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2-9天皇道悟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天皇道悟
荆州天皇道悟禅师,婺州东阳人。姓张氏,神仪挺异,幼而生知,长而神俊。年十四,恳求出家,父母不听,遂誓志损减饮膳,日才一食,形体羸悴,父母不得已而许之。依明州大德披削,二十五杭州竹林寺具戒。精修梵行,推为勇猛;或风雨昏夜,宴坐丘冢,身心安静,离诸怖畏。
初住沣阳,次移澋口,后栖止荆州当阳紫云山。未久,应荆州天皇寺之请,驻锡而振复之。
一日游余杭,首谒径山国一禅师,受心法,服勤五载。唐大历(西元七六六―七七九年)中,抵钟陵,造马大师,重印前解,法无异说。复住二夏。
9.1 悟道因缘
谒石头迁大师,而致问曰︰「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
石头曰︰「我遮里无奴婢,离个什么?」曰︰「如何明得?」
石头曰︰「汝还撮得空么?」 曰︰「恁么即不从今日去也?」
石头曰︰「未审汝早晚从那边来?」 曰︰「道悟不是那边人。」
石头曰︰「我早知汝来处。」 曰︰「师何以赃诬于人?」
石头曰︰「汝身见在。」 曰︰「虽如是,毕竟如何示于后人?」
石头曰︰「汝道阿谁是后人?」师从此顿悟。(中略)
「谒石头问」:问,他就粗里粗气地问了,就是一点也没有客气地说。
「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不讲这个定慧,你要没有定慧,你还讲什么?」你看这岂不是很粗气的一个人,冒冒失失地就这么问离却定慧;不讲定,不讲慧,以什么法来教化人?
「我遮里无奴婢,离个什么?」「我这个地方没有奴婢,都是主人;都是主人,哪个可以离的?」
他(天皇道悟禅师)这个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根本没有这个道理,就这么弄一个话头来问他,所以石头就拿石头砸过去了,说我这里无奴婢,没有奴婢这个法,离个什么?
我们再看道悟参学的话头中的「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定与慧是禅修中必不可少的。
然而,在实际的参禅悟道之中,这些名相终究是派不上用场的,故石头的接机语「我遮里无奴婢,离个什么」,便将道悟所执着的名相搋夺得一干二净了。
「如何明得?」「怎么样才能明白这种法呢?」
他又是在那儿卖弄了,这是表示他自己懂了。你说没有奴婢离个什么?「那怎么样才能去掉这个不离的法呢?」
石头就说了,这一石头,没有把他砸死,他又活过来了,所以就说:
「汝还撮得空么?」「你能把虚空抓住吗?」
「恁么即不从今日去也?」「这样子啊,我今天就不走了。」
「未审汝早晚从那边来?」「你啊!以前,或者以后,从哪里来?」从什么地方来?意思也就是父母未生以前的本来面目。
「道悟不是那边人。」说我呀–他自己认为是开悟了「说我不是那边人」。「那边」,就是凡夫的意思,就是不懂的人。
「我早知汝来处。」石头说我知道你的,你不要卖弄。「你从什么地方来的,我知道你,不要自卖自夸。」
「师何以赃诬于人?」道悟禅师就说:「你认错人了吧!」赃诬于人就是认错人了,或者你说得不对吧!就是你为什么认错人了呢?你为什么我说得不对呢?
石头说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的,早就知道他了;他就认为石头不认识,所以他说石头认错人了。他认为石头不了解他,
「汝身见在。」所以石头就说:「你身现在在这里。」
「虽如是,毕竟如何示于后人?」道悟禅师就说,「虽然是这样子,虽然你这么说呀!究竟你将来用什么方法去教化后人呢?」
「汝道阿谁是后人?」石头说:「你倒说一说谁是后人?」道悟禅师他又说不出来,没有话讲了。他也不知道谁是后人,因为后人多得很,也不知道说哪一个对。
师徒间接着逐层深入地进行机辩,直到石头的一语「汝道阿谁是后人」,才将道悟的「有所得心」彻底破斥干净。
「师从此顿悟」:所以这一句话问得他明白了,就是「你说谁是后人」这一句话,他就醒悟了。
师从此顿悟。遂居天皇。时江陵尹右仆射裴公,稽首问法,致礼勤至,师素不迎送,客无贵贱,皆坐而揖之,法席愈盛,裴公愈加归向,世称「天皇门风」,后世称为「天皇道悟」。由是,石头法道,盛于此席。
事实上,石头的禅法是「细入无间,大绝方所」的,这也正如他所开示道悟佛法大意时所说的「长空不碍白云飞」。
9.2 天皇道悟禅师的禅法特色
他的禅法颇具圆融特色,这也正好适合他走上石头的那条人生智慧之路。
9.2.1 在贯彻禅学修持的前提下,还十分注重律仪的修持。
他的行为会十分检点,为人严谨不放旷,由于受这一气质的支配,他在修学戒律之后,恪守梵行,因此,他后来在弘化荆州时接待江陵尹裴公「不修迎送,一无卑贵,坐而揖对」。这种作法不只是悉遵佛教戒律,而且也保持了他作为僧人的独立人格。
9.2.2 在贯彻南宗禅注重心性修持的前提下,还能不废禅定修习。
这一特点颇有牛头禅法的因素存在其中,但其中更融摄了石头的精神。诚然,牛头禅师「凝心宴默于空山静林」,提倡以「虚空为道本,森罗为法用」,这自然具有少林壁观的传统在其中,但也不乏其山居恬适的气韵在其中。
道悟的空山修定,诸如《景德录》所说的「宴坐丘冢」,又如《宋高僧传》所说的「七日不食」,乃至「草衣木食」,这种作法更加酷似少林以来的楞伽师的传统。这一带有头陀特色的住山修定,自然使道悟的禅法有别于时彦。也由于他经过了这种住山行头陀的宗教身心磨砺,所以他在办道时能弘能毅,以故颇受一方的拥戴,堪为一方的教主。
9.2.3 博采兼融的禅法
这一特点使得他最终成为了石头的门人。如上所述,道悟出家之后曾向径山国一、马祖道一、石头希迁等三位大德参学过,但这还不包括他在明州时的剃度师与在杭州受戒时的依止之师。
值得注意的是道悟在径山门下修学达五年之久,其后又经过了三年的空山修定,才去参访马祖道一。道悟在马祖那里未能彻了心源,于是他才又到石头的门下去参学的。广博的参学,必然会博采诸彦之所长,也自然易于形成一种兼融并蓄的禅学风格。
道悟在径山与马祖那里并未彻悟,他是在石头门下,经过这一番勘辨才彻了心疑的,而且还是经过了石头的反复开示,方使得他在原先那两个大德那里尚存的「有所得心」彻底消除的。只要存在一丝的「有所得心」,在参禅上便是未悟道,可见,道悟当年在马祖处的「重印前解」与径山处的「密受宗印」,均是未了。
还必须说明一点,《宋高僧传》说道悟「志在于《华严》」,这一经教修学的趣向,也正好适合于他修学石头的禅法。
石头希迁《参同契》中的「回互」禅学理论,实质上体现了石头禅法的体用圆融思想,而这一思想又多少受了一些当时的华严宗思想教理的影响。在这方面,正好使他们师徒之间的禅学见地融通,同时也标识着道悟最终必然会选修石头禅。
9.2.4 平和的禅教作风
道悟的开示:
一方面,「佛法本平常,莫作奇特想」
因而禅者无须「安禅习定」,也无须「塞耳藏睛」,但随缘放旷,便是禅家的用功处。
另一方面,「恰恰无心用,正是用心处」
禅修之关键,在于能尽凡心,若无一点凡心存于方寸,那便是最佳的保任了。
可见,道悟在这里所传授的纯是心地法门,而崇信也是在这里学得心地法门以后,再将这一系禅弘传下去的。
从他施教的「动以软语」来看,他的禅教作风一定是很平和的,而在平常语句下所包藏的机锋却是十分深邃的。
僧问︰「如何是玄妙之说?」
师曰︰「莫道我解佛法。」
僧曰︰「争奈学人疑滞何?」
师曰︰「何不问老僧?」
僧曰︰「问了也。」
师曰︰「去!不是汝存泊处。」
道悟的接机是非常圆融的。面对学人的玄妙之问,
道悟采用一语「莫道我解佛法」,便夺去了学人所执着的玄妙之境;
面对学人疑滞的情识尚未全部消除干净,他再采用一语「不是汝存泊处」,便冰释其余疑。这些大乘顿教的机锋,在我们今天看来已经成了古语,而在道悟的那个年代,却是只当寻常家话了。
空性不是执着处,你能执着的事,都不是空性。道悟禅师说:「去!不是汝存泊处。」讲得明明白白,学人不可执着。
我们的心执着惯了,一说起什么就会产生妄执。包括对于「空性」,也要起执着。我们的心习惯住在一个所缘境上,碰到什么就耽着在上面,对于空性也是如此。这时禅师就说:走开!走开!空性不是你停住的地方。
示寂,命弟子先期告终。至晦日,大众问疾。
师蓦召典座,典座近前;
师曰:「会么?」
对曰:「不会。」
师乃拈枕子抛于地上,即便告寂。
道悟在圆寂前便将时日告诉了大家,待到四月晦日,大众前来问疾时,道悟忽召典座,
道悟问:「能领会吗?」
典座道:「不能领会。」
道悟便拈起枕子抛在地上而圆寂。
对于出家人来说,则必须常存生死事大、无常迅疾之想,因而道悟问典座是否理解生死大事?典座由于执着生死事大而说「不会」,此时道悟以抛枕示寂来开示,这临终的遗教,盖在昭示后人应当以平常心来看待生死事。
道悟在禅教中注重律仪,注重禅师的独立人格,其禅教作风平缓柔和,而机锋却如暗流迸发。他那圆融的禅法与禅教作略,使得他在石头门下独创一个门派,且传之愈久远则愈兴盛。
其法嗣为龙潭崇信,崇信门下为德山宣鉴;云门、法眼二宗即出自宣鉴之法系。然自景德传灯录以下之诸传,均认为天皇道悟为马祖道一之嫡流,而云门、法眼二宗则源自师之法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