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2-13云门文偃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天皇道悟─龙潭崇信─德山宣鉴─雪峰义存─云门文偃

13.1 文偃禅师的生平

云门文偃禅师俗姓张,姑苏嘉兴(今浙江嘉兴)人,唐懿宗咸通五年(864年)出生。文偃禅师的出尘很早,《禅林僧宝传》卷二说他“少依兜率院得度”,而《五灯会元》卷十五说他“幼依空王寺志澄律师出家”。在宋人慧洪所作的《禅林僧宝传》中,载文偃“性豪爽,骨面丰颊,精锐绝伦,目纤长,瞳子如点漆,眉秀近睫,视物凝远”,而《五灯会元》亦谓文偃幼年“敏智生知,慧辩天纵”。可见,文偃自幼就表现出了他的不同凡俗之处。成年后,文偃在毗陵(今江苏常州)戒坛受具,然后仍侍志澄禅师,且穷探律藏。
云门宗,亦称云宗,以云门文偃为宗祖。因文偃住韶州云门山(今广东乳源县北)的光泰禅院,举扬一家宗风,后世取其所居山名而命宗。

文偃在浙江“博通大小乘”以后,仍觉得“己事未明”,乃发心参学。文偃首先参访的是睦州陈尊宿(道踪)。道踪是南岳系黄檗希运下的门人,他首先住观音院,门下学人常百余众,“随问遽答,词语险峻”,“由是诸方归慕,咸以『尊宿』称”。文偃的参学于道踪,《五灯会元》卷十五是这样记载的:

往参睦州(道明禅师,黄檗法嗣,通称陈尊宿),州才见来,便闭却门,
师乃扣门,州曰︰「谁?」 师曰︰「某甲。」
州曰︰「作什么?」 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
州开门,一见,便闭却。
师如是连三日扣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
州便擒住曰︰「道!道!」
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𨍏轹钻。」遂掩门,损师一足。
师从此悟入。州指见雪峰。

「秦时𨍏轹钻。」秦代古锥,腐蚀而不为穿穴之用,回柄穿穴之锥也。以喻鲁钝的人无切入之处。
文偃本心前来参学,被睦州突如其来地当胸抓住,令他快道,目的在于截断他的思路,使其当下无所用心,无从开口,立悟世谛门中一法不立。

到睦州是文偃的第一次参学,通过这次参学,文偃在禅道上终于得了一个入处,于是文偃又在睦州的指使下,去参雪峰义存。
又谒雪峰义存,依住三年,受其宗印。后历叩诸方,参究玄要,声名渐着。

见一僧乃问:「上座今日上山去耶?」 僧曰:「是」,
师曰:「寄一则因缘,问堂头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别人语。」僧曰:「得」。
师曰:「上座到山中见和尚上堂,众才集便出,据腕立地曰:『这老汉项上铁枷,何不脱却?』」其僧一依师教。
果然,雪峰一闻此僧语,便下座拦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无对。
峰拓开曰:「不是汝语。」 僧曰:「是某甲语。」
峰曰:「侍者将绳棒来。」 僧曰:「不是某甲语,是庄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来道。」
峰曰:「大众去庄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识来。」
次日文偃上雪峰,峰才见便曰:「因什么得到与么地!」师乃低头,从兹契合。

文偃初次出道,见地即不同凡响,深受义存之器重。

后历叩洞岩、疏山、曹山、天童、归宗、灌溪等地,参究玄要,锋辩险绝,声名渐着。后投于灵树如敏座下,如敏为百丈弟子大安的门徒,曾在岭南行化四十年,以「道行孤峻」著称,文偃追随如敏八年,以「识心相,见静本」相契。如敏示寂,文偃嗣其法席,主持灵树寺。

西元九二三年领众开云门山,构创梵宫,数载而毕,雕楹珠纲,庄严实相,赠额「光泰禅院」。自此道风愈显,海众云集,法化四播。

后代有学者指云门文偃的法脉实属百丈。文偃在雪峰门下的时间不长。然抛开百丈法脉,是禅宗史上洪州系向石头系转变的一个重要标志。《宋高僧传》未给文偃这样重要的人物作传,是很奇怪的!在禅宗史上,云门宗究竟应属南岳系还是青原系的分歧,至少在这个时期已经出现。

13.2 云门文偃的禅法–「云门三句」:「函盖乾坤,目机铢两,不涉万缘当」

云门宗的思想可以上溯到石头希迁、青原行思,认为万事万物都体现真如,都有
佛性;强调一切现成,即事而真。云门文偃的禅法,最著名的是其
「云门三句」:
「函盖乾坤」,是形容某种至大无外、包容天地、一切具足的本体;指绝对之真理充满天地之间,且函盖整个宇宙。
「目机铢两」,为断除学人之烦恼妄想,谓应超越语言文字,要明察秋毫,于内心顿悟。
「不涉万缘」,表示要不被心境左右。对参学者应机说法,为活泼无碍之化导。

13.2.1 「德山三句」:「函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

后德山缘密(圆明密禅师,云门之法嗣)取云门三句之观念,而改其语为:「函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称为「德山三句」,广为云门宗所用,称之为「云门剑」、「吹毛剑」。

不过后来影响比较大的还是缘密解释的那「三句语」。这本质上是华严宗关于理事互彻、事事无碍的思想。
关于「截断众流」意思是:不论来参者带来多少难题,都以尘埃视之;如果还继续「葛藤」(纠缠),则坚决给以摧断。因为按文偃的意思,生死事大,若见到语言义理的圈子,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这一思想在文偃的开示中随处可见。《云门语录》载:

有僧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山河大地」。
师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

文偃向学人昭示一个真理:万法一如,清净法身遍及一切处;法性平等,山河大地与自身本无差别。强调法身遍在,万物一体,事事无碍,处处是道。

13.3 「函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

13.3.1 「函盖乾坤」

「函盖乾坤」,即是说绝对的真理充盈天地之间,至大无外,无所不包,一切具足的本体;这一绝对真理,即是灵虚不昧的宇宙之心,它随缘现为万相,即是法相;作为成佛根据,即是佛性,也就是六祖惠能所说的「一切万法从此出的真如佛心」。
就禅宗史考察,这本体或指心、或指理(道),由此形成多种不同的理路体系。
文偃示众说:「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这「云门一宝」,即是变现万法的真如本心,亦即无位真人。
修禅只要能随顺因缘,任运自在,自识本性,别无用心,便为解脱。

有僧问:「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山河大地」。
曰:「向上更有事也无?」 师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事?」 师曰:「释迦老子在西天,文殊菩萨居东土。」
师以拄杖指前面云:「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

13.3.2 「截断众流」

既然文偃认为「万法一如等无异,自他不二法性同,世界即我,我即佛」,那么,其禅法自然过渡于「云门三句」的第二句「截断众流」。
所谓「截断众流」,就是要制止学人不得造旧继续思维下去,必须改变思维方式;破除学人的烦恼妄执,反对执着于语言名相,从而达到「函盖乾坤」的境界。文偃正是由此而悟道的。

其实,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自心与外物是不可隔绝的。文偃在日常开示中贯彻了这一思想:

僧问:「如何是佛?」 门云:「干屎橛。」

「干屎橛」为污秽之物,而佛为清净身,云门以不净答清净之问,乃示人当离分别妄想,若执妄心分别,其过大于须弥山。

表现文偃截断差别妄想之禅法精髓的莫过于「日日是好日」的公案。

云门垂语云:「十五日已前不向汝,十五日已后道将一句来?」
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这里「十五日」并非一个特定的日子,实系借此截断学人差别妄想的分别智。日日好日,无须拣别,禅是直截了当的,不容权衡,不容拟议。

禅人若以直心(平常心或自性清净觉照心)来应对平常日用事,便能放下一切妄想执着,狂心顿歇,大悟彻底。
再向上一路,保任圆满,便是当下究竟体验了「日日是好日」。此时,无一处不是人间净土,无一时不与禅或道相应。

从德山缘密的这些解释及云门文偃语录看,多半属于「截断众流」句,如「两(亦作三)斤麻,一匹布。」亦可以做此类解理解。此外,

「有问禅者,则云『正好辨』;
有问道者,则云『透出一字』;
有问祖师意者,则云『日里看山』。」

都是拒绝正面回答,而要学人转移话题、不可错用心机的意思。
如果连这类话头以为真的是「了义元远,法藏幽微」,含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哲理,那确实需要棒喝交加了。

《广录》三卷绝大多数属于毫无意义的「断流」语,只有少数或许例外。例如:

师因见僧量米,乃问:「箩里多少达摩?」
文偃自答:「斗量不尽。」

这里的「达摩」,若是表征「普遍」,则是「理」在「事」中,道体蕴藏在事项中;若「达摩」指个别,则是「事事无碍」,个别的事项圆融为一体。

有的语录也能发人深思。例如:

文偃问僧:「什么处来?」
僧云:「摘茶来。」
师云:「人摘茶?茶摘人?」

类似的还有:「人吃饭?饭吃人?」
这里讲的是关于事事圆融、相互含容的道理,而揭示的则是人与环境相互制约、相互渗透的关系。

《云门语录》于此多有论述,如: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春来草自青。」
问:「如何是西来意?」 师曰:「久雨不晴。」

这是一种随顺自然的修行原则,同样的表达有:

「东家点灯,西家暗坐」
「河里失钱河里摝」
「日出东方夜落西。」

学人悟得此境界,自会体会:

「终日说事,未尝挂着唇齿,未尝道着一字。 终日着衣吃饭,未尝触着一粒米,挂着一缕丝。」

13.3.3 「随波逐浪」

云门文偃禅师对宗门禅人的垂示,前两句已是坐断千差、不通凡圣,后一句自
代语更是通贯古今,从前至后一时坐断。
既然宇宙万象,平等一如,又破妄执情识,不取对待,那学人应于何处用功呢? 正是「云门三句」的第三句「随波逐浪」。

「辩口利天问,高低总不亏;还如应病药,诊候在临时。」

意思是:辩才还是需要的,但讲的道理要有针对性,需虚对症下药,需善巧方便,不能取凝固僵化不变的定式。
若就现代哲学之思辩方式而言,云门三句系以其内在根本之绝对为主体,表现出一套辩证历程之三方面:
就普遍性言,无所不在,函盖宇宙全体。
就超越性言,乃截断众流,超越宇宙,非吾等所能触及、穷尽者。
就作用言,乃顺机接引,随波逐浪。
禅学各宗所共有之特点即在于此种永无止境之精神。

13.4 「云门一字关」与「云门三字禅」

13.4.1 「云门一字关」

云门为了截断葛藤,破除执着,接化学人常用一字来说破禅旨,禅林常称为「云门一字关」。于化导学人时,惯以一字说破禅旨,故禅林中有「云门一字关」之美称。

僧问︰「杀父杀母,佛前忏悔。杀佛杀祖,向什么处忏悔?」
门云︰「露。」
又问︰「如何是正法眼藏?」
门云︰「普。」直是不用拟议。

香林十八年为侍者,凡接他,只叫远侍者,
远云︰「诺。」 门云︰「是什么?」
如此十八年,一日方悟,门云︰「我今后更不叫汝。」

云门寻常接人,多用睦州手段,只是难为凑泊,有抽钉拔楔底钳锤。

13.4.2 「云门三字禅」

云门寻常爱说三字禅─「顾、鉴、咦」,三字启发禅者,故又有谓之为「云门三字禅」。
「顾」:谓顾己,或自我反省;
「鉴」:谓鉴人,或自我鉴戒;引以为戒;
「咦」:谓领悟言诠不能及,思路不能到的玄旨,或指超绝一切,于孤峰顶上宴坐自适的境界。

13.5 「云门三病」与「总在这里」

13.5.1 「云门三病」

文偃开示学人,若欲得自在之境,须除去法我二执。他认为修道人在修行中最易犯三种病,即「云门三病」:
修行未到悟境,仍停滞于相对分别之迷妄中
已达悟境,然因执着悟境,以致无法自由自在
自以为已至悟境,而得不依于一物之自由。

其实,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自心与外物是不可隔绝的。
文偃开示道:「闻声悟道,见色明心。观世音菩萨将钱来买糊饼,放下手却是馒头。」
观世音菩萨买得糊饼,一放手却变成馒头,这是就我们以思量作用而认识的现象界的差别相,馒头是馒头,糊饼是糊饼,而对悟道者来说,全然了悟,早已断除了对立的判别见解,馒头与糊饼不一不异,无有差别,这说的是「法界一如」的道理。

文偃的「闻声悟道」是指 香严智闲 由耳闻 击竹 之声而悟道,
「见色明心」,指 灵云志勤 从乍见 桃花 而悟道的因缘,
说明的是一色一味,无非妙体,即「即事而真」的思想。

文偃告诉门人:

「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

到得这步田地,「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祖佛无别。」

云门文偃接引学人,主要运用「三句」、「一字禅」,
云门宗接化学人的机用手段,被概括为「云门八要」,即:玄、从、真要、夺、或、过、丧、出。

文偃的总体观点是建立在华严宗关于-「道」的遍在性上的,理在事事,事事具理。

「乾坤大地,微尘诸佛,总在里许。」
「微尘刹土,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一任纵横。」
突起身,以杖画地一下道:「总在这里。」
又划一下道:「总从这里出去也!」

「总在这里」,就是文偃贯彻「理事无碍」,「触目是道」的特殊禅语了。

13.5.2 「总在这里」

「总在这里」,对当时僧侣、民众的大流动起到了稳定作用,所以有社会意义。
因为流动不但影响治安,对于自给的农业经济也是一种破坏。「总在这里」,令人安居乐土,既是修行,也是一种修养,可以使人省却许多心思。
他说,只要「大用现前,更不烦汝一毫头气力,便与佛祖无别。」就是要人不费气力,省心、省事,
「除去着衣吃饭,屙屎送尿,更有什么事?无端起得许多妄想做什么?」
在《广录》里记有他的一句名言:「好事不如无事」,都是贯彻这种处世哲学的。

总观云门一系,并无独立的理论体系,也没有创造性的禅门家风,只是为众生提供安身立命之处,对于当时稳定社会,维护生产,开发岭南有一定的作用,这也是云门宗得以兴起和发展的重要原因。
南方诸小朝廷的帝王,大都精于构建自己既得的安乐窝,在常年的割据纷争中,没有出现一个有雄才大略,争取统一全国的人物,甚至连这样的设想谋划都没有,云门的「总在这里」,也反映了南方诸国的统治者满足于自我享乐的性格。

13.6 云门「心性」思想

13.6.1 一、无落草之谈,唯反逼实证的禅风

前期祖师接人──以曹溪而言

或示以般若法理,如惠能;
或即物而指,如石头;
或即动作而展现,如洪州;
或即心而示,如临济。
这皆是有所肯定的禅法,即此一肯定,让学人得个入路,以资深入。然对这样的禅法,云门的评语是:「皆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若是出草之谈,即不与么」;云门有意识地进行了禅法的改革。

云门「出草」的新禅法是怎样的呢?首务之急,他强调了〔对即机境〕而〔肯定承当〕这样传统习禅方式的破斥;如说:

「举一则语,教汝直下承当,早是撒屎着你头上也。」
「汝若不是个手脚,才闻人举,便承当得,早落第二机也。」
「若也一言相契,犹是多途,况复忉忉。」
「直饶一句下承当得,犹是瞌睡汉。」
「我向汝道直下无事,早是相埋没了也。」
「向汝道无事,已是相埋没也。」

传统的禅法,不就是道一句「直下无事」,「举一则语」(或即「物」、「动作」),令学人当下有个肯认处,以助他悟入法性吗?这是借肯定一分别机境,以示无分别法性,当然是有可能令人彻悟的。
但一般学者,见祖师肯定一机一境,不免要泥着于机境上,「求觅解会,转没交涉」了。
稍好者,即使当下一句能「承当得」,又难免心着意取,未脱分别,只能属「第二机」、「瞌睡汉」。
祖师的「肯定」,反成为学人悟入的障碍,这在云门看来很有缺失的,他乃至批评那是「说葛藤」、「屎坑里作活计」、「三家村里老婆说话」,是「古人事不得已,见你乱走,向汝道菩提涅槃,是埋没你,是钉橛系却你」。

不过,破斥「即机境而肯定」的禅法,破斥的对象是「肯定」,而不是「机境」。云门反对的是因祖师的「肯定」,而令学人陷泥在那机境上。至于善用机境,破立随破,云门是表赞同的──毕竟引导学人悟入,不借机境为媒介是不可能的──用他自己的说法,这是「宗门七纵八横,杀活临时」。

云门所拈示的机境,主要分两类:一是古人公案,一是云门自己的随机拈提。透过两种机境的拈提,云门容许学人于当中反思独参,如说:「汝若不会,且向葛藤社里看」,「你若实未得个入头处,且中独自参详」。但这样的中私独参,云门指的是一种实践性的,托付生命相为的参究;如说:

「若未有个入头处,遇着本色咬猪的手脚,不惜性命,入泥入水相为,有可
咬嚼。眨上眉毛,高挂钵囊,十年二十年,办取出头,莫愁不成办。直是今
生未得,来生亦不失却人身,向此门中亦乃省力,不虚辜负平生,亦不辜负
施主、师长、父母。」

「不惜性命,入泥入水相为」,「十年二十年,办取出头」,这是侧重在「实证」面的。

他另说:

「须是实得这么始得」
「若未得,切莫虚掠,不得容易过时,大须仔细」
「多虚不如少实,向后只是自赚(欺瞒)」

云门是将重心完全集中在这部分的─除去「实证」,参禅又岂有其他方法可能成功呢? 在这样的要求下,云门反对学人未彻悟而说机说境,他说:

「莫趁口快,向这里乱道,须是个汉始得。」面对学人不免执小悟小境而逞口舌之快的情况。

他的做法是,彻底地迎头痛击,
破斥学人仅是个「虚掠汉」、「你来这里说葛藤瞒我」、「这野狐精」、「这死虾蟆」等等。这样的作风,实也只是前破斥「肯定机境」的延续。机境的唯一功能是引向「实证」,除此而外,任何形式的说机说境,皆是执着陷泥。
他不肯祖师「肯定」机境陷人,面对学人自肯自陷的状况,当然更要大加破斥了。这样破斥的结果,造成《广录》四百余则公案中,呈现出几无学人受云门肯定的有趣现象。
附带而产生的另一有趣现象是,学人大致转向实参,不再妄说禅悟了,面对云门之质问考验,渐无人能答,于是云门只有自问自答了。

当然,这原合云门本意,学人潜心内参,不再外逐执一机一境少得为足,妄议禅境,这表示他们皆走上实证之云门禅,不是外在的肯定式、讨论式的禅──他完全禁止学人这样的用功方式,才起葛藤,即加破斥。
他将学人的注意力,逼回自内身心中,不容向外探头,只允中私独参,十年二十年,唯以实证为归宗,这是向内逼制,反令实证的禅法。

与曹溪诸祖不免有一些外在引导(如「即动作」等)的作法相较,曹溪祖师侧重了「即外悟入」与重「师力」的一面,云门禅则侧重了「即内自证」与靠学人「自力」的一面。
这样的禅,没有人情的论谈,只有实证的交锋,禅风之峻烈,较马祖、临济,有过而无不及。在风格上,云门不似石头本宗,更近于洪州了(黄檗门人之后),重实证,是造成这样猛烈禅风的主要因素。

【 行 门 】

「函盖乾坤」:随顺因缘,任运自在,自识本性,别无用心
「截断众流」:截断差别妄想;无须拣别,直截了当的,不容权衡,不容拟议
「随波逐浪」:需虚对症下药,需善巧方便,不能取凝固僵化不变的定式

  • 对机境自参自入

云门「心性」思想

13.6.2 二、「起万法〔互摄互入〕功能作用之〔般若法性〕」的如来藏禅

云门禅虽不允机境之讨论,但重学人对机境之自参自入,这可见机境中是有理路可寻的。云门示机境,最常展现的是一种「万法互摄互入」境,他这方面的表现甚多(可谓占全本《广录》),兹引数则较具代表性者如下:

「我寻常向汝道:『微尘刹土中,三世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尽在拄杖头上说法,神通变现,声应十方。』你还会吗?」
「师云:『蒲州麻黄,益州符子,同一口吞尽时如何?』师云:『老僧在你肚里。』」
「诸方行来道我知有,且与我拈三千大千世界向眼睫上着。」
「问:『如何是尘尘三昧?』师云:『桶里水,钵里饭。』」

「三世诸佛」、「诸祖」、皆在「拄杖」上;「老僧」,「在你肚里」;「三千大千世界」,
在「眼睫」上;「尘尘」,皆通三昧。
这表现了,任一物一境,皆通于一切境,即一切境,可摄入一物一境之中,万物非独立,而是互摄互入。
互摄互入所含括者,不仅止于上述之人、物,乃至语言,如「是」/ 动作,如「展两手」/ 矛盾语,如「南山起云,北山下雨」。
总言之,一切内外、心物之现象活动,皆囊括其中,皆是互摄互入之关系。即此,可说任一物一境,皆摄一切佛境刹土。

这样的禅法,一定程度,展现了《华严》的旨意,它与《华严经》云:「见一一毛孔出一切佛刹微尘数宝树云,遍法界虚空界,一切诸佛众会道场,两摩尼宝。见一一毛孔出一切佛刹微尘数色界天身云,充满法界,叹菩提心……」,不是极为相近?

从云门尝引用《华严》的事实来看,他可能是受过它的影响。另外,云门是石头宗下一大系,石头〈参同契〉有「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的说法;云门「互摄互入」的禅理,正是「回互」说的展现。

《广录》中,云门也曾引用〈参同契〉,云门禅受石头影响不会太少。当然,在《华严》与石头所说「回互」,云门所说「互摄互入」,不免是就重重玄奥功德庄严圆具的佛性、道体而论的。

云门则将他们拉回了现实生活,即一物一境,乃至「干屎橛」中,以显示皆藏有重重无尽的佛国净土。这是「互摄互入」说更为彻底的展现,《华严》精神,即此而落实进入百姓日常生活间了。

当然,说「互摄互入」,是必须建立在「我法双空」的基础之上的;这样,「我法双空」的义涵,确是潜隐于《广录》之中,但云门不直说而已。

这也展现了云门禅,不以说心、物平等之「无分别」法性为归宗──他屡屡特重者,是从此法性上,〔再生起一切心、物面向的「互摄互入」〕,具重重无尽功能作用的法性。
这是一个〔分别的互摄互入〕与〔无分别的我法双空〕汇沩合一的法性,称之为「起万法互摄互入功能作用之般若法性」;云门屡向门人显示,令其独参者,大致是这样一种理境。
法性整体与其内涵之任一物一境,关系是互摄互入的,那么,即任一众生身心中,皆可收摄完整之法性──这正是如来藏说之体现。

不过,即使不作「互摄互入」之推演,云门也曾表示:

「且问汝诸人从来有什么事,欠少什么?」
「中间言窣汝屋里老爷得么?」
「且汝诸人有什么不足处?大丈夫汉,阿谁无分?」

「言窣」自己「屋里老爷」,「诸人」本自无「欠少」无「不足」,这显然是表示众生本具足佛性法性的立场,很明显这已是一种如来藏思想的展现了。云门禅,仍是一贯的如来藏禅。

当然,云门的如来藏禅,重显万法「互摄互入」一面,这是偏近《华严经》系的如来藏禅。
惠能、神会重显「摩诃般若波罗蜜」法性,是近《涅槃经》系的;
临济重「当下一段孤明」,是近「清净心」系的;
另如洪州重「性在作用」,可谓是如来藏禅在中国新开展的系统。

这样,几乎古如来藏禅,在印度曾开展出之各种面相,在曹溪这里,皆再被一一普遍历练,而重扬了曹溪宗,确是能发挥全面的如来藏古义的。
云门禅,溯远,可追古《华严经》系,诉近,是承自石头希迁。这种说重重无尽的华严禅,石头已开,但真正把这样理趣落实到日常万物的,是云门。

这样的禅理,当然是可与惠能他们相通的,但毕竟他们的偏重不同。如果说,
惠能下可以分成重说「心」的洪州一系,
与重说「物」的石头一系,
那么,云门禅,就是结合「心」、「物」二系,以显其「互摄互入关系」的一系。这是曹溪禅发展中,一个更高层次的统合,这又是曹溪禅向前一步的推进了。

云门「心性」思想

13.6.3 三、悟入方便:即一切机境而唯归实证

云门禅之宗旨是入「起万法互摄互入功能作用之般若法性」,然而,应如何悟入?云门采取的方便是,随拈一切机境─法性本来就具足于此,示令学人深参。
这是集曹溪其他诸祖之大成,又增添了丰富的创新。

「机境」,除含括前人「直说般若空理」、「即物之现象」、「即心之作用」外;
更添入了自创的「日常诸事」、「一字」与「一句」、「有义语」与「无义语」、「矛盾语」与「合理语」等种种方便。

这一切,无不是万法之一,而任一法皆是摄一切佛性法性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做为学人参究的对象呢?过去的「即心」、「即物」以示人悟入的方便,在这里,被云门扩充广大了(据此理,当然不会只有八类的)。不过,八类机境,不免皆是可分别的对象,而所悟入之目标,却是分别无分别合一的法性。

学人只有守住一则或数则相应机境,靠自力苦究力参。二十年三十年,他终究会把无分别和分别的法理参究出来,这全是自己的事,云门是不参与的。云门说:

「你把取番飞覆思量看,日久岁深,自然有个入路。此个事无你替代处,莫非各在当人分上。老和尚出世,祇为你作个证明。」

「老和尚」的工作,只是拈示一个机境,最后「为你作个证明」印证;至于中间独参用功,全靠学人自己了。至于学人应如何用功,恐皆靠各人因缘了。不变的是,在这段用功期间,他必须参透我法双空之无分别法性,再从法性起用,通法性上一切心物之功能作用。这样,才可能真正与云门那「起万法互摄互入功能作用之般若法性」相应吧!

云门之接人方便,在曹溪宗而言,是自成一格的。完全不与学人肯定、商量,唯靠学人自力自证的作风,可谓是独一无二的。这样的禅风,要求极高,肯定极少,学人只有不断自我逼参,才有符契师心的一日。
云门学人,恐怕个个皆是独立独行的勇悍行者;只是,面对长期苦参不力,唯受破斥的学僧来说,他们的创造力与活力,是否会因为受到过度的压抑,而不免有些扭曲的现象呢?

云门禅,是借用了华严思想来表现「法性起用」的─「起万法互摄互入功能作用之般若法性」;曹溪诸祖,本皆有「般若起用」之发挥;但恐怕要以云门这种「华严式」的说法,最为广大圆融了。

至于悟入方便,云门提倡的是一种全靠 「自力实证」 的新禅法,不容拟议,唯归实证。法眼文益大师,曾概括云门禅为「函盖截流」四字,「函盖」与「截流」,不正是对云门这两部禅法特色所作甚中肯的描述吗!

13.7 云门宗的传承与衰微

后汉刘王尝迎至内廷叩问宗要,师酬答如流,王益崇仰之,隐帝干祐元年(九四八),南汉王刘龚敕赐「匡真禅师」。汉隐帝干祐二年四月十日上表辞王,垂诫徒众,端坐示寂,世寿八十六,僧腊六十六。弟子遵其遗嘱,安遗体于方丈中。北宋干德四年(九六六),迎灵躯于内廷供养月余,太祖复追谥「大慈云匡真弘明禅师」。

从禅史看来,云门宗僧人奉召住持京城寺院的人数众多,挟皇权之势,影响及于全国。如黄龙派创始人慧南,就借鉴了云门派的教禅特点,而设「黄龙三关」。杨岐派创始人方会,也在接化学人方面受到云门派的影响,北宋前、中期,尽管云门派和临济派共同推进禅宗的发展,然而云门派禅人贡献尤为巨大。

从北宋徽宗到南宋末年,云门派度过了它的鼎盛期,逐渐走向衰微,尽管云门派传法世系未绝,但已不能代表禅宗发展方向。到了元初,其法系便无从考核,湮没无闻了。
一宗之法脉仅延续了200年,这大概是由于其宗风突急,机辩险绝,言语简洁高古,只言片语蕴无限旨趣,接化学人又常是截断众流,不容拟议,几乎无路可通,非上等根机不易悟入,于众多中下根机难以沟通,所谓「孤危耸峻,人难凑泊」。 或云峰悦禅师云:「云门虽有定乱之谋,要且无出身之路。」所以,云门一脉的绝传,绝非偶然。

13.8 【 行 门 】

「函盖乾坤」:随顺因缘,任运自在,自识本性,别无用心
「截断众流」:截断差别妄想;无须拣别,直截了当的,不容权衡,不容拟议
「随波逐浪」:需虚对症下药,需善巧方便,不能取凝固僵化不变的定式

  • 对机境自参自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