是日用而不知」,你卻叫我吃果子,所以再問一次。這就是他的破綻了,雖然在吃果子,但腦袋裡另有念頭,所以玄沙一下子就點明他:「你剛才那個現象就是日用而不知。」
如果時時刻刻攝心、分分秒秒平靜,輕鬆自在地欣賞、享受生活,這就是禪宗的修行與生活,禪宗祖師禪就是生活禪。也是非常踏實、充實的生活,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不會有挑剔、怨恨、誤解、猜測、懷疑、 不滿等等煩惱心出現,生活也因而有條理、有規律、有趣味。
比如吃飯,咬一口飯,細細咀嚼,品嚐這口飯,欣賞這口飯,飯也就特別香。如果邊吃邊講話、想心事,不但食而不知其味,消化也不良,挑嘴、偏食等的壞習氣也都跟著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