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2-4石頭希遷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
唐朝禪宗當時江西以馬祖為主,湖南以石頭為主,四方學徒多輻湊於二師之門,時有「江湖二甘露門」之稱。
石頭希遷禪師唐代禪僧,又稱「無際大師」。年輕時即沈毅果斷,自信力特強。他反對鄉邑迷信神祠、定期殺牛灑酒的祭祀,每逢祀期,就前往毀祠奪牛,態度堅決。
是時六祖惠能正在鄰近的新州(廣東省內)弘法,遂前往禮覲,六祖一見,忻然有加,再三撫頂而謂之曰:「子當紹吾真法!」,與之置饌,勸其出家,度為弟子,受度為沙彌,未具戒;
不久,六祖將示寂(713),曾請示將來依附何人,六祖謂:「尋思去」,圓寂後,希遷便整日靜坐尋思。後來,經人指點,才知道誤解了六祖的意思。六祖的意思是告訴他,找他的徒弟青原行思去!
不久,前往吉州青原山靜居寺,依止先得曹溪心法的行思禪師,機辯敏捷,受到行思的器重,有「眾角雖多,一麟已足」的稱譽。不久,行思又命希遷持書往參曹溪門下的另一位宗匠南嶽懷讓,再回到靜居寺,經歷一番鍛鍊。
年四十一,行思禪師遷化(740)他著麻服喪畢,於天寶初年,其主要建立者,為石頭希遷。因希遷禪師,曾在南嶽一塊巨石上結廬而居,稱「石頭和尚」,他這一系禪法,也因此被稱為石頭宗。
4.1 心性立論
石頭宗和洪州宗同樣是繼承了惠能的心性立論,都主張從生命現象上去體認自我的本心、本性,也就是在把握本心、本性的基礎上去克服主體與客體、有限與無限、短暫與永恆的對立,超越煩惱、痛苦、生死以建立精神家園,獲得解脫。
但是石頭宗和洪州宗又有所不同,相對來說,石頭宗人偏重於吸取華嚴宗和禪宗牛頭宗的思想,
注意語言文字的運用,重視知見,
主張調和頓漸法門;
也重視闡述心靈自體的清淨圓滿,
並從心性上去統一理與事、本與末的對待關係、安置主體與客體、一心與萬物的關係,以把握宇宙與人生的真實,求得覺悟。
由此又形成了以綿密、高古的門風,與洪州宗的凌厲、痛快門風,相互輝映的禪宗道風。
4.2 心靈湛圓
石頭希遷禪師因為閱讀《肇論‧涅槃無名論》:
「聖人會萬物為己,會萬物以成己者,其惟聖人乎!」
石頭希遷深受啟迪,並感嘆道:
「聖人無己,靡所不己。法身無量,誰云自他?圓鏡虛鑒於其間,萬像體玄而自現。境智真一,孰為去來?」
這句話是講聖人(佛)的境界的,希遷從中體會到聖人是無己(無我)的,法身是無量的,萬物是一體的,人若與萬物合為一體,境智合一,就是聖人即佛的境界。由此,希遷重視〔合萬物為一體〕的〔主體心靈本性〕。
於是撰寫代表了石頭希遷的基本思想的《參同契》一文。
4.3 宗門旨要
石頭希遷從「本體無相,即休即用」進行發揮,提倡〔隨順自然〕的修行方法,
以「心體靈昭,湛然圓滿,一源含萬派,萬象現心中」為宗門旨要。
石頭希遷是重「道」的,並重「即物指性」。
「心性」義旨,希遷說的是通〔心物平等〕性而有「作用」的「般若道體」。
希遷的般若禪,畢竟不是偏入寂滅,而是重顯〔萬物現象〕之重重「作用」的。
石頭宗人在主張眾生本具湛圓自心,佛性本有的基礎上,進而提倡直下承當,悟入禪境。
希遷初見行思時有一段對話:
師問曰:「子何方而來?」 遷曰:「曹溪。」
師曰:「將得什麼來?」 曰:「未到曹溪亦不失。」
師曰:「憑麼用去曹溪作什麼?」
曰:「若不到曹溪,爭 (怎) 知不失?」
希遷在回答行思問從曹溪參學得到什麼時,說在沒有去曹溪前也並不缺什麼;
又回答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去曹溪?
希遷反問說不到曹溪怎麼知道自己不缺失什麼呢?
這是石頭平生思想歷程的最根本起點,是其全部思想的基礎存在。
希遷的這種「自信本心,自知本心,無所不備,湛然圓滿」,正是石頭宗禪學思想的基點,也是此宗開導學人,直指自心,體悟自心,成就佛果的要義。
4.4 石頭希遷的禪思想與教法:
4.4.1 認為人人本有佛性,「即心即佛」
從眾生本心是湛然圓滿的基本觀點出發,石頭希遷倡「即心即佛」說,石頭立宗的宣言:
禪師一日上堂曰:
「吾之法門,先佛傳受,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汝等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非垢淨,湛然圓滿,凡聖齊同,應用無方,離心意識。三界六道,唯自心見,水月境像,豈有生滅,汝能知之,無所不備。」
這段話闡明了自心即自己心靈的體、性、功能和特徵。
六祖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中國禪宗開闢了一片空前廣闊的新天新地,而石頭獨拈出這淵源。
自心與本性體一不二,迷起一切煩惱,煩惱亦不離此心,故「何不從於自心,頓現真如本性?」強調自心,主張任運自然,不應該對萬法有所執著,而應於當下心頓現真如本性。
石頭希遷此段言語極為精要,首先,石頭希遷所說的「吾之法門,先佛傳受」之「先佛」,與其歸諸久遠的先佛,不如說是六祖惠能來得恰當。他指出他所傳承的法門之特色,
其特色是「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達佛之知見」 是佛教的共同目標,非禪宗所獨有,
而「即心即佛」是顯出禪宗教法: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看法,這裡面預設了一套解脫論上的佛性思想。
「不論禪定精進」是說他的法門是不考慮從禪定精進入手,那麼到底他採取什麼法門?他所說的法門是來自先佛傳受,就佛性思想而論,確實秉六祖惠能「不論禪定解脫」的主張,這是六祖惠能的禪法異於其師兄神秀、甚至是師父弘忍、師祖道信累傳的禪法的地方。
石頭希遷所傳的法門是〔般若法門〕,不是禪定精進法門,顯然傳自重視《金剛經》「般若」思想的六祖惠能,就此上堂開示語而論,繼承了真常唯心思想,及惠能所傳的般若禪法。
「應用無方,離心意識」,在這個性體上,沒有眾生(凡)與佛(聖)、煩惱與菩提、人心與佛心的區別,此性體作用無盡、無有執著。
因此,整個世界裡諸多境界(三界六道)本身是千差萬別,生滅不已,其實那是幻相,是「自心」緣起的幻相,毫無實體。
所以,他說:「三界六道,唯自心現,水月鏡像,豈有生滅」,因此,緣一切差別境界,而立諸事物之名雖有不同,究其所指,畢竟是一樣的—「名異體一」。
這段開示語裡,「體」字前後有不同的含義,
一是「名異體一」之「體」,指名實關係中的「實」;
另一是「體用」之「體」;指萬物與本體關係中的「本體」;
兩者在文理脈絡中各有所指,不相混淆。
石頭希遷在此主要指出成佛的根據,在達此自心—體—性—佛,此自心之體,非心意識,故云「離心意識」,然而心意識畢竟是〔緣〕自心—佛性。
是說自己是傳授先佛的法門的,不探究如何修持禪定,如何精進,而是通達傳述佛的知見:即心即佛;心與佛、眾生,煩惱與菩提,雖然名稱有別,但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每人秉有佛性,是超越於一般事物的斷、常、垢、淨等的屬性的,它清淨圓滿;無論是聖人還是凡人的自性都是一樣的;它超越於一般意義上的心、意和諸識的作用;
世界萬有、眾生都不過是自心顯現的幻像,不能說有真正的生滅(自性不生不滅)。用現在的話簡單地表述,是說人們生來具有一種覺悟的基因(心靈體、自本心),它超越於普通事物之上,是宇宙的本源和本質。
希遷認為,通達佛的知見,亦即眾生具有了達事物實相的真知灼見,眾生心便是佛。所謂「心佛相即」,是指兩者的體性相同。這是強調眾生的心體無所不備,若能自知,則就是佛。
石頭禪師的說法已然明白指出:
祖師禪乃是「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的心地法門,
強調煩惱即菩提、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但須直用自性清淨覺照的平常心,
當下直了佛之知見,直下成就一切種智。
然而,這個作為心靈之體的佛性,難道是與日常維持感覺、認識和行動的心(如同馬祖所說的「平常心」)完全相脫離的嗎?希遷在有的場合明確地表示,人若離開了平常的精神和活動(平常心),也就沒有別的心。
在本上堂開示語裡,說得非常清楚,他一再提撕徒眾,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靈」—「自心」;
其「體」是離斷離常的;其「性」是非垢非淨的;
它超越一切差別—「湛然」;
是絕對至足的—「圓滿」。
禪宗祖師先聖們的修持,是〔從所見自心中見諸境界〕,這也就是石頭宗人普遍奉行的「明心」、「識心」。
不肯承當
潭州招提慧朗禪師造於石頭,
問:「如何是佛?」
石頭曰:「汝無佛性。」
曰:「蠢動含靈又作麼生?」
石頭曰:「蠢動含靈卻有佛性。」
曰:「慧朗為什麼卻無?」
石頭曰:「為汝不肯承當!」師於言下信入。
師於言下頓入。所謂不肯承當者,即未能明心,未能知自心,故未能自信爾。
意思是說如果連自己也沒有佛性,那麼一切動物會有佛性嗎?
希遷的答話是什麼意思呢? 原來是批評慧朗對自己本有佛性,定能成佛沒有自信,竟開口問「如何是佛」;言下之意是,只要自信本有佛性,佛便當下即是,又何須向別人問什麼是佛呢!
「蠢動含靈」,指一切眾生。希遷首先告訴慧朗,佛性為一切眾生所有,是人人都有的,只因為慧朗「不肯承當」,才有如何是佛的問題。慧朗不明白佛就在自己心中,佛性本有。所以希遷對尚不明自心,缺乏自信的慧朗給以當頭一棒,他無佛性,刺他猛醒,體悟自心,肯於承當。
石頭對此意有所得,藉閑悟慧朗之機申明「蠢動含靈卻有佛性」,這無疑是在其宗門的發展道路上留下了超出曹溪、善於吸收利用它宗思想的方便之門,他的三傳弟子洞山良價直接拈起「無情說法」的公案而得以悟入。
石頭和尚的話語有何深意?
原來是慧朗的問題觸動了石頭的禪學宗旨,石頭一貫認為佛性本自具足,而慧朗卻緣外求索,不識自心即佛,因此他就此而批評慧朗對於自己本有佛性,定能成佛沒有自信,竟開口問「如何是佛」;
言下之意就是讓慧朗認識到:只要認識到本有佛性,佛便當下即是,又何須向別人問什麼是佛、如何成佛呢!
如果我們把石頭和尚這一禪的精神要義放之於生活,亦可從中得到許多人生禪的教益。
有心無心
又一僧潮州大顛他初參石頭,
遷問曰:「阿哪個是汝心?」
顛曰:「即祗對和尚言語者是。」遷喝。
旬日後,顛又問曰:「前日豈不是除此之外,何者是心?」
遷曰:「除卻揚眉動目一切之事外,直將心來。」
顛曰:「無心可將來。」
遷曰:「先來有心,何得言無心。有心無心,盡同謾我。」
希遷:「哪個是汝心?」
顛曰:「即祗對和尚言語者是。」希遷對此答不滿意,便高聲喝他!
幾天後,大顛和尚再問:「除了現實思慮活動的自身,難道還能找出別的心嗎?」
希遷一方面示意:「離開日常的思維活動沒有別的心」,另方面又表明不可因此而執著「有心」的見解。
希遷為考驗大顛對本有自心的信念是否堅定,故意對其所說有心和無心都不予認可,實際上是強調眾生的現實心靈就是自己的真心,就是成佛的根本。他要門人不要追問、執著哪個是心,而應是直下自心,覺悟成佛。大顛經此開導而大悟。
心之體是離不開它的作用(平常思維和行為),但又不可把世俗生活中發揮作用的心,看成就是心的本體—真心、佛性,把作用當成是本體(不一不二),其實體用二者應是〔相即不二〕的關係(體用不二)。
這種心性論,正是對惠能心性論的直接繼承。惠能以下南嶽、青原二系實則是以「觸目是道」、「即事而真」
馬祖和石頭皆以「觸目是道」和「即事而真」來概括此二者之禪風,一是〔重主觀著眼體用〕,一是〔重客觀著眼未來〕,兩家同為「心宗」,以「明心見性」為第一要義,這一特色是主要的、根本的,經歷幾個世紀來在禪宗裡更為明確。
馬祖繼六祖以後,自覺地進行了一套「心」的修行法門,其方法是單刀直入,少有旁顧,畢生注重參究「自心」,最終發揮出一個「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的禪行。
石頭走的又是另一條道路,從明心見性這一共同起點出發,他注意旁搛(ㄐㄧㄢ夾取)雜取,廣泛吸收利用來自各個不同文化系統的思想理論,以充實和豐富自己對於禪的形而上的參修思惟。
真物不可得
曰:「既今某甲除卻揚眉動目、一切之事外,和尚亦須除之。」
遷曰:「我除竟。」 對曰:「將示和尚了也。」
遷曰:「汝既相示,我心如何?」 對曰:「不異和尚。」
遷曰:「不關汝事。」 對曰:「本無物。」
遷曰:「汝亦無物。」 對曰:「無物則真物。」
遷曰:「真物不可得。汝心見量意旨如此,也須護持。」
這段含有禪機的對話是什麼意思呢?大顛表示,既然除去平常的心、沒有別的心可找,那麼請問和尚除去平常的心,還有別的心嗎?大顛認為他的(日用的)心「不異和尚」(的本性),它與自己的心一樣,從本質上說也是空寂「無物」的,正因為是無物,所以才是「真物」—真如實相。
希遷立即告訴他,「真物」是世俗認識把握不到的,但也要他愛護和維持這種見解。
按照般若中觀的思想,空與色,空與有是相即不二的。用此來解釋心性,便認為心性本空,無形無相,但它又不離日用萬有—見聞覺知、揚眉動目和周圍世界。
石頭希遷的禪思想與教法
4.4.2 理事圓融,物我一體
石頭宗人講心靈湛圓、心地自然,並非不講理性,相反,恰恰是以認知理性和道德理性為重要內涵的。
石頭宗人要求禪師在參禪時,不僅要保持心地清淨,道德純淨,而且〔要對宇宙和人生的實質有真切的體認和證悟〕。
在這方面,石頭希遷還吸取華嚴思想的理事範疇和理事圓融理論,創造了
「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的禪法,強調執著於事是迷,只合於理也不是覺,正確的應該是把事理兩邊統一起來,以求禪境。這也就是理事「回互」的禪修方法。
石頭其畢生結晶「回互不回互」之說,直受華嚴宗的法藏,當七、八世紀之交,以豐富的著譯事業而名滿天下,稍晚出的石頭對其思想勤加研習,心有所得。
這是石頭與惠能及馬祖等顯著的不同之處,他廣泛的閱讀、接受前賢今人的思想融會,悟性極高,眼界胸襟也十分開闊,雖僻處南方,但對於江東和中原通行的牛頭、華嚴諸家,對於佛教前賢著述,甚至百家諸學都頗有研究,自然涵泳出一種曠達的氣質,這在當時禪界是別開生面的。
在他所宣導的「回互」理論發展道路上,以曹洞宗「默照禪」為極致,卻一再令人感受到其與神秀禪「息妄修心」、「北境觀心,息滅妄念」,乃至實踐方式上的某種相通和呼應契合之處。
在後期禪宗如火如荼、洪水氾濫般的禪文化氛圍之中,始終起著一種內在約束、整合自我規範的可貴作用。
石頭子孫們與唐代,特別是宋代儒學復興運動的某些親切的理論互補(曹洞宗甚至以君臣、忠孝、主輔等等,純屬封建儒教倫理概念充滿其體系),與石頭《參同契》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種超越佛教之外與中國傳統文化連結、呼應,更宏觀、更寬闊使禪宗與中國文化整體進行了內在自覺的整合。
石頭對此具有開創之功;曹洞窮究〔偏正回互〕、法眼之重〔理事圓融〕、雲門宗風之〔玄奧孤高〕—實際上都是石頭理論和氣質的不斷演繹和鋪展,這與馬祖一系的發展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回互」是石頭禪風的特色所在。在直承曹溪心要的思想基礎上,經過融會諸家調和融會,石頭終於達到了其思想制高點「回互」在《參同契》之中。
所謂「回互」,與「不回互」相待而言:
前者謂事物間,相互融會涉入,無所分別;
後者則指一切事物,各有分位,各住自性,不相雜亂。
這一理論的核心,是要讓修禪者深刻領會萬事萬物之間,互不相犯、又相入相涉,理事圓融不二的關係,以此於日用行事上發揮證驗。
《草庵歌》
《草庵歌》與《參同契》這兩篇文章是石頭希遷的著作。
在《草庵歌》引言裡,石頭希遷說出他蓋這間草庵,並沒有運用什麼精巧的工具,只是靠著自己的手和腦罷了;工作後,餓了,就吃飯;累了,就睡覺,如此從容地去做,草庵蓋好了就住,壞了就再蓋一間,順應草庵的成毀而成事,如此從容地生活著,從這裡可以看出他帶有中國道家的生活情調,它不造作,而任運自然!
《草庵歌》善用比喻說理的方式,表明人當〔迴光返照〕靈根—體—庵主—自心,此自心不屬一切相對待的境界,不管空間(內、中、外、東、西、南、北)諸相,不管時間(百年)、實體(大小、成破)諸相,不管價值(貴賤、尊卑)諸相,泯諸一切差別境相,即相識體。足觀希遷論「心性」的完備義涵。
《參同契》
《參同契》禪宗的要典。希遷所作的《參同契》雖然題目同於東漢魏伯陽的《參同契》(《周易參同契》),但內容沒有直接的關係。希遷的《參同契》是講真如佛性與萬法、理與事、本與末,以及物與我的二元相互融會的思想。
本篇思想在語言表達上,充分運用道家的概念, 他以「大僊心」表「佛心」,以「道心」、「玄」表佛陀親證的宇宙真理。
《參同契》
「參」是指法住法位,萬殊諸法各守其位,互不相犯。
「參」指「參差不齊」的「事」(現象界)。
「同」意示諸法雖萬殊而統於一元,以見個別之非孤立地存在。
「同」指「凡聖齊同」的「理」(本體界)。
「契」指以上兩者的相契合,如箭鋒之相拄,函蓋之相合。
禪行者領會此旨,於日用行事上著著證驗,靈照不昧,是謂之「契」。
真正契合事理是離兩邊而入中道,亦即見「事」乃「理」中「事」,「理」乃「事」中「理」,理事不二,本體與現象、一與多、同一與差別的絕對統一。
「參同」二字,原出於道家,希遷蓋取其意,以發揮他的以「回互」為眼目的禪法。而他所創倡的「回互」,則指見於萬殊諸法間的互不相犯,而又相涉相入的關係。他把這種思想導入禪觀,加以發揮,豐富了禪法的內容,遂開闢了他這一系的宗風。
希遷還認為,參禪者要領會〔事理圓融〕的宗旨,必須在日常行事上隨時體驗,專心證悟,以求靈照不昧,也就是要從個別的事上,體悟出一般的理。
《參同契》中反覆闡明〔一心與諸法〕間的〔本末顯隱〕交互流注的關係,以見從〔個別的事〕上,顯現出〔全體的理〕的聯繫。
要是將理事分開來看,則「執事原是迷,契理亦非悟」;
如果統一起來看,則每一門都有一切境界在,即所謂「門門一切境,迴互不迴互」;這裡面有相互含攝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
「理事圓融」
那麼如何「理事圓融」呢?希遷吸取華嚴宗的「十玄門」思想,提出了「回互」的思維模式:
「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
意思說,參禪的門類很多,每一門都含一切境,這種境界含有回互不回互兩個方面,所謂「回互」,即由理的〔同一性〕,體現的〔相互聯繫〕;回互就是「更相涉」,也就是互相涉入、含攝、融通;
所謂「不回互」,即表現為個性的各自住於己性。不回互就是「依位住」,即各住本位,互相區別,不相參雜。
石頭禪師清晰地描述了究竟圓滿的禪境。究竟開悟的禪人,體悟到每一法皆含攝一切萬法,含攝一切境界,以及含攝整個全體。如實知見了一切萬法的回互(互動),亦即了知一切萬法的相依性(融和性)。
即所謂「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宇宙世間一切萬法,每一法都有各自的位置、狀況和立場,一切萬法完全以本來面目如實顯現,並且自發地運作。
這就是說,既要認識理與事的〔統一〕方面,又要認識理與事的〔對立〕方面。
《參同契》所述,兩個旨要:
「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
「四大」,構成事物的地水火風四大要素,此泛指一切事物。話的意思是說,萬物自復其性,如子得母,也就是會末歸本,以事見理。
「萬物自有功,當言用及處」
這是說萬物的功用有動態的(用)和靜態的(處),兩者兼具,彼此依存,互相轉化。由用到處,由動轉靜,也就從事中見理。如此,認識事物,體悟事物,回復自性,就能事存理應,由事顯理,從而達到「即事而真」的境界。
石頭宗人繼承華嚴思想,提倡理事圓融,但又強調「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強調事是理,而理不是事,〔要從事見理,突出理不同於事〕,從而又表現出〔與華嚴宗人的思想差異〕。
重說「起用」之「道」的如來藏禪
希遷是借「道」說法性的,如〈參同契〉說:
「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
「觸目會道」
這都是重說「道」體的;那麼,「道」的內涵是什麼?事實上,仍是曹溪一脈的通〔心物平等〕自性之〔般若法性〕;
〈草庵歌〉裡有:
「住庵人,鎮常在,不屬中間與內外,世人住處我不住,世人愛處我不愛。庵雖小,含法界,方丈老人相體解。」
「法身」的範疇,包含「自他」、「境智」、「人」與「法界」;這顯然是通心物內外而言的。通心物內外,又「無去來」,「不屬中間內外」,這正是說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了。
這個般若「道」體,有其「作用」;在惠能與洪州宗那裡,都是側重發揮法性之「心」的作用,
希遷則特重發揮「物」的「現象作用」;石頭則突顯了「物」現象作用的一面,重說客物之用,這使得希遷禪法中帶著濃濃的自然主義和宇宙論色彩(說自然萬物皆是道體一部),許多現代學者指出,希遷因此也是「無情有(佛)性」論的主張者了。
如果面對眼前修行的路途,卻不和理事相契之「道」,恐怕不知如何去修行了。知道這個「道」,那在修行進程境緣中,根本無所謂遠近的差別;不知這個「道」,那成佛之路就像有高山大河橫阻在前,成佛不可能了。所以,石頭希遷敬告參禪的人,應該了解理事相合、參同相契的道理,精進修行,不要浪費光陰。
【 行 門 】
隨順自然
直下承當
直指自心,體悟自心
離心意識
唯自心見
任運自然,不對萬法有所執著
直用自性清淨覺照的平常心,
從所見自心中見諸境界
「觸目是道」、「即事而真」
理事「回互」
「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
無心合道(「觸目會道」,即通過〔直感與道〕合一)
4.4.3 主張自悟自心,不須外求,無心合道
石頭希遷還重視吸取般若空宗和牛頭宗的理論,並結合中國傳統的道家學說,宣揚「無心合道」的思想。
「道」,禪宗是指禪道,佛道。道既是宇宙萬物本質的總概括,也是禪修的終極境界。希遷提倡「觸目會道」,即通過〔直感與道〕合一。為此他十分重視〔破除一切執著〕,〔破除眾生知見〕。
修行者應〔自修自悟〕,是惠能提出的主張。南宗各系禪師大體都本著這一主張教示門人和參禪者,但論述和表達的方法是各式各樣的。請看希遷是如何教示門下的:
僧問:「如何是解脫?」師曰:「誰縛汝?」
又問:「如何是淨土?」師曰:「誰垢汝?」
問:「如何是涅槃?」師曰:「誰將生死與汝?」
這一問一答,與當年三祖與四祖之間禪機應對相似。道信還是沙彌時,前往禮謁三祖僧璨大師。
道信對僧璨說:「願和尚慈悲,乞與解脫法門。」
僧璨反問道:「誰縛汝?」 道信道曰:「無人縛。」
僧璨道:「何更求解脫乎?」道信聞言當下大悟。
可見石頭禪師以此禪機大用的作略,示導禪人當下直了、見性成佛。
是的,既然沒有人捆綁著你,那你還求解脫幹什麼呢?不是多此一舉嗎?原來,我們所感到的束縛並不在外面,真正的纏縛在我們的心裡。所謂「物隨心轉,境由心造,煩惱皆心生。」
那些糾纏不休都來自於我們內心的顛倒妄想,也就是分別、計較、執著,很多的境其實都是由心而生的。
一旦我們能夠洞察這些妄想,知道它們來無所來,去無所去,當體即空,思想就不會再被其所轉,所左右。那麼煩惱和痛苦即刻全消,我們當下就解脫了。
要知道一個人的內心如果不能解脫,那麼他無論到哪兒,享受什麼樣的優越條件,他依然不會自在的。因此,解脫在心,不在外。
一個人,如果把自己的命運、情感交給環境、交給運氣或交給他人。那麼,就是一個失去了心靈自由的人,他就會受到纏縛而不得解脫。
按照佛教的一般說法,眾生因為前世的業因,而輪迴於有生有死充滿煩惱的世界,只有通過修行佛法,才能徹底擺脫輪迴,達到涅槃解脫。
在石頭和尚的眼中,〔生命〕的實質在於〔自性〕,自性的本質便是〔自在無束縛〕的。因此,不必去尋求什麼法門求得解脫,亦不必尋求什麼西方求淨土,涅槃之道。只要你的心中了無纏縛,念念清淨,自然也就把握了祖師禪的精髓,也就徹見了自己的如來本性,當下就是一個如如的天真佛。
這種以反詰作答的形式告訴給僧人,你本來處身淨土之中,何必再問淨土。這方淨土即是心的淨土,而並非外在的清淨之地。
所謂心無雜念、無妄想,時時刻刻都能遠離「自我」的欲望和見解,就是心的清淨。
佛法在人間,菩提向心求,所以只要自己能夠證悟本心,認識到清淨、平等、圓融的自性,自然能夠覺悟佛法,成就解脫之道。佛國淨土,遠則在天邊,近則在當下。只要心得清淨,何處不是淨土?
我們的心如同那水一樣,雖然有時會髒,但是水的本質是不會被污染的,只要安靜下來,水總還會澄清,只要我們拿走那些干擾的因素,如妄想、計較、執著、貪心、我慢、嫉妒。淨土,不在某個地方,也並不遙遠。真正的淨土其實就是一顆乾乾淨淨的心靈,沒有功利,沒有執著,安然、平淡、從容。
一個人的心靈若是清淨無染的,那麼即使身處困厄的境界,也不會有眾多的憂煩。與之相對則是這個人的心靈若是不安、煩亂,那麼他即使身在寺院、天天誦經念佛,心也猶如在鬧市,不得安寧。
涅槃是佛教的最高境界,就是達到已經解脫生死、除盡煩惱的境界。這種境界亦被稱為不生不滅、福慧圓滿。簡單地說就是永遠不會再被煩惱生死困擾,獲得莊嚴解脫。
石頭和尚之所以又以生死的問題來反問僧人,是要他不要執著在生死這個問題上,要超脫生死,才能坦然面對。也就是說,生不惶然,死亦不畏懼。
這位僧人作為佛教修行者向希遷請教「解脫」、「涅槃」和「淨土」等問題,可以說是十分自然的。但希遷的回答可以說是超出一般人想像之外。言下之意是,你自己已經解脫,何必再向別人問什麼是解脫? 你本來處身淨土之中,何須再問淨土?你已經斷除煩惱,達到涅槃,又何必再問涅槃之事?
應當指出的是,希遷是從佛教所謂真諦或第一義諦的角度,從不二法門的觀點來回答問題的,目的是啟發修行者應著眼於自身,從確立本有佛性必能成佛的信心入手,然後認真自修自悟。
如果有人聽了上述回答便認為自己已經解脫成佛,也是會被斥為迷妄的。
南宗各派禪師對於弟子的問法往往並不是正面回答,為了截斷弟子對某一問題的執著或迷誤,可以所答非所問,也可以不回答,甚至示之以某種動作,乃至語默並用,棒喝交馳。
道有道無
某日,大顛就教希遷:「古人道:『道有道無是二謗』請師除!」
遷曰:「一物亦無,除個什麼?」
遷曰:「並卻咽喉唇吻道將來!」
顛曰:「無這個。」
遷曰:「若恁麼,即汝得入門。」
請師「除」!意為「抉擇」。大意是說,站在「一物亦無」的立場,既不能批評說有,也不能批評說無,在這種場合,語言文字是派不上用處的,這有點像閉著咽喉嘴唇講不出話來那種情況。
「道有道無,二謗」、「併卻咽喉唇吻」,指二元對立之心理活動的破除;這時,是否還有一個能不起活動的心體?
「正無一物」、「無這個」,表示連那能不起之心亦破除了。
破執至此,可謂淨盡,遂可悟入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中了。故希遷才說:「若與摩,則你得入門也。」
希遷強調破除對佛境,以及對道有道無等的種種執著,強調「一物亦無」,實質上也就是主張〔主體無心,心無所寄〕,即提倡「無心合道」的禪修。
無法可說的真理,在佛經中叫做不可思議,也可說是絕對的智慧。有智慧的人沒有一定的話要說,也沒有一定的道理要講。用言語講出來的道理已經不是道理本身的事實,頂多能以旁敲側擊的方法來說明;然而,真實的現象或現象的真實面,永遠不是用語言文字所能完整透徹地表達出來的。
大顛體認這個道理,希遷便認為他對自己的禪法已經「入門」。
曾失卻麼?
京兆尸利禪師,初問石頭:「如何是學人本分事?」
石頭曰:「汝何從吾覓?」
曰:「不從師覓,如何即得?」
石頭曰:「汝還曾失卻麼?」師乃契會其旨。
從這些問答可以看出,希遷示意門人:每人天生自性圓滿,應當通過自修覺悟自性,不必執意外求什麼。在希遷看來,外求涅槃解脫本身就是一種執著和迷妄,違背天生具有的清淨本性。
希遷示意門人:每人天生自性圓滿,應當通過〔自修覺悟自性〕,不必執意外求什麼。當初懷讓禪師教化希遷禪師時,也是不直接回答他的問話,而是教其返觀自心,不向外求。
希遷在青原行思門下時,某日,行思叫他到南嶽懷讓處投書。他到達南岳禮拜懷讓後,先不投書。
不求出離
石頭問曰:「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
懷讓曰:「子問太高生,向後人成闡提去。」
石頭曰:「寧可永劫沈淪,終不求諸聖出離。」
「己靈」,此指「自性」;意思是如果既不仰慕佛菩薩,又不珍重自性,那麼必將成為惡人(闡提)。對於這種明明白白的回答,他感到不滿意,當即表示:「寧可永劫沈淪,終不求諸聖出離。」便帶著書信回去了。
總之,不論禪師在面對弟子的提問時,採用答非所問的方式也好,採用肢體語言暗示也罷,甚至採用棒喝的方式來個驚雷猛擊也好。其目的都是讓弟子能夠斬斷語言文字方面的妄見情思,讓他們明白證道就是自悟自心,不須外求,從而使他們從心地上下功夫。
長空不礙白雲飛
道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不得,不知。」
師曰:「向上更有轉處也無?」
師曰:「長空不礙白雲飛。」
「佛法大意」乃指禪法的精義或禪的心法,亦指諸佛諸祖所共同體驗到的悟境。道悟問石頭如何是佛法大意,石頭答說:「無從得到,無從知道。」意思是不能
以互相授受的方式來得到、知道。
道悟頗感為難,既然得不到又不知道,怎麼辦?因此再問:「是否有開悟成佛的竅門?能給我一點啟示嗎?」「向上」即是開悟成佛的竅門。石頭告訴他:「長空不礙白雲飛。」
好一片萬里長空,任由白雲飛舞飄遊。這究竟何所指呢?正是悟後的心境。悟後的人,心中並非渺渺茫茫或空無所有。你看,長空有日月星辰,有飛鳥雲霞,不是空空蕩蕩的。
悟者心中不起煩惱,但環境中的任何現象境界都可以在他心中出現;所出現的固然有形、有像、有對立、有差別,可是並不會困擾他。也就是說,雖然一切現象都存在,悟境的智慧卻不會受影響。彷如白雲在長空愛怎麼飛舞就怎麼飛舞,但它不會妨礙長空,長空也不會因而改變。
悟道的人仍身在世間,仍與世間的人、事、物接觸,世間一切人、事、物都到他心中來,但他不抗拒也不佔有。這些現象在他心中自然生滅,跟他自己卻沒有關係。大智慧的人正是如此,不會受好壞、是非、善惡等等現象所困擾,但他還是能夠容受它們且處理它們。
我不會佛法
時,門人道悟問:「曹谿意旨誰人得?」
師曰:「會佛法人得。」 曰:「師還得否?」
師曰:「不得。」 曰:「為什麼不得?」
師曰:「我不會佛法。」
「曹溪意旨誰人得」,是說六祖惠能大師的悟境誰能體會。
石頭禪師順著話意說:「體會到佛法的人得到。」
弟子再追問:「師父,你已經得到了吧!」
石頭禪師竟然說:「我沒有得到,我不懂佛法。」
這段對話透露了一點消息。弟子道悟認為佛法是師師相傳的,菩提達摩把佛法從印度帶來,歷數代傳到六祖,再往下傳授,以至石頭禪師。這個觀念全然謬誤。菩提達摩東來之前,中國已有佛法,達摩是來告訴我們這個事實。佛法代代傳承,也不是真有東西可傳,每個人的內心本來就有。
不懂佛法的人,相信有一個東西叫佛法;對已開悟的人而言,佛法並非可以形容、可以取得、可以理會的東西。它處處都在,但也處處不在;它樣樣都是,但也樣樣不是。石頭希遷說:「我不會佛法。」意思是〔我無法告訴你佛法是什麼〕。
換個角度看,自我中心之外的一切都是佛法,只要「我」不放下,就不是佛法;離開自我中心就是佛法。
因此,「我不會佛法」是一語雙關:
第一,佛法無法形容;
第二,如果有「我」,就不會佛法。
人在世間,眼見、耳聞、身觸,無一不是佛法,無一是佛法;不執著即佛法,一執著即非佛法。這是本則公案的主旨。
我更不會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問取露柱去?」
僧曰:「不會。」
師曰:「我更不會。」
公案裡常有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的問題,與問「曹溪意旨誰人得?」都是大同小異。禪宗在修行上,最終目標在「明心見性」「見性成佛」,而所謂「明心見性」「見性成佛」,其實都是掃除執著,去除邪見,乃至一無所得,為此,他用否定法,云「不會」「不得」「問取露柱」(向室外的露天柱子去問),希望不添加學人的執著,故採用只破不立,用瀉藥不用補藥。
無情說法
禪宗裡最早講山河大地、花草樹木等無情之物也有佛性,無情也可成佛的是牛頭宗法融,後來惠能弟子南陽慧忠國師更進一步認為,不僅無情有性,而且無情也在說法。無情說法只有無情才能聽得到,人是無法聽到的。石頭宗人受這種思想的影響,也同唱無情有性和無情說法。
問:「如何是禪?」 師曰:「碌磚。」
又問:「如何是道?」 師曰:「木頭。」
對學人所問不予正面回答,就當下所見情景對象,隨意拈來,以截斷學人企求答案的情識,令人入悟,當然,這是需要放在禪的宇宙觀來理解,否則,此項答問是牛頭不對馬嘴,完全毫無意義。
這是為了截斷提問者向外追求所作的回答,這種回答明確地表示了希遷將道與禪視為一事,也就是以道論禪,而且認為道與禪是遍於一切,無所不在的,連無情之物的碌磚、木頭也是禪,也是道。實質上這是無情有性說的一種變相。
石頭希遷傳承「三界唯心」的真常法系佛法,以三界六道,唯心自現,道生一切,遍一切處,即相識體,觸目皆真,所謂:「青青翠竹,盡是法身; 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悟入方便–「即物指性」
這個通心物平等的自性,常「起用」的般若「道」體,應如何悟入?希遷重「物」之一面,自然重「即物指性」的方便了;如: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問取露柱去。」
《參同契》云:「觸目不見道,運足焉知路?」
「觸目見道」,「問取露柱」,這都是「即物」指示道體。只是,「物」是二元的境像,如何會是道體呢?針對此問題,希遷再進一步做「即物指性」析物顯空的闡釋;如說:
「當明中有暗,勿以明相遇;當暗中有明,勿以暗相睹。明暗各相對,譬如前後步。」
以「明」、「暗」為例;「明中有暗」,「暗中有明」,這是「相對」之法;純粹之「明」、純粹之「暗」,實了不可得。如此破除對「明」、「暗」之執著,就可悟入「非暗非明」的般若法性中。
萬物現象,正如「明暗」,並非單純的實有,悟此,也就可契入那「非有非無」的心物平等的般若道體中了。
悟入方便─「藉心破心」
另一方面,希遷亦重「即心」的悟入方便─「藉心破心」,這當然是惠能以來的曹溪家風。首先,「心」應破除自己向外追逐的心理活動;
曰:「不慕諸聖,不重己靈。」
思曰:「你已是受戒了也,還聽律也無?」 對曰:「不用聽律。」
思曰:「還念戒也無?」 對曰:「亦不用念戒。」
「慕聖」、「重己」、「聽律」、「念戒」、因自覺受「縛」而求「解脫」;
覺受「垢」而求「淨土」、覺有「生死」而求「涅槃」;
這都是向外逐求的心理活動。
問題是,心念所希求之境界,虛無自性,實無那麼一物,那不過是妄境妄念罷了,應當遣除,故希遷說「不慕」、「不重」、「不用聽」、「不用念」等等。
外逐之心理活動破除後,還須更〔破那能起妄念的「心體」自身〕,這才真正遣破了起妄的根源。
綜上所述,希遷禪法的要點是:
人人本有佛性,即心即佛;個人的心性與世界萬有本體相通。
從本質上看,理事、物我是融通一體的;
修行者應有自修自悟的自信,無須執著外求;
傳授禪法除正面宣示外,經常採取反詰、否定、暗示和比喻等方式。
石頭希遷的禪思想與教法
4.4.4 「一切現成」、「心地自然」
石頭和尚另一重要思想形成即「一切現成」,如他為了表達「一切現成」的思想,強調無分別、無言說,萬法歸於一心,而心又不可執著,石頭希遷也常隨機開示。
這裡透露出的「道無所不在」的思想傾向,也對後世禪宗「翠竹黃花皆是般若法身」的思想有一定的影響。
石頭宗人常論心與法的關係,「法」包含外界事物和佛法等多重含義。心與外界、心與佛法的關係如何,是佛教心性論的重大問題:
心與外界是主體與客體的關係,
心與佛法是主體與修持成佛的關係,
二者都直接涉及心性的性質和功能問題。
石頭宗人通過對這兩方面的論述,進一步突出人心的自然之性,強調眾生心地自然,心無取捨,不附於物,自由自在,具足佛性,一切現成。
石頭宗人通過對心物異同、見色見心、唯心現物等問題的辨析,強調眾生要開發自心,以顯現萬物,包容萬物,達到泯除心物的界限、對立,即心物一體的境界。就是說,眾生只要保持靈源皎潔、心地自然,也就具足佛法,成就為佛了。
石頭希遷的禪思想與教法
4.4.5 一心為宗
石頭宗內部各系對於心性的具體觀點雖有所不同,但基本主張是一致的:
心性的基石是真心(本心)說
這種真心說不僅和南宗荷澤宗一系的心性論同出一轍,而且和南宗洪州宗一系的心性論也無二,研究、了解和把握真心說,是打開惠能南宗禪,乃至全部禪學理論的鑰匙。
重視開發內在心性,突出事理圓融,從事見理,即事而真
石頭宗一系的曹洞、雲門和法眼三宗都繼承了希遷的靈源與枝派、理與事、
本與末的思想,但這三宗也有一定的區別,相對而言:
曹洞宗最重視「理事圓融」,重視「心的本覺」,
雲門宗強調「一切現成」,
法眼宗突出「盡由心造」,也講「事理圓融」。
吸取華嚴禪和牛頭禪的思想
既以知為心體,講理事圓融,又提倡無心合道,這其間,知解與無心如何協調?理事圓融與無心合道如何統一?
禪師們雖在理論上作了溝通,把〔知解與無心〕都定為〔不執著外物〕,把〔理與道〕對應等同起來。
繼承了佛教的「盡由心造」的基本思想
「萬法唯心所造」、「心生一切生」;同時又吸取道家的最高範疇「道」,強調會道、合道,如此作為萬物本源的心,和作為萬物最高終極存在的道。
重視理事關係和心物關係的闡述
因此對宋明理學和心學所產生的影響是至深且巨的。
綜上所述
石頭希遷的禪學思想的結構:
石頭希遷讀《肇論》時的歎語—「境智真一」;
《上堂開示語》—「名異體一」、「凡聖齊同」;
《草庵歌》—「一多相合、即相識體」;
《參同契》—「理事相契」,
在在表示「道」—「玄」—「大僊心」—「佛」—「心」的真理。
希遷禪法的旨要(石頭的禪法特色):
「無有一法可得」、「道無所不在」
從心與物、理與事的關係中,去強調人的地位和人的當下解脫。
以心為源,凡聖齊同,融攝萬法,而又以心不可執著。
人人本有佛性,即心即佛;
個人的心性與世界的萬有本體相通。
從本質上看,理事、物我是融通一體的;
石頭希遷接引學人的公案有很多,在當時,石頭的禪機,渾圓靈巧,應用無方,是很有名的,茲引與石頭齊名的馬祖道一(南嶽懷讓的弟子)對石頭評語的二則公案:
石頭路滑
鄧隱峰辭師(馬祖道一)。師云:「什麼處去?」
對云:「石頭去。」師云:「石頭路滑。」
對曰:「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便去。
纔到石頭,即繞床一匝,振錫一聲,
問:「是何宗旨?」石頭云:「蒼天!蒼天!」,
卻迴,舉似於師。師云:「汝更去,見他道『蒼天』,汝便噓噓。」
隱峰又去石頭,一依前問「是何宗旨」,石頭乃噓噓,
隱峰又無語歸來,師云:「向汝道石頭路滑。」
鄧隱峰禪師想要考驗石頭希遷,雖然馬祖勸他要小心應付,否則會失足,他認為無需緊張,足以應付。到了石頭處,繞禪床一匝,示圓相,表真空境界,來考驗石頭,問他這是什麼宗旨,石頭說:「蒼天!蒼天!」表示鄧隱峰死在真空境界中,石頭回應的這句話,鄧隱峰卻不了解,不能應機,豈非失足?
鄧隱峰將此經過告訴馬祖,馬祖替他出主意,謂待他一說「蒼天」,立即對他「噓噓」。沒想到這回去了,石頭突然先「噓噓」,結果鄧隱峰還是失足。
石頭應機靈活,不泥前跡,又叫鄧隱峰無以應對,馬祖說「向你說石頭路滑,你偏不信」,可見馬祖對石頭的禪機相當了解,「石頭路滑」四字,足以作為石頭希遷教育方法的總評。
「石頭路滑」,是馬祖對於石頭禪風讚揚,路滑者「回互」說的世界往來轉化,圓融無住而導此入禪觀,使禪法運用妙處,圓轉無礙,如環無端。令學人得悟之時,見一切差別對待處,皆現即事而真、平等一如的境界。
若躂倒,即不來
馬師問:「從什麼處來?」
師(丹霞天然禪師)云:「石頭。」
馬云:「石頭路滑,還躂倒汝麼?」
師曰:「若躂倒,即不來。」乃杖錫觀方。
即如丹霞天然,這位個性鮮明呼之欲出、一生行跡如妙語連珠,精彩紛呈,佔據著僧傳之中精彩華章的傑出禪師,晚年在其「林泉終老之所」,上堂為大眾說法,回顧平生經歷之時,獨舉出石頭希遷來,愷愷而談:「吾往日見石頭和尚,亦只教切須自保護……」丹霞一生標新的立異,最終卻由絢爛之極復歸平淡,刪繁就簡,於平生所學所遇之中,獨獨懷念石頭的內在魅力竟輝煌不朽若是!
石頭亦有自喻,謂「遮裡針刺不入」,
藥山惟儼更應聲曰:「遮裡如石上栽花」;
近馬祖所謂「石頭路滑」的形容,
石頭希遷的禪風,顯然帶有哲學的思索的傾向,和同時的馬祖道一之盛倡大機大用相比較,它是較近於靜態的。因而他所創倡的禪法,也可以說就是一種禪思想。這種思想,以後還結合了坐禪而續有發展。
4.5 石頭宗的繁衍
承受希遷付法的藥山惟儼即常事閑坐,並有「思量個不思量底」之說。
再傳到雲巖曇晟(七八二~八四一),又提出了「寶鏡三昧」法門,以臨鏡形影對顯的關係,說明由個別上體現全體的境界。
續傳到洞山良價(八〇七八六九)、曹山本寂(八四〇九〇一),都向這方向發展,成為曹洞一派。
曹洞宗更從事象各別回互相涉的關係上建立了偏正回互、五位功勛等等說法,禪法的運用愈趨細密。曹洞一派和同時馬祖下再傳臨濟一派,並世各行其是。曹洞禪則回互叮嚀,親切綿密,頗重傳授,
表現出惠能門下青原行思和南嶽懷讓兩大系各自發展,形成不同宗風之顯著的對照。
希遷的禪法,還經他的另一門下天皇道悟弘傳,到唐末五代時,更衍為雲門、法眼兩系,他們同樣著重在「一切現成」,都和希遷所主張的「即事而真」的宗旨一脈相通。
總之,石頭希遷的禪機是不落窠臼,不執教條,應機接引,因才施教,亦成為後世示導學人的典範。
希遷嗣青原行思,門下得法者二十一人,天皇道悟、丹霞天然、藥山惟儼、潮州大顛四位乃其中佼者也。
4.6 「石頭禪法」與「馬祖禪法」的對比
「馬祖禪法」:(綜觀)
- 從充分舉揚人心,從「主觀」作用入手(從體出用);
- 以純粹實踐的方式將「明心見性」推向極致;
- 「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
- 超佛越祖、呵佛罵祖。
「石頭禪法」:(微觀)
- 強調「客觀」入禪(攝用歸體);
- 從「回互」思想著眼,沈穩的禪行;
- 引入了自覺融會和內心深層次的機制迴映;
- 在思想深層次上的自我約束機制。
在中國禪宗史上石頭與馬祖並世而出,為禪宗的發展在綜觀、微觀的層面上提供了兩種模式。
「馬祖禪法」,是從充分舉揚人心,從「主觀」作用入手,以〔純粹實踐〕的方式將惠能所開創的禪法–「明心見性」推向極致,他的「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是直接的點燃了後期禪宗超佛越祖、呵佛罵祖的狂放恣肆的激情。
然而,「石頭禪法」則強調從「客觀」入禪,從「回互」思想著眼,扮演著沈穩的禪行,而引入了〔自覺融會〕和〔內心深層次的機制迴映〕。希遷以學者化的思想家的角度,在這場思想運動中扮演著某種保守的角色,而實際上是引入了一種自覺,進行的文化整合、融會,和在思想上深層次上的〔自我約束機制〕。這中間包含了關於中國人和中國宗教精神之特徵的一系列的問題,發人深思。
「石頭模式」與「馬祖模式」逐漸成為禪宗的主流備受青睞,而「石頭模式」雖然一直在發生作用,卻略顯黯然。透過諸多歷史迷霧最終發展到「看話禪」與「默照禪」,而演變到了「臨天下,曹一角」這樣的懸殊,乃至曹洞宗派最後跨海東去,在異國海外之中存身立足發展放彩。
禪宗五家中,曹洞、雲門和法眼三家,在傳承上都淵源於希遷。
曹洞禪後傳入日本,迄今傳習不衰。
法眼的再傳也曾繁衍於高麗。
對於國內外的禪學界,希遷的禪思想的影響是相當大的。
石頭希遷,端州(廣東省內)高要縣人,俗姓陳,生於西元700年,卒於西元790年,享年九十有一,法臘六十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