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2-12雪峰义存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天皇道悟—龙潭崇信—德山宣鉴—雪峰义存
福州雪峰义存禅师(822 ~ 908) 唐代僧。师生恶荤茹,于襁褓中,闻钟梵之声,或见幡华像设,必为之动容。九岁请出家未准,年十二,从其父游莆田玉涧寺,拜庆玄律师为师,遽拜曰︰「我师也。」遂留侍焉。十七落发,年二十四遇会昌破佛,乃易俗服,参谒芙蓉灵训恒照大师,照抚而器之。唐宣宗中兴佛教后,历游吴、楚、梁、宋、燕、秦,后往幽州宝刹寺受具足戒。
后于洞山良价座下,任饭头职,机缘不契;后至武陵德山(湖南常德)参谒宣鉴,承其法系。尝与岩头全奯及钦山文邃等同行至澧州(湖南省)鳌山,为雪所阻,师每日只管坐禅,岩头斥之,问答间而大悟,久历禅会,缘契德山,旋嗣德山之法。
唐懿宗咸通六年(八六五)归芙蓉山,十一年登福州象骨山(在闽侯县西北方),立庵兴法。其山为闽越之胜景,未冬先雪,盛夏尚寒,故有雪峰之称,师亦以之为号。寺初成,缁素云集,众每逾千五百人。
干符元年(八七四),僖宗闻其道风,赐寺号「应天雪峰寺」,赐师号「真觉大师」,并紫衣袈裟一袭。大顺年中,游丹丘、四明之地,并宣法于军旅之中。后还闽,备受闽王礼遇。开平二年五月二日入寂,世寿八十七,法腊五十九。
其嗣法弟子有云门文偃、玄沙师备、长庆慧棱、鼓山神晏、保福从展等人,以云门文偃为最着,乃云门宗之祖。而师备再传弟子法眼文益创法眼宗;故义存禅师乃上继行思,下开二宗,在晚唐五代中国佛教史上占有重要地位。遗有《雪峰真觉禅师语录》行世。
洞山见师来,云︰「入门来,须得有语。不得道蚤个了。」
师云︰「某甲无口。」
山云︰「无口即且从还我眼来。」师便休。
雪峰义存刚开始是追随「曹洞宗」的洞山良价大师。在古时学禅,刚开始都是从大寮「煮饭」开始,所以他老人家刚开始也是在「洞山良价」的座下,任饭头职,但机缘不契。
12.1 「义存禅师」学法于「洞山良价」,但不相契
在《雪峰真觉禅师语录》(二卷) 中,就有留下此段「洞山良价」的教学,与「义存禅师」的理念,不相契的因缘,文如下:
12.1.1 其一
师在洞山作饭头,淘米次,
山问︰「淘沙去米,淘米去沙?」
师曰︰「沙米一时去。」
山曰︰「大众吃个什么?」师遂覆却米盆。
山曰︰「据于因缘,合在德山。」
雪峰义存禅师在洞山良价禅师处作炊事僧,一天,雪峰义存正在淘米时,洞山良价禅师走了过来。
洞山问:「你是淘沙去米呢?还是淘米去沙?」
义存答:「是沙和米一齐除去啰!」
洞山:「那大伙要吃什么?」义存便把米盆给打翻了。
洞山:「根据你的机缘,看来你应该往参德山宣鉴禅师了。」
佛法是用来涤去染垢的,待去了染垢,便要舍去佛法,否则揹着佛法,又成了另外一种执着,更是一种负担。
洞山禅师口中的沙便指染垢,而米则是指佛法,许多学佛学禅的修行者总是舍不得佛法、禅法,总以为毕生以得佛法和禅法为第一要务。
义存禅师以「沙米一时去」回话,即寓意佛法与染垢同为一物,都是蒙蔽吾人自性的东西,全都丢了,才能找到自性。
「覆却米盆」,则是暗指寺里的修行僧不应只求佛法、执于外相的追求,而应如同翻覆米盆一样,「反观自性」,由外而内,舍去沙米,舍离垢净,舍离法与非法,回到本源,才能真正见到自性。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雪峰大师的「沙米一时去。」直指『实相』,但「洞山良价」的『中道观』,使得雪峰大师无法「相契」,所以「洞山良价」直接的说,「据于因缘,合在德山。」
古代的大德,处处以学生的能力、性向,为他们指引「相契」的老师,才是『师道』,今天,世俗的教育,很多身为老师者,处处『留』学生,以壮大自己的道场为考量,这应该多多效法古大德的。
12.1.3 其三
洞山一日问雪峰作什么来,雪峰曰︰「斫槽来。」
斫,以刀斧砍削,以成器具。
山曰︰「几斧斫成﹖」
雪峰曰︰「一斧斫成。」
山曰︰「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
雪峰曰︰「直得无下手处。」
山曰︰「犹是这边事,那边事,作么生﹖」雪峰休去。
洞山良价禅师有一天问雪峰义存禅师:「作什么回来?」
义存禅师回答说:「斫槽回来。」
良价禅师问:「几斧头斫成?」
义存禅师回答说:「一斧头斫成。」
良价禅师说:「仍然是这边的事,那边的事怎么说?」
义存禅师说:「直到无地方下手。」
良价禅师说:「仍然是这边事,那边事怎么说?」义存禅师休去。
这是洞山良价禅师点拨雪峰义存禅师的一则语录。
良价禅师问义存禅师:「作什么回来?」这是禅宗很多祖师点拨学人常用的方法。通过这种问话方式,看学人当时心地见解怎么样、然后根据所回答的情况再进行点拨。义存禅师也非常明白良价禅师问话的目的,就回答说:「斫槽回来。」
义存禅师所说「槽」一般是指水流流经的水道,过去是用来引水浇灌农作物和舂米。「斫槽」是指修建或制作引水的水道。
这里比喻为修心成佛利益一切众生。
良价禅师听了义存禅师的回答,接着就问:「几斧头斫成?」
良价禅师所说的「斧」是比喻修心的方法。问几斧头斫成意思是说需要多长时间修心才能成佛。
义存禅师回答说:「一斧斫成。」义存禅师所说「一斧斫成」是比喻一念觉悟成佛。众生虽然无始以来被贪瞋痴三毒烦恼所转流浪生死。但烦恼与菩提其性不二,一念迷则菩提即是烦恼,一念悟则烦恼即是菩提。烦恼与菩提之间只是一念迷悟的差别。
如《六祖坛经》中说:「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良价禅师听了义存禅师回答说:「仍然是这边的事,那边的事作么说」,良价禅师所说「这边事」是指生死烦恼的事。「那边事」是指究意觉悟恢复本来的清净自性。义存禅师虽然知道众生与佛的差别,只在一念的迷与觉的不同。
但他却说「一斧头斫成」已经不知不觉的落入无常之中。他所错就在「斫成」二字。有成必有坏,一斧头斫成,还是生死无常。众生本来具有佛的功德智慧,迷的时候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减少,觉悟的时候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增加。
菩提与烦恼只在于觉与不觉,而不在于成与不成。所以良价禅师告诉义存禅师「一斧斫成」的回答「仍然是这边的事」,接着追问:「那边的事怎么说?」
义存禅师回答说:「直到无地方下手。」义存禅师的意思是说,达到究竟清净的自性是不可以用语言文字所能够表述。
良价禅师听了义存禅师的回答,知道他仍然执著有一个可成的「槽。」其实义存禅师从回答第一问的时候,说「斫槽来」已经落于有中。
后面的回答就始终难离开有一个清净自性。而清净自性则非有非无,离四句绝百非,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如果执着自性为有、无、非有非无、亦有亦无即落入四谤之中。
义存禅师虽然说直到无地方下手,但仍然执著有一个自性的存在。义存禅师这样的回答始终没有出这四谤之外,更不要说离言绝相心行处灭的境界。正所谓「毫厘有差,天地悬隔。」所以良价禅师还是告诉他说:「仍然是这边事。那边的事怎么说?」
良价禅师几番问答层层剖剥,步步紧逼希望义存禅师能有所解悟。但机缘没有成熟,最终义存禅师还是没有解悟。最后义存禅师休去结束这次对话。
12.2 嗣法于德山宣鉴
雪峰义存禅师,后来,到了武陵的德山宣鉴,也就是今天的湖南常德,参谒宣鉴禅师,两人相见如故,所以在《雪峰真觉禅师语录》(二卷) 中,就说相契其法系。师徒之间,相应的公案如下:
师谒德山,问︰「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
山打一棒曰︰「道什么?」
师曰︰「不会。」
至明日请益,山曰︰「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师有省。
可见,都是从『无』的「绝对性」来『入』那寂灭的「清净」法。
12.3 得「意」于道侣
有一次与岩头全奯、钦山文邃等,同行至澧州(湖南省)鳌山,为雪所阻。
岩头全奯,或作岩头全豁,是唐代禅宗大师,也是福建省泉州人,俗姓柯。少年时代学习儒家的经典,之后,出家前往长安的宝寿寺修道,遍习经、律。后参禅门,访仰山慧寂禅师,最后拜在德山宣鉴座下为师。
在德山门下,与雪峰义存为同乡、同学。当时,雪峰禅师每日只管坐禅,所以岩头斥之,他们在同参的问答中而大悟,旋嗣「石头宗」的德山宣鉴之法。
12.4 悟道因缘–鳌山成道
12.4.1 悟道因缘–鳌山成道(一)
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阻雪。头每日祇是打睡,师一向坐禅,
一日唤曰︰「师兄!师兄!且起来!」
头曰︰「作什么?」
师曰︰「今生不着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佗带累。今日到此,又只管打睡。」
头喝曰︰「噇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佗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雪峰翻盆覆地,干净俐落的样子有了,仍具拖泥带水之嫌。正如他与岩头禅师二人行脚至澧州鳌山镇,被大雪阻碍,不能继续行程,便歇脚休息,每天岩头只是猛睡,而师一向坐禅。有一天他实在看不过去了,便说:「师兄!你且起来!」
「作什么?」
「我这辈子倒了大霉了,跟着你及文邃师兄行脚,被你拖累不算!而今你又不愿用功却一味地猛睡」
「哈哈!噇猛睡吗?谁要学你每天床上坐,恰似七村里的土地公,日后做魔做鬼,轮回做男做女!」
12.4.2 悟道因缘–鳌山成道(二)
师自点胸曰︰「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
头曰︰「我将谓儞佗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
师曰︰「我实未稳在。」
头曰︰「儞若实如此,据儞所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儞证明,不是处与儞刬却。」
「我的心,我的修行工夫,仍未安稳,不敢怠谩!」
「我以为你这个样子,只能向孤峰顶上结个草庵去播扬大教,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我的心,我的修行工夫,实在是仍不安稳!」
刬毁灭、削平、删除。「果真是这样,你何不把你的修行实情见地,说出来,你若真悟道了,我可谓你印证;你若还未见道,我也可为你脱取束缚,除去染着!」
12.4.3 悟道因缘–鳌山成道(三)
师曰︰「我初到盐官(齐安禅师,马祖法嗣),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
头曰︰「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
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疎,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头曰︰「若与么,自救也未撤在。」
师又曰︰「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什么?』我当时如桶底脱相似。」
「我初到盐官,于上堂时闻色空义,得到启发有所感悟!」
「事隔三十年,还提它干什么?」
「后来听闻洞山禅师经过溪流的偈子:『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更是狐疑,难以体会!」
「你若也同样如此,你也无法自悟自证!」
「后来问德山:『最上乘的大法,有我的份吗?』德山打我一棒说:『你道说什么?』我当时如桶底脱落相似!」
12.4.4 悟道因缘–鳌山成道(四)
头喝曰︰「儞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
师曰︰「他后如何即是?」
头曰︰「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师于言下大悟。
便作礼,起连声叫曰︰「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
「喝!你应该听说过,『道法如果是从门进入者,那不是什么传家珍宝』吗!」
「以后该怎么办呢?」
「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将来要还给我,盖天盖地,就是顶天立地,这么一个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大丈夫。以后欲想播扬大教,一切都要从自心中流出,将来才得顶天立地!」,说一句话,每一件事情,都是从自己自性、自心里头流露出来的,那才算。你学来的都不是。
「师于言下大悟」,义存禅师听见他这么说,盖天盖地,把天也盖上了,地也盖上了。听了这话之后大悟,就开悟了。
「便作礼起」,他于是乎就叩个头,起身来了。叩头表示感谢他教化的恩德。
「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经过岩头如此的一番「印证」,师终于得到了觉悟,当即欣然作礼,并欢呼着说:「师兄!鳌山就是高岗山,我今天才是鳌山最高的山上成道了」。「到今天才真是鳌山成道!」
12.5 雪峰义存禅师的禅法思想
雪峰义存禅师的禅法思想非常丰富,包括「随处解脱、当下即道」、「无心无求、无功用道」、「即心即佛、见性成佛」、「戒律解脱」、「般若空观」等思想。
在行思禅师以前,基本上都是采用正面说法,对禅法有具体的说明和阐释。
希迁禅师以后的祖师,便转向用反问、沉默、棒打、厉喝等方法来表达,但同时也有正面宣示。
到了德山、洞山、义存、玄沙等禅师,基本上没有正面宣示禅法,几乎是打、喝、问、不语等方式,显得大方洒脱,不拘一格。特别是「德山棒、临济喝」名震禅林,禅风凌厉,超绝峻拔。
雪峰义存禅师的打骂和棒喝的凌厉禅风,蕴涵着「般若」的深旨,打骂和棒喝只是表像,而其所要体现的是般若的内涵。
有了般若智慧的观照,才能对治无明的烦恼(对己);有了般若观照的力量,才能识破众生的机感(对人),才能知道众生何时该棒、何时可以喝。这个般若智慧才是雷厉禅风的主心骨。
义存禅师继承德山的禅风,认为众生与佛之间并无差别,只在于一念迷悟之心,自性迷凡夫众生一个,自性悟诸佛菩萨一尊,所以义存禅师把佛与众生,统一在我们这一念心中的思想。以〔无所用、无所求〕之心修禅,这就是自性自悟、自觉自成,即心是佛,见性成佛的解脱论。
12.6 雪峰义存禅师的禅教特色
我们前面已经说到,雪峰义存禅师被他的恩师德山宣鉴一棒打了下去而开悟的。我们看以临济禅师的教学,都是怒目相视、棒打脚踢,所以有:『臨济的「怒雷掩耳」。沩仰之「光含秋月」。曹洞的「万派朝宗」之称。』而雪峰禅师的教学,在南方的禅林中,与其诸师大异其趣,他的禅教学的『多元』特色,是生活风趣,更具有幽默感,这是完全符合现代教育的原理。
12.6.1 寸丝不挂
唐景云中得度,常习定于大日山石窟中。
一日忽念曰:「法性湛然,本无去住;厌喧趋寂,岂为达耶?」乃往参雪峰。
峰问:「甚处来?」 师曰:「大日山来。」
峰曰:「日出也未?」 师曰:「若出,则熔却雪峰。」
峰曰:「汝名什么?」 师曰:「玄机。」
峰曰:「日织多少?」 师曰:「寸丝不挂。」遂礼拜退,才行三五步,
峰召曰:「袈裟角拖地也。」师回首。 峰曰:「大好寸丝不挂。」
温州净居寺有一位玄机比丘尼,住在大日山的石窟中,打坐参禅。
有一天,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法性湛然深妙,原本没有来去之相,我这样厌恶喧哗而趋向寂静,算不得是通达法性的人。」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便立刻动身去访问当时大名鼎鼎的雪峰义存禅师。
雪峰禅师见到玄机比丘尼,就问道:「你从什么地方来?」
玄机比丘尼回答说:「从大日山来的。」
雪峰禅师一听,就问道:「太阳出来没有?」意思是说,从大日山来,太阳出来没有?悟道了没?
玄机不甘示弱,就答道:「假如太阳出来,会把雪峰融化!」意思是,假如已觉悟的话,哪里还有你雪峰禅师?哪里还要来问你呢?
雪峰禅师见其出语不凡,话锋一转便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比丘尼回答:「我叫玄机。」
雪峰禅师一听到这个名字,又问:「你一天能织多少?」
玄机比丘尼回答说:「寸丝不挂!」意思是已经解脱尽净了。然后玄机就转身而退,才走了三五步,雪峰禅师又说:「喂,你的袈裟拖在地下了!」
玄机比丘尼连忙回头看自己的袈裟,雪峰禅师哈哈大笑说:「好一个寸丝不挂!」
这位比丘尼叫玄机,去参拜雪峰禅师,禅师问过她的名字之后,又根据她的名字问她一天织多少,她答道:「寸丝不挂。」说完就告辞往外走,雪峰禅师突然喊住她:「你的袈裟拖在地上啦!」玄机回头一看,禅师笑着说:「你不是说寸丝不挂吗?」这个故事听起来颇有玄机,却也让人觉得要修行到真正的寸丝不挂实在不易。
这位玄机比丘尼已经懂得禅宗的机锋,所以有这样的回答。如果说自己身上连一根线一寸纱都没有,若是普通女孩子说这种话不免会害羞,而这位比丘尼则表现得颇有禅味。但当雪峰禅师一说袈裟拖在地上,她马上就出现普通人的反应,可见她只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名字,并未在心中了无挂碍。
袈裟是否真的拖在地上是另一回事,可是刚刚才说到身上或心头寸丝不挂,可以挂寸丝的心根本不存在才对,怎么会有袈裟拖在地上?从这个公案可知,很多人自称懂得禅的意义和味道,其实只是一种观念上的、知识上的或思辨上的游戏,并不是内心体验上的实证。一般人要说出「寸丝不挂」这句话,已经不易,至于要体验,更不容易。
因此武侠小说中常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在内行人或高手之前,普通人假装有或只有几手普通的招式,那是丢人现眼的事。很多人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卖弄小聪明,还以为自己是内行,这在知识分子来说是最易犯的毛病。这些人只是以耳代眼、以眼代手、以手代心,实际的内心世界并不是那一回事,只是动作舞出来像是内行罢了。
玄机比丘尼和雪峰禅师的对话,可以看出禅不同的境界。玄机的话是捷辩,不是禅,雪峰禅师的一句「好一个寸丝不挂」才是禅机!所以,一个人的实际修持,是开悟了,或是没有开悟;是解脱了,或是没有解脱,从谈话里面,禅师们都会把你问出来、考出来,或者是暗示出来。禅门的深浅,从对答中,就可以现出境界。
归纳义存禅师接引学人的方式,是有其特色的,约而言之有:
雪峰禅师继承了石头法系的衣钵,所以其禅法的特点,是主张理事圆融、心物一体,「无心无事」,随缘任运。
修禅者领会此旨,于日用行事上,着着证验,灵照不昧,是谓之「契」,这「无事于心,无心于事」之修行,正是石头禅法中的精髓思想。所以义存禅师参访德山时,德山大师说「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而开悟。
义存禅师承嗣宣鉴之法义,要人们着衣吃饭,屙屎送尿,做个寻常的无事人。
当然,无事无心,并不是面对眼前的人事物,真的无作为,不做任何事;而是真的不舍一切善法,而于内心恒离诸相,而不执取、无分别念,如此方便处世、高树法幢,从容示现,于各种境缘,都能等量齐观、无二无别。所以义存禅师本身的一生,也都致力于佛法的亲证,并随缘的弘化,遍读经藏,以求悟解;遍参高德,为求印证。
在接引学人的方式上,并非如义存禅师的老师一一德山宣鉴,所谓「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那样的严峻,而是本着长江流域及以南的禅师,个性比起北方的禅师,温如敦厚,所以他的教学,自然体现出慈悯善诱,喻理于明,却不失禅法的机锋。
无疑的,这在当时以洪州宗(马祖道一)为主流的打,踏,喝等棒喝教学,大异其趣,为更多「非喝而能成就」的「禅」者,带来了悟道的机缘,也为禅法从老庄化、玄学化,走向了简单化、生活化。
12.7 雪峰义存所教导的修行方法
无心、无求、无功用即是道
观照当下一念心即是道,随处随时都能解脱
主张参禅修道,只需向内观照,莫要向外求取
外在的一切事物,皆是无常变幻、虚假不实的。而凡夫众生往往容易心外求法,认指为月,而抛却本家的妙明真心不肯受用。
义存禅师向门人传授禅法就是运用般若中观思想来反复启发,开示弟子若要达到解脱,要靠自己内心般若的观照,而不是一味地向外追求。他反对当时禅林已经流行的,到处寻求名师传法的语录,然后聚徒贩卖的现象,被他斥为「嚼涕唾汉」。
问︰「剃发染衣,受佛依荫,为什么不许认佛?」
师曰︰「好事不如无。」
有僧人问雪峰义存禅师:「剃发染衣,受佛依荫,为什么不许认佛?」
雪峰禅师说:「好事不如无。」
「佛来佛斩,魔来魔斩」是禅宗的精神。如果对于佛有所执着和依赖,即失去自主性。心外的佛帮不了自己的忙,开悟是自己的事;而开悟之后所见的自心中佛,才是可靠的。如果仅仅相信历史上的佛,或心外他方世界的佛,或者依赖菩萨老师的帮助,很可能会失去对自心是佛的信心,也会丧失努力开发自心佛的毅力。所以禅宗主张自证自悟。
话说回来,历史上的释迦牟尼佛开创了佛教,宣说了佛法,使出家僧人凭佛的恩德余荫得以专心修道,也使一般的佛教徒受其帮助和恩惠。难怪有人抗议:「禅宗的和尚为什么连佛都不认,这不是忘恩负义吗?」其实,前述禅宗的观点和这个观点都是对的,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二者并未冲突。
不过,「好事不如无」是怎么回事?一般人认定佛可以依赖、可以信仰、可以祈求,对自己有利益,当然是好事一桩,也因此才会学佛信佛、求佛拜佛、感恩佛。可是雪峰禅师另有卓见。他要弟子断除对外的攀缘和依赖,把对外依赖的心拨转头来发现自己、肯定自己。
所以给弟子这句话:「像这样的好事,宁可没有;如果一味依赖或追求这样的好事,就永远见不到自心是佛了。」对历史上的佛,固然要感恩,可是应该进一步超越对佛的依赖,也要超越佛所说的教义,不可执着,才能真正得大自在。
僧问︰「寂然无依时如何?」
师曰︰「犹是病。」
曰︰「转后如何?」
师曰︰「船子下扬州。」
「船子下扬州」乃一譬喻,借以形容修行达到的高妙境界,或许类似乘船中那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的舒适恬逸感,其中有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之妙。
问︰「承古有言。」师便作卧势,
良久起曰︰「问什么?」僧再举,
师曰︰「虚生浪死汉。」
传承着古圣先贤的言教。「虚生浪死汉」比喻活得没意义,死得没价值的人。虚度人生,糊涂而死。落于语言文字是浪费时光,虚度人生。
栖典座问︰「古人有言︰知有佛向上事,方有语话分,如何是语话?」
师把住曰︰「道!道!」栖无对,师踏倒,栖起来汗流。
佛道是超越语言、文字、思辨的,却必需言说,该如何说呢?
师问僧︰「此水牯牛,年多少?」僧无对,
师自代曰︰「七十七也。」
僧曰︰「和尚为什么作水牯牛?」
师曰︰「有什么罪过?」
和尚自喻为水牛,有七十七岁了,有何不可?老和尚已悟道,心中平等无分别。
因举六祖云︰「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
师曰︰「大小祖师,龙头蛇尾,好与二十拄杖。」
时太原孚上座侍立,闻之咬齿。
师又曰︰「我适来恁么道也,好与二十拄杖。」
太原孚上座心动了,所以也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