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2-7洞山良價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藥山惟儼─雲巖曇晟─洞山良價
洞山良價禪師(807~869)禪宗曹洞宗之開山祖。幼從師誦《般若心經》,至「無眼耳鼻舌身意」時,忽以手捫面,問曰︰「我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經言無?」其師駭然,知其資稟異賦,即指往五洩山禮靈默禪師披剃。
年二十一,詣嵩山受具足戒,尋謁南泉普願禪師,深領玄旨,又訪溈山靈祐,參「無情說法」之公案,不契。依靈祐之指示往詣雲巖曇晟,問無情說法之義,有省,然猶涉疑滯。於是更歷參魯祖寶雲、南源道明等禪師。後於過水睹影時,豁然開悟,大悟前旨,後嗣雲巖之法。
洞山良價(807—869)禪師,上承藥山、雲巖家風,後嗣雲巖之法,大中末年,於新豐山提撕學徒,不久,移豫章(江西省)洞山普利院,倡五位君臣說,肇立門風。
下有曹山、雲居舉倡,使洞上玄風遠播天下、曹洞一宗綿延於今。宗旨分明,有超師越祖之談;含通天徹地之機。曹山法系四傳之後便斷絕。
良價另一法嗣雲居道膺(835-902)一脈綿延趨盛,傳到天童正覺(1091-1157)時,曹洞宗再度廣揚天下,國內許多著名禪林都是由曹洞宗法嗣所創。正所謂「今天下舉宗者,往往推少林,而少林所宗者蓋曹洞也!」
其嗣法弟子有雲居道膺、曹山本寂、龍牙居遁、華嚴休靜、青林師虔等二十六人。尤以本寂之法系,稱作曹山,合稱之,即為『曹洞宗』。
良價除作了《玄中銘》、《五位君臣頌》、《五位顯訣》外,還撰有《寶鏡三昧頌》、《綱要偈》、《新豐吟》。 此外還編纂過《大乘經要》一卷。良價的言語經其弟子整理成《曹州洞山良價禪師語錄》、《筠州洞山悟本禪師語錄》各一卷,被曹洞宗門人視為經典。至於良價的其他詩偈之作及玄言,則散見於歷代有關宗教著述中。
禪宗五家中,溈仰、雲門、法眼三家,宋以後皆失傳,只有臨濟、曹洞二家並存。 然而曹洞的法脈不及臨濟之盛,有「臨天下,曹一角」之說,特別是到了清代,慧經及門人元來一系很早就無從考核,元賢一系到太平天國軍興之後也一蹶不振,只壽昌、雲門二支傳衍。圓澄下以江南諸寺僅焦山獲免於兵火,得以綿延迄於晚近。焦山東初老人因緣際會來到台灣,聖嚴師父接法傳承曹洞宗法脈。
7.1 參學因緣
當時在嵩山受具戒後,靈默命其去參南泉。
初至南泉,適逢南泉為歸宗(馬祖)設齋,遊方首謁南泉(普願),值馬祖諱辰,修齋次, 南泉垂問眾僧曰︰「來日設馬師齋,未審馬師還來否?」眾皆無對,
師乃出對曰︰「待有是伴即來。」
南泉聞已讚曰︰「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
師曰︰「和尚莫壓良為賊。」
那天正是馬祖逝世紀念日的前夕,南泉對大家說:「明天我們為馬祖高齋,不知馬祖大師是否會來?」
大家聽了都默然無語,洞山卻站出來說:「等到有伴,他就會來。」
南泉聽了便說:「這和尚雖然年輕,卻頗堪雕琢。」
洞山不以為然的說:「大和尚,可別欺壓善良說是盜賊啊!」
在這裡他又表現出那種獨立的精神。事實上,以內在的真我來說,本自俱足,根本不是能雕琢的。
後又從學溈山,機緣不契,溈山薦其參學雲巖,終認宗於雲巖門下。
次參溈山,問曰︰「頃聞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良價未究其微。」
溈山曰︰「我遮裏亦有,只是難得其人。」
曰︰「便請師道。」 溈山曰︰「父母所生口,終不敢道。」
曰︰「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
溈山曰︰「此去石室,有雲巖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
他第二個參拜的是溈山,他問溈山是否無情之物真會說法。如果無情會說法,為什麼我們卻聽不見他說法呢?
經過了一番討論,最後,溈山說:「我父母所生的嘴巴,不是替你解說的。」
聽了這話,洞山迷惑的問:「那麼,是否另外還有得道之人,我可以向他去求教呢?」
洞山所參訪的幾位大師之中,雲巖曇晟輩份最低,名氣最小,洞山他為什麼自列於雲巖之門庭呢?當時禪者四處遊方,歷事多師,但對於歸宗何門還是非常慎重的,並非隨隨便便,也不是亂攀高枝。
洞山從南泉普願、溈山靈祐有所契悟,但還是未能徹盡疑雲。他從溈山學道,問南陽慧忠國師無情說法因緣,機緣不契,溈山便令其參學自己的同門(百丈之下)師弟雲巖曇晟。
「無情說法」是南陽忠國師常舉的因緣,本來禪宗強調成佛的現實可能性,以為只能有情眾生才有佛性,六祖便云「無情無佛種」,排除了無情有性之說,那麼作為六祖弟子的忠國師為什麼說「無情說法」呢?
其實忠國師是從「無其情識繫執」的意義上來說無情的,〔無情〕則〔無欲〕,無情則〔無知〕,〔無知無欲〕則無二障,故學道人應學〔無情之無貪執〕,非同木石之無生命。
言無情說法,非為無情說,而是有情眾生成道之增上緣。
故舉此因緣,不可執著於無情是否說法,而應落腳於有情眾生是否得聞,只有心如木石,一念不生,才能常聞無情說法,能聞無情說法則同乎諸聖,非如有情之牽扯。是故無情說法,耳聞不得,眼聞方知,即六根通徹、心地清淨之人才可聞得。
7.2 無情說法
既到雲巖,問︰「無情說法,什麼人得聞?」雲巖曰︰「無情說法,無情得聞。」
師曰︰「和尚聞否?」 雲巖曰︰「我若聞,汝即不得聞吾說法也。」
師曰︰「若恁麼即良價不聞和尚說法也。」
雲巖曰︰「我說法,汝尚不聞,何況無情說法也。」
雲巖豎起拂子曰:「還聞麼?」師曰:「不聞。」師曰︰「無情說法,該何教典?」
雲巖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皆悉念佛念法』。」師於此有省。
師乃述偈,呈雲巖曰︰
「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聲不現,眼處聞聲方可知。」
於是溈山便介紹洞山去見雲巖(西元七八二至八四一年),見到雲巖,他便直截了當的問:「無情說法,誰能聽到?」
雲巖立刻回答:「無情能聽到。」
洞山再問:「你能聽到嗎?」
雲巖說:「假如我能聽到的話,我便成了法身,那麼,你就聽不到我的說法了。」
洞山仍然不解的問:「我為什麼聽不到呢!」
雲巖便舉起了拂塵說:「你聽到嗎?」
洞山回答:「聽不到。」
雲巖便說:「我說法,你都聽不到,更何況無情說的法呢?」
洞山又問:「無情說法出自何典?」
雲巖回答說:「彌陀經中不是說:『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嗎?」
聽了這話,洞山心有所悟,便作了首偈子說:「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7.3 「拾得一顆明珠」與「只這個是」
7.3.1 拾得一顆明珠
一日師問雲巖:「某甲有餘習未盡。」
巖曰:「汝曾作什麼來?」
師曰:「聖諦亦不為。」
巖曰:「還歡喜也未?」
師云:「歡喜則不無,如糞掃堆頭拾得一顆明珠。」
有一天,良價問: 「我的餘習未盡,不知該怎麼辦?」
巖禪反問道:「你曾經是為了什麼來這裡呢?」
良價說:「什麼也不為!」
巖曰:「那麼你現在感到很歡喜嗎?」
良價說:「歡喜當然是有的,不過,僅僅是像在垃圾堆裡,撿到了一顆明珠罷了!」
所謂明珠,當然是指新的悟境,至於垃圾堆可能是剩餘的積習。他自認這些積習存留在心中。
7.3.2 只這個是(雲巖窺一老宿房)
老宿云: 「只這個是,窺作什麼? 」
雲巖云: 「大有人不肯與麼道。」
所謂「只這個是」,是直下承當之句,
六祖言「自性是佛」,馬祖云「即心即佛」,皆是此意, 「這個」便是自己,且莫錯會。
「只這個是」,此一自性,融合真妄,通貫古今,使現我與真我、此身與佛性頓為一體、現證道果,非大根器,非大因緣,難以契會。
洞山徹悟後識得「這個」,才知我即主人公,由此更無別疑,直入佛地,方得透徹。由此也可知悟道之不易、機緣之難得。
我即形,即主;水影鏡影,即客, 水影鏡影自隨形,形不求影而影自至,故「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形影不離)
水影鏡影為形之化身,有什麼樣的形就必有什麼樣的影,影為形現,故「渠今正是我」;
形為本,影為末,影不可違形,形不必隨影,故「我今不是渠。」
洞山後來又將此傳於曹山,囑云: 「吾在雲巖先師處,親印寶鏡三昧,事窮的要,今付於汝。」「寶鏡三昧」的核心,便是「如臨寶鏡,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與前偈之義完全一樣,可見洞山對此的重視。
洞山禪法的核心雖由雲巖啟發,洞山本人親證,然其根本,卻也是洪州一系所共傳的法要,由此也可見洞山與南嶽系的密切關係(南泉、溈仰)。
識得「只這個是」,直下認得主人公,便無須別求,倘若不是真實體證,則又披枷戴鎖,反多一重障礙。據《洞山語錄》有一公案:
師問僧:「名什麼? 」
僧云: 「某甲。」
師云: 「阿那個是闍黎主人公? 」
僧曰: 「見祇對是。」
師云: 「苦哉!苦哉!今時人例皆如此,只認得驢前馬後底,將為自己,佛法平沈,此之是也。」
「見祇對是」,意為現在與你對話者即是,與「只這個是」是意思一樣,然此事只可親證始得,不得假於言說,若徒說其語,不明其義,反成執障。洞山見此僧鸚鵡學舌,自鳴得意,故大加痛斥。若直會其意,則貫通真妄,若徒自學舌,則以妄為真,認賊作父,以驢前馬後為法身佛性,以虛妄心識為本淨真心。時輩多效,不知造異類之業,反洋洋自得,故洞山為之歎息。
自性(我)有二義,一則是當下之我,一則是本來之我,於此二者皆須了知,不可錯認。據《洞山語錄》:
7.3.3 雲居道膺機緣
師問雲居: 「汝名什麼? 」
雲居云: 「道膺。」
師云: 「向上更道。」
雲居云: 「向上即不名道膺。」
師云: 「與老僧祇對道吾的語一般。」
洞山第一問,問的是當下之名,第二問,則問的是本來之性,本來體性不可名狀,唯其非當下之名灼然,故雲居與曹山所答無異,皆受洞山器重。然若加以細究,又有小別。洞山令雲居「向上更道」,以「向上」示之,有啟發之義,而問曹山「那個」,表「與這個」有別,難度稍大一些。
洞山雲居所答與他只對「道吾」之語一般,道膺是洞山的師叔,洞山亦曾從其參學,也算是洞山之師,這表明雲居見與師齊,可令門風不墜,而曹山則有超師越祖之機,是故雖然後世曹洞宗主要由雲居一系〔承擔〕,然曹山卻有〔助師創宗〕之功,在見地上也略勝雲居一籌。
7.4 辭別雲巖與過水睹影
洞山在雲巖處雖有所領悟,然並未透徹。雲巖臨遷化時,
洞山辭雲巖,雲巖曰︰「什麼處去?」
師曰︰「雖離和尚,未卜所止。」
曰︰「莫湖南去?」 師曰︰「無。」
曰︰「莫歸鄉去?」 師曰︰「無。」
曰︰「早晚卻來?」 師曰︰「待和尚有住處即來。」
曰︰「自此一去難得相見。」 師曰︰「難得不相見。」
又問雲巖︰「和尚百年後,忽有人問︰『還貌得師真不?』如何祇對?」
雲巖曰︰「但向伊道,即遮個是。」師良久,
雲巖曰︰「承當遮個事,大須審細。」
當洞山辭別雲巖時,雲巖對他說:「自此一別,恐怕很難再相見了。」
洞山卻說:「是難得不相見呢!」
臨行時,洞山又對雲巖說:「在你離開世間後,如果有人問起關於你的情形時,我將怎麼回答呢?」
雲巖才說:「就是這個。」聽了這話,洞山沈默了許久,
雲巖接著說:「你須承當大事,自己要小心啊!」
洞山沈吟不明,雲巖亦未道破。
雲巖遷化後,洞山與師兄神山密欲往溈山處參學, 於是洞山走上了行程,路上參究著老師的那句:「就是這個。」後來,當他渡河時,偶然的看到河中自己的倒影,神山先過,洞山臨水睹影,大省前事,始悟先師之意,徹悟了所謂「就是這個」的真意,便把心得感悟寫成了一首偈子: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我今獨自在,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自是名播天下,呼為作家。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這句話在之前已為大家解讀過,現再從不同的層面剖析這句話。這個「渠」字在古文裡是「他」的意思。很顯然的,「我」和「渠」之間有明顯的差別。渠是我,而我不是渠。
也可說是「佛是比我更真的我,但今我還不是佛!」我和渠之間的關係,正如自我之於梵天,凡人之於常道了。
這裏的「我」,相當於「真身」(普遍的理體),「影」譬如「這個相貌」(事相)。雲巖禪師側重說明:「這個相貌」如果背離了「真身」,因而個別事相與普遍的理體是對立的;
洞山良價「大省」的結果是:「影」(渠)正是我的造作,只要體認到這個造作不過是我的幻影,那麼「我」就會從幻影中醒悟,還歸爲「我」可以恢復「真身」。
於是個別與普遍得到了統一;
從世間說,「這個相貌」是一般理性的假象,而假象也是〔反應本質〕的,
從出世間說,〔認識〕到「這個相貌」只是一種〔假象〕,就是〔把握了本質〕,實現了與普遍的理體的契合。
據此,僅從理論形式看,從雲巖曇晟到洞山良價的思想,都屬於華嚴宗的哲學範疇,但表達的社會背景和觸及的深度,不同於華嚴宗,而且高於華嚴宗。曹洞宗討論的「這個漢」與溈仰宗討論的「這個色」,屬於同一時代,同一思潮。
洞山良價禪師體驗到真心本性與佛無二無別,但還沒成佛。
這首偈子不僅在佛學中,而且在所有描寫精神的文字裏,都是稀世的珍寶。它給予我們一種開闊的視界,一種活生生的經驗。這境界是明澈的,又是深邃的,正如杜甫的詩句: 「秋水清無底。」
從這個偈子可以看到這位特立獨行、而又平實樸實的洞山;它既孤高又隨俗;他達到了絕對的一,但不完全遺棄,而超然物外,但卻步步踏實。
他所契合的如如,使他又回到此時此地的「當下」。
7.5 洞山接化學人諸公案
因為雲巖諱日營齋,有僧問︰「和尚於先師處得何指示?」
師曰︰「雖在彼中,不蒙他指示。」
僧曰︰「即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什麼?」
師曰︰「然雖如此,焉敢違背於他。」
僧問︰「和尚初見南泉發跡,為什麼與雲巖設齋?」
師曰︰「我不重先師道德,亦不為佛法,只重不為我說破,又因設諱齋。」
僧問︰「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肯先師也無?」
師曰︰「半肯半不肯。」曰︰「為什麼不全肯?」
師曰︰「若全肯,即孤負先師也。」
有一次,在雲巖的逝世紀念會上,有個和尚問他說: 「師父,你在雲巖處是否得到了什麼特別的指導開示? 」
洞山回答:「雖然在他那邊,卻沒有得到甚麼指導開示。」
對方又問: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設齋供奉他呢?」
洞山回答:「我豈敢暗地違背他? 」
對方又問: 「師父最先拜見的是南泉, 你是在南泉普願座下悟道的,為什麼卻稱雲巖是恩師並卻替雲巖設齋? 」
洞山回答: 「我並不是尊重雲巖的道法功德,只是尊重他沒有替我說破這個密義玄旨,而設齋供奉。」
對方又問: 「師父替先師設齋,是否完全肯定認同先師的見地呢? 」
洞山回答說:「一半肯定認同,一半不肯定認同。」
對方又問: 「為什麼不全部肯定認同呢? 」
洞山回答: 「如果照你所說全部肯定認同,那我便完全辜負了先師之本意。」
從這公案反映了曹洞之家風,以及接化學人時所遵循的原則。
由此可見他到了年長時,仍然沒有鬆懈他那特立獨行的精神。其實,學生必須比老師更為伶俐,才能得到老師的傳燈,這也正是禪宗的一個傳統。
洞山的道風平和,不會用棒用喝。也不會叫人去苦參公案。他的對話都是平易而深刻的,正像橄欖一樣,愈嚼愈有味。例如:
他日,因供雲巖真,
有僧問曰︰「先師道,只遮是,莫便是否?」
師曰︰「是。」 僧曰︰「意旨如何?」
師曰︰「當時幾錯會先師語。」
曰︰「未審先師還知有也無?」
師曰︰「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若知有,爭肯恁麼道?」
有一天,因供奉雲巖的畫像,
有位僧人問:「先師雲巖是否曾說過:『就是這個』?」
洞山回答: 「是。」 僧人又問: 「你知道他的意思嗎? 」
洞山回答:「當時我差點就會錯了意呢! 」
僧人再問:「不知先師自己是否知道『有』『這個』? 」
洞山回答:「假如他不知道『有』,他怎麼〔知道〕這樣說;假如他知道『有』,他怎麼〔肯〕這樣說。」
所謂「這個是」是指真如, 「有」是指實有。嚴格的說,真如和實有都不是能用語言表達的。因此一個人當體悟到真如或實有時,他同時也體悟到這是不能用語言表達的,即使「這個」兩字,也嫌多餘。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出洞山暗示對方的是什麼了。
作為一個偉大的禪師,他的教授法,並不是提供出自己的見解,而是用疑問去刺激學生,讓他們自己去思維,去自尋真理。學生自己所發現的真理,遠比老師教給他的,更有價值。
洞山將順世,謂眾云: 「吾有閑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 」眾皆無對。
時沙彌出云: 「請和尚法號。」 師云: 「吾閑名已謝。」
洞山諸弟子對此多有評說,
石霜云:「無人得他肯。」
雲居云:「若有閑名,非吾先師。」
曹山云:「從古到今,無人辨得。」
山云:「龍有出水之機,無人辨得。」
洞山的「閑名」指的是什麼呢?表面看來,指的是他在俗世的法名,實際是指他於世間一生行化之事跡或聲名,更深的含義則是他融理於事、以事顯理、以真化俗、以俗顯真之修為。
洞山不欲留其閑名於世,為子孫成道之障,故有所問。然而又如何除其閑名呢?其實知有即除,知閑名非名,則無閑名,是故沙彌一言「請和尚法號」,洞山便說閑名已謝別消逝。
石霜云:「無人得他肯。」若說洞山有閑名,是無法被他所受的。
善行無痕跡,功德不住著。洞山終生行化,無一言可聞,無一行可辨,又何曾有閑名留世?是故若謂師有閑名,則是謗師。故雲居言若「有閑名,非吾先師」,
曹山與山所見與雲居有別,洞山理事兼融、真俗無二,雖有行持事跡,亦非耳目之所及,又有何人能辨識?是故若謂師無閑名, 無人辨得。
是故單問一個名字,其中便包含著洞山一系師授相承之玄機,若識其義,便是登堂入室之階梯、成佛作祖之妙方。不識其義,則天地懸隔,萬劫不復。
洞山一系不計名字影相,但求本體實際,據《祖堂集》,洞山示眾曰:
「天地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識物靈照,內外空然。寂寞難見,其位玄玄。但向己求,莫從他借。借已不得,捨亦不堪。總是他心,不如自性。性如清淨,即是法身。草木之生,見解如此。」
在廣闊的天地間、無垠的宇宙裡,有一件無上寶物,它就祕藏在我們體內。無上寶物即是人人本具的佛性,個個是本來佛,只是迷人執住色相、萌生情識,一味向外馳求,內懷寶性卻終其一生不識寶物,難見本來面目。
此寶即是自性法身,即如來藏,雖有形山之蓋覆,不礙本性之清淨;雖有識物靈照之用,不妨本體之空寂。此寶但從己求,外覓不得。
又據《洞山語錄》,洞山與泰首座冬節吃果子,
問:「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且道過在什麼處?」
泰云:「過在動用中。」洞山便令侍者掇退果桌。
此物何物?實與秘藏形山之寶無別,即法身如來藏,
雖本體空寂,不妨起而為諸相用,雖起而為相的功能作用,而〔不被相的功能作用所拘所限所束縛〕, 故「動用中收不得」。
經常顯現其功能作用,為何「動用中收不得」?為何能不受限於此物的功能作用?(如:六根、六識、見聞覺知)洞山問:「錯在何處?」
泰首座答言:「錯在動用中」,是說正因為它常在動用中,所以動用中收不得,這一回答本身並無錯誤,因為物可拘外,不可拘內,如師子兒,威壓百獸,卻不奈身中蟲何。
然而洞山的本意,是強調此物的主動性(本體)與能動性,並不是強調動用的功能作用本身,泰首座卻在動用的相上動心思,事實上是本末倒置,故洞山掇退果子。
【 行 門 】
無情說法
只這個是
如臨寶鏡,形影相睹,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7.6 曹洞宗的禪法與修行理論
7.6.1 曹洞禪法特色
這種接引學人的風格,既有曹溪一脈隨緣修行、任運自在的禪修原則,所謂「舉足下足」,「鳥道無殊」、「坐臥經行」俱是修道。
又體現了「有句中無句」,「無語中有語」的曹洞禪法特色。
曹洞宗之修行理論與實踐主要體現在:
「君臣五位」
「接引三路」
「三種滲漏」
7.6.2 洞山良價之修行理念
無須四處去求佛,佛在性中,心即是佛
覺悟不假外求,得道靠頓悟
用不著以打坐、息想、起坐,拘束其心地終年修行來漸悟
洞山重視〔自性法身〕的立場是一貫的,這與南嶽一系的基本思想是一致的,而在具體的修證方面,曹洞一宗又有不少富有創建的新發展,豐富了宗門行解庫藏。
7.6.3 洞山良價之修行理論與實踐(一)
君臣五位
曹洞宗的思想淵源,可上溯到石頭希遷。他們受希遷《參同契》中「回互」說的影響,特別重視真如本體(理)和現象世界(事)的關係,主張「即事而真」的見解,從個別(事)上來顯現出全體(理)去指導踐行。
其實,曹洞宗五位之說及偏正回互說皆導源於「由事相上能顯出理體(攝用歸體)」的理論。這可看作是曹洞宗的宗旨。
此後,良價用「正」、「偏」、「兼」三個概念,配以君臣之位來對其教義加以闡述:
「正」,正位,即君位,含體、空、理,指本來無物,唯真如是本位。
「偏」,偏位,即臣位,含用、色、事,指萬物有事相。
「偏中正」,即臣向君,指唯見真如,不見事相,捨事入理,攝用歸體。
「正中偏」,即君視臣,指唯見事相,不見真如,背理就事,從體出用。
「兼」,正偏兼帶,即君臣合道,指將體用、真俗、事理、淨染統一起來。事理混融,內外和合,非染非淨,非正非偏。
「五位君臣」的原理是把萬法根源歸於佛性,以佛為世界最後的精神本體,即君位,而大千世界的萬事萬物,只不過是這個本體所顯現出來的現象而已。
曹洞宗禪風以回互細密見稱,其宗旨是萬物皆虛幻,萬法本源為佛性,這正是良價禪學思想的體現。
任何人提到洞山和曹洞宗的思想都會注意到「五位君臣」的原理。像這種原理,並不是曹洞宗的中心思想。它們只是接引〔根機較差〕學生的一種〔權宜的方法〕而已。遺憾的是禪宗史家們總是常把權宜方法當作基本原理,而忽略了根本的精神。
7.6.4 洞山良價之修行理論與實踐(二)
接引三路
僧到夾山,山問: 「近離甚處? 」僧云: 「洞山。」
夾山云: 「洞山有何言句? 」 僧云: 「和尚道:『我有三路接』。」
夾山云: 「有何三路? 」 僧云: 「鳥道、玄路、展手。」
山云: 「實有此三路耶? 」 僧云: 「是。」
山云: 「鬼持千里鈔,林下道人悲。」
「洞山三路」,為接引學人使其悟道的重要途徑,而設之三種手段:
「鳥道」,鳥飛空中,其跡不存,取無蹤跡、斷消息,往來空寂處之意。
「玄路」,玄玄微妙之路。取離言語文字之意。
「展手」,與垂手同義,不止向上一路,更係為人度生之化他門。
前二者屬自受用門,禪行者的修持;後者則屬他受用門,相應而度化或接引之方便。洞山接引「三路」,即是良價為接引學人而設的三種手段。
洞山以三路接上中下三根:
識得展手,展手則本自圓成,無修無證,當下便了,勿須再行鳥道;
若於此不明,則教其行鳥道,解心空;
若迷障深重,鳥道也行不得,便教其走玄路,識偏正(五位君臣)。
鳥道、玄路則外紹而得,積功而拔,屬漸修之法。
不行鳥道
僧問洞山:「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
山云:「不逢一人。」 僧云:「如何行?」
山云:「直須足下無私去。」
僧云:「祇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
山云:「闍黎因甚顛倒。」 僧云:「甚麼處是學人顛倒?」
山云:「若不顛倒,因甚麼卻認奴作郎?」
僧云:「如何是本來面目?」 山云:「不行鳥道。」
鳥道比喻不染污之行,即指不留痕跡自由無礙之成佛道的修行。此以鳥飛完全不留蹤跡而作喻。對於僧之問「如何是鳥道」,洞山之答即示此。然若執著鳥道,即非鳥道,故洞山更示以「不行鳥道」,以脫卻其執著。
良價的回答,意思是令學道者明白,自古求道者都是孤峰頂上人,須耐寂寞孤單,因為無人能傳達於你,冷暖自知,方可悟得「不與萬法為侶」的孤獨境界。所以良價說:「不逢一人。」
佛性圓成妙明,人人具足。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學道人只應「直須足下無私去」,莫生分別,勿取執著。自可體悟。
故而良價告訴學人需行「鳥道」,而又不取「鳥道」,方是本來面目。
7.6.5 洞山良價之修行理論與實踐(三)
希遷再傳弟子雲巖曇晟處,親受“寶鏡三昧”法門。也就是人觀萬象,應該和面臨寶鏡一般,鏡內事相上能顯現。
所謂“影即是形”,從而明瞭“由事相上能顯示出理體”的境界。
曹洞宗之祖洞山良價十分注重對學人的接引、勘驗,在他的語錄開示中,處處體現出他殷勤接化的婆心一片。他所創立的「三種滲漏」就是將修行者容易陷入的三種錯誤知見給予歸納,提示學人及師家注意。
三種滲漏
洞山良價禪師對曹山本寂禪師說:
「吾在雲巖先師處,親印寶鏡三昧,事窮的要,今付於汝。」
「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驗真偽,有三種滲漏:
一見滲漏,謂機不離位,墮在毒海,妙在轉位也。
二情滲漏,謂滯在向背,見處偏枯。
三語滲漏,謂究妙失宗,機昧終始。
學者濁智流轉,不出此三種,子宜知之。」
一見滲漏,是指猶有我見之念,執著聞見思惑,陷進身、口、意魔障,而不能見真實。
二情滲漏,指猶存情識之意,取此捨彼,仍含有彼此對立的思維格式。
三語滲漏,指滯礙於語句,不識文字語言僅為悟道之工具,徒然妄執文字語言去解明佛理。
良價「三種滲漏」說,就是從見解、情識、語言文字等三個方面來說明,人們之所以對世界產生錯誤認識,是由於把客觀外物和主見知識,視為實有,造成執著,而不能得佛法妙旨。
洞山三句
即「向上一句」、「門頭一句」、「超百億一句」。一句,即表示以自己所信之一語句拈提宗旨。
向上一句:指導學人,令彼到達佛向上之境界。佛向上,即不執著於佛之境界且應超越之。
門頭一句:於現實之中辨得圓融無礙者;亦即通過差別之事象,開示平等之真理。
超百億一句:又作絕續句、不來句、到底一句,即謂一切究極之當體。
7.7 【 公案 】
雪峰作飯頭,淘米次,
師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雪峰云︰「沙米一時去。」
師云︰「大眾喫箇什麼?」雪峰遂覆卻米盆。
師云︰「據子因緣,合在德山。」
禪師問:「你是淘沙去米?還是淘米去沙?」
雪峰答:「沙和米都去掉。」
禪師說:「那大眾吃個什麼?」
於是雪峰便把米盆打翻。
禪師:「根據你的因緣看,你應該往參德山。」
雪峰義存是洞山良價的得法弟子。洞山問他是淘米還是淘沙,這句話是多餘的,真正用意是在試探雪峰的反應。正常的反應一定說把沙淘去,把米留下來。
但雪 峰聽洞山這麼一問,覺得一頭肥羊送上門來了,因此回答:「把米和沙一起淘去。」如果洞山無此一問,他不會這麼想,也不會這麼做,但既然洞山要考驗他有無悟境、有無執著,他便用當下的實際言行來表示了。
沙米一起淘去的涵意,其實很簡單。禪法說要〔把相對的變成絕對的〕,然後〔化為超越的〕。比如善與惡是相對的,有用與無用是相對的,能吃與不能吃是相對的。要超越到不思善不思惡;不是沒有善惡、不要善惡,而是心中不要為善惡的問題而困擾。
在日常生活的觀念中,米是食物,所以留著,沙吃不得,所以淘去;此乃是毋庸置疑的事。但對於已得大解脫的人來說,善與不善既可一體包容,也可一時拋卻,只問當下的活用自在,不必自縛手腳。
此處的洞山既然明知故問,雪峰便趁機回 答:「米沙一起淘。」洞山再問:「兩樣都不要了,大家吃什麼呢?」這是一般人的想法,沒有了米怎麼成?雪峰聽了,乾脆把米盆全部翻掉。這不是對洞山的抗拒,而是呈現他的心境,正與洞山的問話相反適相成。既沒有沙、也沒有米、也沒有要吃米飯的人,他的心中是不沾點塵、自自然然,是一個大死大活的大自在人。洞山因此不得不承認,雪峰是有道理的。
洞山良價禪師亦常善用種種作略來觀機逗教,且看下面案例:
僧問:「寒暑到來,如何迴避?」
洞山云:「何不向無寒暑處去。」
僧云:「如何是無寒暑處?」
洞山云:「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有和尚問洞山: 「在冷天或熱天裡,我們要到那裡去躲寒避暑? 」
洞山回答: 「為什麼不到冷不熱的地方呢? 」
對方又問: 「那是什麼地方? 」
洞山回答: 「那地方是,冷時凍死你,熱時烤死你。」
很多人都希望逃避麻煩和推卸責任,希望能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洞天福地,不要有嚴寒,也不要有酷暑;不需負擔任何責任,也不需面對問題的考驗。其實我們從出生以後就不斷面對種種責任和種種考驗,而寒與熱也是世界上很平常的現象。自然的環境、社會的環境和我們自己身心的反應都有種種苦惱。
所以和尚問起什麼地方可以躲開寒暑?什麼又是那沒有寒暑的地方?洞山禪師說熱把你熱死,冷把你冷死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因為把你冷死、熱死,你已經死掉了,還會怕熱怕冷嗎?
也就是說當這個好逸惡勞的「我」,貪生怕死的「我」還在的話,你總是逃不掉的。有樂的時候一定有苦跟著你,有生的時候一定有死伴著。所以,只要把「我」去除了,就是最好的避寒避暑的地方和方法。到這個時候,寒沒有什麼可怕。熱也沒什麼可怕。無法逃避的事一定要發生時,就讓它發生吧!接受它就等於把問題解決了;如果逃避它,問題永遠解決不了。
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洞山禪師是何等有耐心,何等思路敏捷的一位老師啊!在他手上,即使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問題,也會被他當作跳板,跳入了玄妙的智慧之海。
洞山禪師在禪人參問「如何迴避寒暑」時,明示「直下向無寒暑處去」,亦即
示導禪入但用自性清淨覺照的平常心,直會本來無一物而歸源了性,甚或直下究竟了悟法界一念實相。而畢竟真空與畢竟妙有確是不二,直是無你棲泊處。同時,一切種智實質上是畢竟空寂,然起用時其功能自然顯現,「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一切現成,法法圓融,事事無礙。
虛受供養
雲居結庵於三峰,經旬不赴堂,師問︰「子近日何不赴齋?」
雲居云︰「每日自有天神送食。」
師云︰「我將謂汝是箇人,猶作這箇見解在。汝晚間來。」
雲居晚至,師召︰「膺庵主。」雲居應︰「諾。」
師云︰「不思善不思惡,是甚麼?」
雲居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
緣起於現象界,雲居膺師自參筠州洞山悟本良價禪師後,結庵於三峰處所,數日不來齋堂過堂,洞山深疑之。
日洞山禪師親去見雲居膺師後,更問他近日何不見汝來齋堂用齋飯?
我每天自有天神送供養東西來,故不必到齋堂用齋飯。
我說汝本來是像個修行人,怎會有這個見解,受天神供養,汝晚上來我處!
雲居膺當晚便到禪師處所,師特召喚他叫膺庵王,自然應答。
師云若行者能不思善惡,亦不起任何念頭,此境界是何境界?回去參究!
雲居師回庵後,依宗門特有寂然禪定法,不起心動念住入空境似地晏坐。天神自此後竟然尋覓不到。如此,經三日天神再不見來供養了。
本公案名為:「虛受供養」,佛陀一再告誡我們要去除三毒,三毒者貪、瞋、癡等,而貪者是三毒之一,貪是人的習性,若人不在名、色、財、食、睡上貪一種,即不能稱說是人。修行的人當然也盡量在去除此三毒,貪性不除,修行都用不上功夫,所以才又感召輪迴之本。
上堂︰「還有不報四恩三有者麼?」眾無對。
又云︰「若不體此意,何超始終之患?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無間斷,始得相應。直須努力,莫閑過日。」
四恩:一、父母恩。二、眾生恩。三、國王恩。四、三寶恩。如是四恩。一切眾生平等荷負。
三有:一、欲有。二、色有。三、無色有。義同三界(即欲界,色界,無色界 )。
師示眾云︰「兄弟,秋初夏末,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始得。」
良久云︰「祇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
後有舉似石霜,石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
師聞乃云︰「大唐國裡,能有幾人?」
首先要瞭解「萬里無寸草處」指的是什麼?世界上有這樣的地方嗎?可能有人認為是外太空,因為萬里之內一根草也沒有的地方,不太可能在我們認知的範圍內存在。也有人想,難道是某個大沙漠嗎?
也不是!禪師所謂的「萬里」並不是講大沙漠,更不是外太空,而是無限的空間。因此,「向萬里無寸草處行腳」就是向外追求的意思。許多人向外追求名利物欲;也有許多人向外追求所謂的道、仙、真理、上帝、神、真正的宇宙原理等等,把心向身外去用工夫,去研究、考察、祈禱、思惟。
石霜禪師一句「出門便是草」就把關鍵點出來:你們不要向心外去找「萬里無寸草的地方」或者向人去求「萬里無寸草處」,你求不到也找不到,只要心一「出門」,心向外攀緣,心向外觀察、思考,心向外找出路,馬上就是「草」!
「草」就是牽掛、煩惱、分別、愚癡、障礙;「草」也可以說是一絲不掛的「絲」。
此處揭櫫了禪宗與佛法的境界,就是向內去看;唯有除去內心深處一切煩惱,才可能無寸草,此外別無選擇。心中沒有執著、沒有自我、沒有內、沒有外、沒有你、沒有我、沒有善、沒有惡、沒有是、沒有非,就是無牽掛,也就是「無寸草」。
「萬里無寸草處」聽起來很好聽,但做起來不容易。《心經》講「照見五蘊皆空」,又見一切世間法無非是空;這個「空」絕不是空洞、空虛、空無,其本義是說一切都是因緣生因緣滅,一切都是無常生滅,這就是「空」。能觀察到體會到一切是空,就是「心無罣礙」,也就是「無寸草」。
洞山良價禪師為宗門禪人直指祖師禪心地精髓,乃是在日常生活中,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直下常行無念無住的覺照心〕(自性清淨覺照的直心),當下就能夠直達萬里無寸草處,便是枯木花開真見大道。
換句話說,便能直了本來無一物而返本還源、入廛垂手;甚或從「無一物中無盡藏」亦是畢竟空寂中透脫出來,直下圓滿體悟「畢竟妙有事事圓融無礙」的曹溪水味,繼而承先啟後、接續曹溪水脈,莫讓如是正法眼藏於瞎驢邊滅卻。
洞山看病
洞山之所以成為偉大的禪師,特別是在於他知道學生的需要,他終其一生都是一位毫無私心的導師,在他臨終前的一幕更是非常的動人。那是在西元八六九年的春天,他病倒了。
僧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
洞山良價禪師曰:「有。」
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
師曰:「老僧看他有分。」
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
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
有個和尚問他:「師父有病是否還有不病的本體呢?」
洞山回答:「有」
對方又問:「不病的本體,是否看得見師父呢?」
洞山回答:「是我在看他」
對方又問:「不知師父怎樣看他?」
洞山回答:「當我看時,看不到本體有病」
這種把不病看作真如本性,正是禪的方法。換種說法,只有化身會生病,法身卻是永遠健康,圓滿,不生,不死的。
洞山在他臨終前的一幕更是非常的動人。那是在西元八六九年的春天,他病倒了。
咸通十年(八六九)三月朔,命剃髮披衣,鳴鐘辭眾,大眾號慟不止。
師忽開目謂曰:「夫出家之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息死,於悲何有?」遂令主事僧辦愚癡齋。
眾猶戀慕不已,乃延七日,至第八日浴訖齋畢,在方丈室端坐而寂。
世壽六十三,法臘四十二。
當洞山感覺到要捨報時,他便洗臉沐浴,穿上長袍,敲鐘向大家辭別,然後端坐著不再呼吸。大家看到這情形,都如喪考妣似的在嚎啕悲泣,突然洞山張開了眼,對哭泣的和尚說「出家人要能心不染著於物,才是真正的修行,勞生息死,雖是人的常情,悲慟又有什麼益處呢!」
於是他便叫主事的人辦「愚癡齋」。僧徒們知道齋後,便要離別親愛的老師,都不敢速辦。一直拖了七天,才把齋食辦好,洞山和他們共吃。餐後,又對他們說:「清靜一點,不要吵我,做一個僧徒,當別人臨終時,千萬不要喧動。」
於是他回到方丈室,端坐長逝。最令人感動懷念的是他一直到臨終仍然保持著那種特立獨行,而又平實質樸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