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2-12雪峰義存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師禪(二) | 講於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天皇道悟—龍潭崇信—德山宣鑒—雪峰義存
福州雪峰義存禪師(822 ~ 908) 唐代僧。師生惡葷茹,於襁褓中,聞鐘梵之聲,或見幡華像設,必為之動容。九歲請出家未准,年十二,從其父遊莆田玉澗寺,拜慶玄律師為師,遽拜曰︰「我師也。」遂留侍焉。十七落髮,年二十四遇會昌破佛,乃易俗服,參謁芙蓉靈訓恆照大師,照撫而器之。唐宣宗中興佛教後,歷遊吳、楚、梁、宋、燕、秦,後往幽州寶剎寺受具足戒。
後於洞山良價座下,任飯頭職,機緣不契;後至武陵德山(湖南常德)參謁宣鑒,承其法系。嘗與巖頭全奯及欽山文邃等同行至澧州(湖南省)鼇山,為雪所阻,師每日只管坐禪,巖頭斥之,問答間而大悟,久歷禪會,緣契德山,旋嗣德山之法。
唐懿宗咸通六年(八六五)歸芙蓉山,十一年登福州象骨山(在閩侯縣西北方),立庵興法。其山為閩越之勝景,未冬先雪,盛夏尚寒,故有雪峰之稱,師亦以之為號。寺初成,緇素雲集,眾每逾千五百人。
乾符元年(八七四),僖宗聞其道風,賜寺號「應天雪峰寺」,賜師號「真覺大師」,並紫衣袈裟一襲。大順年中,遊丹丘、四明之地,並宣法於軍旅之中。後還閩,備受閩王禮遇。開平二年五月二日入寂,世壽八十七,法臘五十九。
其嗣法弟子有雲門文偃、玄沙師備、長慶慧稜、鼓山神晏、保福從展等人,以雲門文偃為最著,乃雲門宗之祖。而師備再傳弟子法眼文益創法眼宗;故義存禪師乃上繼行思,下開二宗,在晚唐五代中國佛教史上佔有重要地位。遺有《雪峰真覺禪師語錄》行世。
洞山見師來,云︰「入門來,須得有語。不得道蚤箇了。」
師云︰「某甲無口。」
山云︰「無口即且從還我眼來。」師便休。
雪峰義存剛開始是追隨「曹洞宗」的洞山良價大師。在古時學禪,剛開始都是從大寮「煮飯」開始,所以他老人家剛開始也是在「洞山良價」的座下,任飯頭職,但機緣不契。
12.1 「義存禪師」學法於「洞山良價」,但不相契
在《雪峰真覺禪師語錄》(二卷) 中,就有留下此段「洞山良價」的教學,與「義存禪師」的理念,不相契的因緣,文如下:
12.1.1 其一
師在洞山作飯頭,淘米次,
山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師曰︰「沙米一時去。」
山曰︰「大眾喫箇什麼?」師遂覆卻米盆。
山曰︰「據於因緣,合在德山。」
雪峰義存禪師在洞山良價禪師處作炊事僧,一天,雪峰義存正在淘米時,洞山良價禪師走了過來。
洞山問:「你是淘沙去米呢?還是淘米去沙?」
義存答:「是沙和米一齊除去囉!」
洞山:「那大伙要吃什麼?」義存便把米盆給打翻了。
洞山:「根據你的機緣,看來你應該往參德山宣鑑禪師了。」
佛法是用來滌去染垢的,待去了染垢,便要捨去佛法,否則揹著佛法,又成了另外一種執著,更是一種負擔。
洞山禪師口中的沙便指染垢,而米則是指佛法,許多學佛學禪的修行者總是捨不得佛法、禪法,總以為畢生以得佛法和禪法為第一要務。
義存禪師以「沙米一時去」回話,即寓意佛法與染垢同為一物,都是蒙蔽吾人自性的東西,全都丟了,才能找到自性。
「覆卻米盆」,則是暗指寺裡的修行僧不應只求佛法、執於外相的追求,而應如同翻覆米盆一樣,「反觀自性」,由外而內,捨去沙米,捨離垢淨,捨離法與非法,回到本源,才能真正見到自性。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雪峰大師的「沙米一時去。」直指『實相』,但「洞山良價」的『中道觀』,使得雪峰大師無法「相契」,所以「洞山良價」直接的說,「據於因緣,合在德山。」
古代的大德,處處以學生的能力、性向,為他們指引「相契」的老師,才是『師道』,今天,世俗的教育,很多身為老師者,處處『留』學生,以壯大自己的道場為考量,這應該多多效法古大德的。
12.1.3 其三
洞山一日問雪峰作甚麼來,雪峰曰︰「斫槽來。」
斫,以刀斧砍削,以成器具。
山曰︰「幾斧斫成﹖」
雪峰曰︰「一斧斫成。」
山曰︰「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
雪峰曰︰「直得無下手處。」
山曰︰「猶是這邊事,那邊事,作麼生﹖」雪峰休去。
洞山良價禪師有一天問雪峰義存禪師:「作什麼回來?」
義存禪師回答說:「斫槽回來。」
良價禪師問:「幾斧頭斫成?」
義存禪師回答說:「一斧頭斫成。」
良價禪師說:「仍然是這邊的事,那邊的事怎麼說?」
義存禪師說:「直到無地方下手。」
良價禪師說:「仍然是這邊事,那邊事怎麼說?」義存禪師休去。
這是洞山良價禪師點撥雪峰義存禪師的一則語錄。
良價禪師問義存禪師:「作什麼回來?」這是禪宗很多祖師點撥學人常用的方法。通過這種問話方式,看學人當時心地見解怎麼樣、然後根據所回答的情況再進行點撥。義存禪師也非常明白良價禪師問話的目的,就回答說:「斫槽回來。」
義存禪師所說「槽」一般是指水流流經的水道,過去是用來引水澆灌農作物和舂米。「斫槽」是指修建或製作引水的水道。
這裡比喻為修心成佛利益一切眾生。
良價禪師聽了義存禪師的回答,接著就問:「幾斧頭斫成?」
良價禪師所說的「斧」是比喻修心的方法。問幾斧頭斫成意思是說需要多長時間修心才能成佛。
義存禪師回答說:「一斧斫成。」義存禪師所說「一斧斫成」是比喻一念覺悟成佛。眾生雖然無始以來被貪瞋癡三毒煩惱所轉流浪生死。但煩惱與菩提其性不二,一念迷則菩提即是煩惱,一念悟則煩惱即是菩提。煩惱與菩提之間只是一念迷悟的差別。
如《六祖壇經》中說:「善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良價禪師聽了義存禪師回答說:「仍然是這邊的事,那邊的事作麼說」,良價禪師所說「這邊事」是指生死煩惱的事。「那邊事」是指究意覺悟恢復本來的清淨自性。義存禪師雖然知道眾生與佛的差別,只在一念的迷與覺的不同。
但他卻說「一斧頭斫成」已經不知不覺的落入無常之中。他所錯就在「斫成」二字。有成必有壞,一斧頭斫成,還是生死無常。眾生本來具有佛的功德智慧,迷的時候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減少,覺悟的時候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增加。
菩提與煩惱只在於覺與不覺,而不在於成與不成。所以良價禪師告訴義存禪師「一斧斫成」的回答「仍然是這邊的事」,接著追問:「那邊的事怎麼說?」
義存禪師回答說:「直到無地方下手。」義存禪師的意思是說,達到究竟清淨的自性是不可以用語言文字所能夠表述。
良價禪師聽了義存禪師的回答,知道他仍然執著有一個可成的「槽。」其實義存禪師從回答第一問的時候,說「斫槽來」已經落於有中。
後面的回答就始終難離開有一個清淨自性。而清淨自性則非有非無,離四句絕百非,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如果執著自性為有、無、非有非無、亦有亦無即落入四謗之中。
義存禪師雖然說直到無地方下手,但仍然執著有一個自性的存在。義存禪師這樣的回答始終沒有出這四謗之外,更不要說離言絕相心行處滅的境界。正所謂「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所以良價禪師還是告訴他說:「仍然是這邊事。那邊的事怎麼說?」
良價禪師幾番問答層層剖剝,步步緊逼希望義存禪師能有所解悟。但機緣沒有成熟,最終義存禪師還是沒有解悟。最後義存禪師休去結束這次對話。
12.2 嗣法於德山宣鑒
雪峰義存禪師,後來,到了武陵的德山宣鑒,也就是今天的湖南常德,參謁宣鑒禪師,兩人相見如故,所以在《雪峰真覺禪師語錄》(二卷) 中,就說相契其法系。師徒之間,相應的公案如下:
師謁德山,問︰「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
山打一棒曰︰「道甚麼?」
師曰︰「不會。」
至明日請益,山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師有省。
可見,都是從『無』的「絕對性」來『入』那寂滅的「清淨」法。
12.3 得「意」於道侶
有一次與巖頭全奯、欽山文邃等,同行至澧州(湖南省)鼇山,為雪所阻。
巖頭全奯,或作巖頭全豁,是唐代禪宗大師,也是福建省泉州人,俗姓柯。少年時代學習儒家的經典,之後,出家前往長安的寶壽寺修道,遍習經、律。後參禪門,訪仰山慧寂禪師,最後拜在德山宣鑑座下為師。
在德山門下,與雪峰義存為同鄉、同學。當時,雪峰禪師每日只管坐禪,所以巖頭斥之,他們在同參的問答中而大悟,旋嗣「石頭宗」的德山宣鑒之法。
12.4 悟道因緣–鼇山成道
12.4.1 悟道因緣–鼇山成道(一)
與巖頭至澧州鼇山鎮,阻雪。頭每日祇是打睡,師一向坐禪,
一日喚曰︰「師兄!師兄!且起來!」
頭曰︰「作甚麼?」
師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個漢,行腳到處被佗帶累。今日到此,又祇管打睡。」
頭喝曰︰「噇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裡土地,佗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雪峰翻盆覆地,乾淨俐落的樣子有了,仍具拖泥帶水之嫌。正如他與巖頭禪師二人行腳至澧州鼇山鎮,被大雪阻礙,不能繼續行程,便歇腳休息,每天巖頭只是猛睡,而師一向坐禪。有一天他實在看不過去了,便說:「師兄!你且起來!」
「作什麼?」
「我這輩子倒了大霉了,跟著你及文邃師兄行腳,被你拖累不算!而今你又不願用功卻一味地猛睡」
「哈哈!噇猛睡嗎?誰要學你每天床上坐,恰似七村裡的土地公,日後做魔做鬼,輪迴做男做女!」
12.4.2 悟道因緣–鼇山成道(二)
師自點胸曰︰「我這裡未穩在,不敢自謾。」
頭曰︰「我將謂儞佗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播揚大教,猶作這個語話。」
師曰︰「我實未穩在。」
頭曰︰「儞若實如此,據儞所見處,一一通來,是處與儞證明,不是處與儞剗卻。」
「我的心,我的修行工夫,仍未安穩,不敢怠謾!」
「我以為你這個樣子,只能向孤峰頂上結個草庵去播揚大教,不會有什麼出息的!」
「我的心,我的修行工夫,實在是仍不安穩!」
剗毀滅、削平、刪除。「果真是這樣,你何不把你的修行實情見地,說出來,你若真悟道了,我可謂你印證;你若還未見道,我也可為你脫取束縛,除去染著!」
12.4.3 悟道因緣–鼇山成道(三)
師曰︰「我初到鹽官(齊安禪師,馬祖法嗣),見上堂,舉色空義,得個入處。」
頭曰︰「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
又見洞山過水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頭曰︰「若與麼,自救也未撤在。」
師又曰︰「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德山打一棒曰︰『道甚麼?』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
「我初到鹽官,於上堂時聞色空義,得到啟發有所感悟!」
「事隔三十年,還提它幹什麼?」
「後來聽聞洞山禪師經過溪流的偈子:『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更是狐疑,難以體會!」
「你若也同樣如此,你也無法自悟自證!」
「後來問德山:『最上乘的大法,有我的份嗎?』德山打我一棒說:『你道說什麼?』我當時如桶底脫落相似!」
12.4.4 悟道因緣–鼇山成道(四)
頭喝曰︰「儞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師曰︰「他後如何即是?」
頭曰︰「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師於言下大悟。
便作禮,起連聲叫曰︰「師兄!今日始是鼇山成道。」
「喝!你應該聽說過,『道法如果是從門進入者,那不是甚麼傳家珍寶』嗎!」
「以後該怎麼辦呢?」
「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將來要還給我,蓋天蓋地,就是頂天立地,這麼一個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大丈夫。以後欲想播揚大教,一切都要從自心中流出,將來才得頂天立地!」,說一句話,每一件事情,都是從自己自性、自心裡頭流露出來的,那才算。你學來的都不是。
「師於言下大悟」,義存禪師聽見他這麼說,蓋天蓋地,把天也蓋上了,地也蓋上了。聽了這話之後大悟,就開悟了。
「便作禮起」,他於是乎就叩個頭,起身來了。叩頭表示感謝他教化的恩德。
「師兄今日始是鼇山成道」,經過巖頭如此的一番「印證」,師終於得到了覺悟,當即欣然作禮,並歡呼著說:「師兄!鼇山就是高崗山,我今天才是鼇山最高的山上成道了」。「到今天才真是鼇山成道!」
12.5 雪峰義存禪師的禪法思想
雪峰義存禪師的禪法思想非常豐富,包括「隨處解脫、當下即道」、「無心無求、無功用道」、「即心即佛、見性成佛」、「戒律解脫」、「般若空觀」等思想。
在行思禪師以前,基本上都是採用正面說法,對禪法有具體的說明和闡釋。
希遷禪師以後的祖師,便轉向用反問、沈默、棒打、厲喝等方法來表達,但同時也有正面宣示。
到了德山、洞山、義存、玄沙等禪師,基本上沒有正面宣示禪法,幾乎是打、喝、問、不語等方式,顯得大方灑脫,不拘一格。特別是「德山棒、臨濟喝」名震禪林,禪風凌厲,超絕峻拔。
雪峰義存禪師的打罵和棒喝的凌厲禪風,蘊涵著「般若」的深旨,打罵和棒喝只是表像,而其所要體現的是般若的內涵。
有了般若智慧的觀照,才能對治無明的煩惱(對己);有了般若觀照的力量,才能識破眾生的機感(對人),才能知道眾生何時該棒、何時可以喝。這個般若智慧才是雷厲禪風的主心骨。
義存禪師繼承德山的禪風,認為眾生與佛之間並無差別,只在於一念迷悟之心,自性迷凡夫眾生一個,自性悟諸佛菩薩一尊,所以義存禪師把佛與眾生,統一在我們這一念心中的思想。以〔無所用、無所求〕之心修禪,這就是自性自悟、自覺自成,即心是佛,見性成佛的解脫論。
12.6 雪峰義存禪師的禪教特色
我們前面已經說到,雪峰義存禪師被他的恩師德山宣鑒一棒打了下去而開悟的。我們看以臨濟禪師的教學,都是怒目相視、棒打腳踢,所以有:『臨濟的「怒雷掩耳」。溈仰之「光含秋月」。曹洞的「萬派朝宗」之稱。』而雪峰禪師的教學,在南方的禪林中,與其諸師大異其趣,他的禪教學的『多元』特色,是生活風趣,更具有幽默感,這是完全符合現代教育的原理。
12.6.1 寸絲不掛
唐景雲中得度,常習定於大日山石窟中。
一日忽念曰:「法性湛然,本無去住;厭喧趨寂,豈為達耶?」乃往參雪峰。
峰問:「甚處來?」 師曰:「大日山來。」
峰曰:「日出也未?」 師曰:「若出,則熔卻雪峰。」
峰曰:「汝名甚麼?」 師曰:「玄機。」
峰曰:「日織多少?」 師曰:「寸絲不掛。」遂禮拜退,才行三五步,
峰召曰:「袈裟角拖地也。」師回首。 峰曰:「大好寸絲不掛。」
溫州淨居寺有一位玄機比丘尼,住在大日山的石窟中,打坐參禪。
有一天,忽然升起一個念頭:「法性湛然深妙,原本沒有來去之相,我這樣厭惡喧譁而趨向寂靜,算不得是通達法性的人。」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便立刻動身去訪問當時大名鼎鼎的雪峰義存禪師。
雪峰禪師見到玄機比丘尼,就問道:「你從什麼地方來?」
玄機比丘尼回答說:「從大日山來的。」
雪峰禪師一聽,就問道:「太陽出來沒有?」意思是說,從大日山來,太陽出來沒有?悟道了沒?
玄機不甘示弱,就答道:「假如太陽出來,會把雪峰融化!」意思是,假如已覺悟的話,哪裡還有你雪峰禪師?哪裡還要來問你呢?
雪峰禪師見其出語不凡,話鋒一轉便再問:「你叫什麼名字?」
比丘尼回答:「我叫玄機。」
雪峰禪師一聽到這個名字,又問:「你一天能織多少?」
玄機比丘尼回答說:「寸絲不掛!」意思是已經解脫盡淨了。然後玄機就轉身而退,才走了三五步,雪峰禪師又說:「喂,你的袈裟拖在地下了!」
玄機比丘尼連忙回頭看自己的袈裟,雪峰禪師哈哈大笑說:「好一個寸絲不掛!」
這位比丘尼叫玄機,去參拜雪峰禪師,禪師問過她的名字之後,又根據她的名字問她一天織多少,她答道:「寸絲不掛。」說完就告辭往外走,雪峰禪師突然喊住她:「你的袈裟拖在地上啦!」玄機回頭一看,禪師笑著說:「你不是說寸絲不掛嗎?」這個故事聽起來頗有玄機,卻也讓人覺得要修行到真正的寸絲不掛實在不易。
這位玄機比丘尼已經懂得禪宗的機鋒,所以有這樣的回答。如果說自己身上連一根線一寸紗都沒有,若是普通女孩子說這種話不免會害羞,而這位比丘尼則表現得頗有禪味。但當雪峰禪師一說袈裟拖在地上,她馬上就出現普通人的反應,可見她只知道如何解釋自己的名字,並未在心中了無罣礙。
袈裟是否真的拖在地上是另一回事,可是剛剛才說到身上或心頭寸絲不掛,可以掛寸絲的心根本不存在才對,怎麼會有袈裟拖在地上?從這個公案可知,很多人自稱懂得禪的意義和味道,其實只是一種觀念上的、知識上的或思辨上的遊戲,並不是內心體驗上的實證。一般人要說出「寸絲不掛」這句話,已經不易,至於要體驗,更不容易。
因此武俠小說中常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在內行人或高手之前,普通人假裝有或只有幾手普通的招式,那是丟人現眼的事。很多人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賣弄小聰明,還以為自己是內行,這在知識分子來說是最易犯的毛病。這些人只是以耳代眼、以眼代手、以手代心,實際的內心世界並不是那一回事,只是動作舞出來像是內行罷了。
玄機比丘尼和雪峰禪師的對話,可以看出禪不同的境界。玄機的話是捷辯,不是禪,雪峰禪師的一句「好一個寸絲不掛」才是禪機!所以,一個人的實際修持,是開悟了,或是沒有開悟;是解脫了,或是沒有解脫,從談話裡面,禪師們都會把你問出來、考出來,或者是暗示出來。禪門的深淺,從對答中,就可以現出境界。
歸納義存禪師接引學人的方式,是有其特色的,約而言之有:
雪峰禪師繼承了石頭法系的衣鉢,所以其禪法的特點,是主張理事圓融、心物一體,「無心無事」,隨緣任運。
修禪者領會此旨,於日用行事上,著著證驗,靈照不昧,是謂之「契」,這「無事於心,無心於事」之修行,正是石頭禪法中的精髓思想。所以義存禪師參訪德山時,德山大師說「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而開悟。
義存禪師承嗣宣鑒之法義,要人們著衣吃飯,屙屎送尿,做個尋常的無事人。
當然,無事無心,並不是面對眼前的人事物,真的無作為,不做任何事;而是真的不捨一切善法,而於內心恆離諸相,而不執取、無分別念,如此方便處世、高樹法幢,從容示現,於各種境緣,都能等量齊觀、無二無別。所以義存禪師本身的一生,也都致力於佛法的親證,並隨緣的弘化,遍讀經藏,以求悟解;遍參高德,為求印證。
在接引學人的方式上,並非如義存禪師的老師一一德山宣鑒,所謂「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那樣的嚴峻,而是本著長江流域及以南的禪師,個性比起北方的禪師,溫如敦厚,所以他的教學,自然體現出慈憫善誘,喻理於明,卻不失禪法的機鋒。
無疑的,這在當時以洪州宗(馬祖道一)為主流的打,踏,喝等棒喝教學,大異其趣,為更多「非喝而能成就」的「禪」者,帶來了悟道的機緣,也為禪法從老莊化、玄學化,走向了簡單化、生活化。
12.7 雪峰義存所教導的修行方法
無心、無求、無功用即是道
觀照當下一念心即是道,隨處隨時都能解脫
主張參禪修道,只需向內觀照,莫要向外求取
外在的一切事物,皆是無常變幻、虛假不實的。而凡夫眾生往往容易心外求法,認指為月,而拋卻本家的妙明真心不肯受用。
義存禪師向門人傳授禪法就是運用般若中觀思想來反復啟發,開示弟子若要達到解脫,要靠自己內心般若的觀照,而不是一味地向外追求。他反對當時禪林已經流行的,到處尋求名師傳法的語錄,然後聚徒販賣的現象,被他斥為「嚼涕唾漢」。
問︰「剃髮染衣,受佛依蔭,為什麼不許認佛?」
師曰︰「好事不如無。」
有僧人問雪峰義存禪師:「剃髮染衣,受佛依蔭,為什麼不許認佛?」
雪峰禪師說:「好事不如無。」
「佛來佛斬,魔來魔斬」是禪宗的精神。如果對於佛有所執著和依賴,即失去自主性。心外的佛幫不了自己的忙,開悟是自己的事;而開悟之後所見的自心中佛,才是可靠的。如果僅僅相信歷史上的佛,或心外他方世界的佛,或者依賴菩薩老師的幫助,很可能會失去對自心是佛的信心,也會喪失努力開發自心佛的毅力。所以禪宗主張自證自悟。
話說回來,歷史上的釋迦牟尼佛開創了佛教,宣說了佛法,使出家僧人憑佛的恩德餘蔭得以專心修道,也使一般的佛教徒受其幫助和恩惠。難怪有人抗議:「禪宗的和尚為什麼連佛都不認,這不是忘恩負義嗎?」其實,前述禪宗的觀點和這個觀點都是對的,只是立場不同而已,二者並未衝突。
不過,「好事不如無」是怎麼回事?一般人認定佛可以依賴、可以信仰、可以祈求,對自己有利益,當然是好事一樁,也因此才會學佛信佛、求佛拜佛、感恩佛。可是雪峰禪師另有卓見。他要弟子斷除對外的攀緣和依賴,把對外依賴的心撥轉頭來發現自己、肯定自己。
所以給弟子這句話:「像這樣的好事,寧可沒有;如果一味依賴或追求這樣的好事,就永遠見不到自心是佛了。」對歷史上的佛,固然要感恩,可是應該進一步超越對佛的依賴,也要超越佛所說的教義,不可執著,才能真正得大自在。
僧問︰「寂然無依時如何?」
師曰︰「猶是病。」
曰︰「轉後如何?」
師曰︰「船子下揚州。」
「船子下揚州」乃一譬喻,藉以形容修行達到的高妙境界,或許類似乘船中那種「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的舒適恬逸感,其中有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之妙。
問︰「承古有言。」師便作臥勢,
良久起曰︰「問什麼?」僧再舉,
師曰︰「虛生浪死漢。」
傳承著古聖先賢的言教。「虛生浪死漢」比喻活得沒意義,死得沒價值的人。虛度人生,糊塗而死。落於語言文字是浪費時光,虛度人生。
棲典座問︰「古人有言︰知有佛向上事,方有語話分,如何是語話?」
師把住曰︰「道!道!」棲無對,師踏倒,棲起來汗流。
佛道是超越語言、文字、思辨的,卻必需言說,該如何說呢?
師問僧︰「此水牯牛,年多少?」僧無對,
師自代曰︰「七十七也。」
僧曰︰「和尚為什麼作水牯牛?」
師曰︰「有什麼罪過?」
和尚自喻為水牛,有七十七歲了,有何不可?老和尚已悟道,心中平等無分別。
因舉六祖云︰「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
師曰︰「大小祖師,龍頭蛇尾,好與二十拄杖。」
時太原孚上座侍立,聞之咬齒。
師又曰︰「我適來恁麼道也,好與二十拄杖。」
太原孚上座心動了,所以也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