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2-11德山宣鉴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天皇道悟—龙潭崇信—德山宣鉴
11.1 德山宣鉴禅师的生平与呵佛骂祖
朗州德山宣鉴禅师,(782~865)唐代禅僧。剑南(四川)人,俗姓周。法名宣鉴。年少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精究律藏,于大小乘诸经贯通旨趣,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常讲《金刚般若》,时谓之周金刚。他一直认为自己戒定慧三学具足,不免傲视天下,非常诳妄,曾大言不惭地说:
「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学与无学,唯我知焉。」
石头宗人十分强调众生自性清净的至上性,主张即心是佛,由此也强烈反对心外求佛的说法和做法。在这方面希迁的三传弟子德山宣鉴禅师(西元780~865年)的言论是十分突出和典型的,对德山宣鉴,争论最大的是关于他的「呵佛骂祖」言论。
有一次,德山宣鉴上堂,对弟子们说:「这里无祖无佛。」弟子们一下子愣了。这「无祖无佛」,分明是眼里没有佛祖,是对佛的大不敬,所以弟子们显得十分紧张。
然而,宣鉴禅师下面的话更让弟子们吓破了胆。宣鉴禅师突然高声说:
「达磨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菩萨的最高位阶)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经藏)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指修善根以制伏烦恼,使心调和之三种修行阶位。可分小乘之五停心、别相念住、总相念住和大乘之十住、十行、十回向三位。)、初心十地(菩萨)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
僧俗大众大惊失色。法师怎敢骂起佛门的老祖宗来了?而且骂得如此不堪!宣鉴此举,也成为禅宗史上对德山宣鉴争论不休的问题。
宣鉴禅师从禅宗祖师达磨开始,一路骂下去,释迦佛、菩萨、佛教境界、佛教经典、直至众生发心求道和修持阶段等等,统统骂遍、骂倒,彻底否定心外的佛教和心外的佛。
德山禅师呵佛骂祖的目的,并不是要否认佛教,而是要帮助学人解粘去缚,放弃向外驰求,回归自身。
今天,我们对「当头棒喝」或「当头一棒」等成语耳熟能详。对金庸《鹿鼎记》中的绝世武功─「德山棒法」,更是津津乐道。
对佛教经典中的传灯、燃灯等典故也不陌生。对雍正皇帝两次将德山宣鉴禅师从禅宗高僧名录中除名,也时有所闻。
唐以前,自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基本以「三论」、「天台」、「法相」、「华严」、「净土」五宗为代表的北方佛教占据着统治地位,禅宗只在南方少数地方存在和发展。北方佛教重经典、戒律,要成佛,主张渐修。对于大众来说,要想成佛,这种渐修法几乎是画饼充饥。因为修成正果需要「三大阿僧祇劫」的艰苦修行,即要等到亿万年以后。
而禅宗坚持「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很有点「速成」的味道,然而,对于大众来说,成佛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了。形式上,北方佛教主张信徒要出家,要在寺院里修行,而且要念诵大量的经文。因此,北方佛教在争夺人口、土地等方面,与封建王朝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
而禅宗主张丛林修,未必要出家,只要心中有佛,不改变日常生活即可。因此在唐初大规模的灭佛活动中,北方佛教遭受的打击最为惨重,几乎一蹶不振。而南方禅宗却乘机发展,势力迅速扩大,并很快占领北方,成为中国佛教中最大的宗门。
德山宣鉴禅师原本修行北方佛法,而且取得了不错的成就。宋《五家正宗赞》说他「初讲金刚经,名冠成都。」《五灯会元》记载:「德山宣鉴禅师,二十岁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
之后访寻禅宗,后闻盛张于南方之禅法,昌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与所学不相类,不平曰:
「出家儿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当搂其窟穴,灭其种类,以报佛恩。」
遂欲与彼等辩难,图息其说。
于是他发誓南下挑战,与他们一论高下。他说到做到,用挑子挑了自己研习《金刚经》所得的心得体会《青龙疏钞》(100卷),不畏路途艰险,出川东下。
11.2 婆子点心与龙潭悟道
但是,德山万万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挑战成功,最后反而成为了南方佛门中的一代宗师。佛教典籍记载,德山宣鉴寻找论战对手的途中,在路上因饥饿曾向一卖点心的老婆子化缘食物。
乃携金刚经疏钞出蜀,至澧阳路上,见一婆子卖饼,因息肩买饼点心。
婆指担曰:「这个是什么文字?」师曰:「青龙疏钞。」
婆曰:「讲何经?」师曰:「金刚经。」
婆曰:「我有一问,你若答得,施与点心。若答不得,且别处去。金刚经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未审上座点那个心?」
师无语,遂往龙潭,至澧阳参谒龙潭信禅师。
在去澧阳的路上,有一天,宣鉴禅师遇见一位老婆婆在龙潭山山脚下的一处路口卖烧饼。一个多月来,宣鉴禅师天天挑着担子赶路,此时已经是很累了。
于是他便在老婆婆的饼摊前停下来,放下担子歇息一下,顺便准备买一些点心充饥。老婆婆指着他的担子问:「你挑的什么书?」
宣鉴禅师回答道:「《青龙疏钞》」
老婆婆又问:「你讲什么经?」
宣鉴禅师道:「《金刚经》。」
老婆婆道:「我有一个问题,你要答得上,我就供养你点心;你若回答不上,就请你去别处去讨吧。」
宣鉴禅师瞟了一眼这位普通的老婆婆,心里并不在意,
老婆婆道:「《金刚经》里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不知道您要讨的是哪个心?」
德山被这一问德山宣鉴一下子愣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没想到,一个普通的乡野老妇,竟然也熟悉《金刚经》!并且能提出如此艰深难答的问题。于是他开始警惕起来,心想一定得小心对付这些「南方魔子」才行。当然,烧饼也就没有吃成。
只能怀着被捂住嘴的心情(郁卒)去见龙潭,
初至法堂曰:「久向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
潭引身曰:「子亲到龙潭。」师无语,遂栖止焉。
他最终选定的论战对手,是龙潭寺著名的叫崇信法师。据说两人初次见面时,德山宣鉴目中无物,自恃非凡,径直奔向崇信的法堂,高声大叫:
「久闻龙潭大名,一旦来到到此地,为何不见潭,也不见龙?」
此时端坐于法堂禅座上的崇信,见一莽汉奔来,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淡淡笑道:「潭不见,龙也不见,可你不是已经亲自进入了龙潭。」
德山宣鉴顿时被这一句简单的回答给镇住了。是啊!既然你已经到了龙潭,且身在龙潭之中,却熟视无睹,犹如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对于参禅之人来说,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你悟性太差。
山野村妇的三心诘问刁难,你可以推说是胡言乱语。但崇信法师不经意间的妙语点拨,却是不服不行了。于是德山宣鉴在龙潭住下,以切磋为名,仍伺机寻找崇信的漏洞。
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师珍重便出。
师即时辞去,龙潭留之。却回曰:「外面黑。」
潭点纸烛度与师,师拟接,潭复吹灭。师于此豁然顿悟,便礼拜。
潭曰:「子见个什么?」
师曰:「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
有一晚,德山宣鉴禅师侍立在他师父龙潭崇信禅师旁,龙潭崇信禅师对他说:「夜已深,怎么还不下去休息?」
德山宣鉴禅师向龙潭崇信禅师道晚安后,便向门外走出去,看到外面黑暗,又折返回来说:「外面很黑。」
于是龙潭崇信禅师点亮了纸烛给德山宣鉴禅师,正当德山宣鉴禅师用手准备接纸烛的时候,龙潭崇信禅师立即便把纸烛吹熄,德山宣鉴禅师因此大悟,便礼拜龙潭崇信禅师。
龙潭崇信禅师问德山宣鉴禅师说:「现在一片漆黑,你看到什么?」
德山宣鉴禅师回答:「弟子内心已见光明,从今以后不再怀疑天下老和尚所说的话了。」
黑暗之中如何破黑暗?不是给他光明!
一般人认为,有光明即能破黑暗,去烦恼即能得智慧。在现实生活中,穷困的人希望有钱财当富翁;卑贱的人希望有地位变尊贵;孤苦的人希望得依恃变幸福。但从禅的立场来说,要看绝对而非相对。比如贫贱和富贵完全相对,但贫贱之中有不同的层次,富贵之中也有不同的等级。即使同为乞丐,有的仍然我慢傲视祂人,是乞丐中的贵族。即使同为富豪,有的自觉高人一等,有的自认矮人一截。
因此,若用相对的尺寸来看世间,就没有绝对的好坏。以光明和黑暗为例,如果是绝对的黑暗,就不知道有光明,但光明之中有没有黑暗呢?光明也有不同的程度。在地球上,白天的阳光很亮,若到深远浩瀚的太空中,因无任何物体可以反射,不会感到太阳是灿亮的,只有一丁点的光亮而已。
所以,不论我们身处任何层次,应认清认定这是自己的环境、自己的现状;跟自己的过去不需比较,跟其他人也不需比较。否则有时觉得自己高过他人,过一段时间又可能自觉不如人,永远受外在环境影响而失去自我的主宰。
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随顺因缘就好。外面黑,点一盏灯很好,但黑还是黑,一盏灯无法消灭黑暗,干脆吹掉算了。如果能超越黑暗和光明的对立,才是真正的解脱自在。
灯燃即见物,灯灭即迷茫。若以灯光的有无,决定所见对象的存灭,见物闪现是见,即使一片黑暗见物消逝也是见,见与不见都是见,这个见就是「见性」的见。
也就是说,超越见与不见的对立,有一个决定着能见与所见的自性本体。所以,燃灯、吹灯的刹那交替,使德山宣鉴在明暗的变幻中,见到了自性。
纸烛虽然灭了,但德山宣鉴的心性之灯,却通体明亮地照耀起来了。
(把禅堂的所有灯熄灭,体验黑暗与光明,空与有,见与不见)
11.3 龙潭印可与焚烧青龙疏钞
至来日,龙潭升座,谓众曰:
「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
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
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
「至来日,潭升座」,等到第二天,龙潭就升座说:
「可中有个汉」,就说现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一个人,有一个铁汉,硬汉。
「牙如剑树」,他的牙像剑树。「口似血盆」,口像血盆那么大。
「一棒打回头」,用一棒子就把他打回来了。
「他时」,就是将来。「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说现在这个人哪,他的牙像剑树那么快,口像血盆那么大,可是被我一棒子把他打回头了,将来要在孤峰顶上,就是出类拔萃,没有人可以比得他,他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建立我所传的道法。
师将疏钞堆法堂前,举火炬曰:
「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
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遂焚之。于是礼辞,直抵沩山。
德山宣鉴自知得到崇信法师心印,对于南禅从疾恨到心服。不在明心见性上下功夫,光靠研习经典是无济于事的。然后,他将《青龙疏钞》100卷付之一炬。如今湖南常德市的干明寺,尚保存着当年德山宣鉴焚烧《青龙疏钞》一书的焚经坛。他在法堂前面,举着火炬对众僧说:
「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玄。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意思是:「通过穷尽玄思言辩,来探求佛教真理,把所有的玄理都弄通了,也只不过像一根毫发,放置在太虚世界那样渺小;
竭尽世间的聪明学问,把所有的微妙都探究尽了,以探求实相之妙谛,也只是像一滴水,滴入巨大的深谷中那样微不足道。」
这样做,徒耗时光,劳而无功。
后人研究德山宣鉴,曾为他焚烧此书惋惜不已。对于一位大禅师、大学者,想必那《青龙疏钞》中不知包藏了多少德山宣鉴个人专研佛学义理的成果,与修行的成就,对整个佛学和修行来说,损失惨重。但德山宣鉴在顿悟之后,毫不犹豫眷恋,将之焚毁,敢于抛弃自我,接受新知,又足见他是一位多么伟大的人物!
诚然,德山的悟道是在龙潭,但没有山野婆子那一触动,断其思虑议论,龙潭的教学可能也难为功,而我们后人即使再来体会婆子的那一问,恐怕也如德山般只能语塞,因为在这里,文字语言本身已离开了真实的经验,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逻辑概念系统,所以婆子的点心与金刚经所指的心,在此处竟就「自然」地融汇在一起。遇到此,人如果不能回头返观,乃至快刀斩乱麻地将其割舍,恐怕就只能愈陷愈深。
禅讲不立文字,除了因为语言文字与实证有隔外,也由于文字的逻辑与美感能让行者迷恋,只不过,不立文字的禅,因为要将应机的问答、祖师的行仪,书下以让后人参证,却反而留下了最多的文字,而这文字既有电光石火的机锋、又有超越理路的应答,就形成了禅宗语言的独特魅力,后世禅和子在此丧失性命者乃不知凡几。
11.4 参学沩山与德山棒
德山悟道后参学沩山,
师抵于沩山,从法堂西过东,回视方丈,沩山无语,
师曰︰「无也!无也!」
便出至僧堂前乃曰︰「然虽如此,不得草草。」
遂具威仪再参,才跨门,提起坐具唤曰︰「和尚。」
沩山拟取拂子,师喝之,扬袂而出。
有一日,宣鉴去见沩山灵祐,来到法堂,从东至西,从西到东,看了一遍,宣鉴便说:「没有!没有!」你们法堂上什么都没有,就连我走来走去都没有,他这是表示彻底悟道了。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法堂而去。
沩山禅师是一代宗师,坐着如如不动,也不理会他,看他有什么伎俩!这就是「官不容针」之处,在这里有一点点伎俩,就是「半青半黄」,有一点东西也不彻。法战的第一个回合,德山像是一记猛拳打进棉花之中,吃了个败仗。
德山走到僧堂门口,却说:「也不得草草。」不能这样马马虎虎,吃了败仗就走啊!他还要回去翻翻本。具威仪就是具有行为规范,要有礼貌啊!
沩山是一山的祖师,客人来了,要向祖师磕头礼拜的。坐具,是僧人专用的、有一定规格的方布。打坐时铺着,礼拜时作拜垫。
沩山在法堂上安然坐着,德山按规矩礼拜完了,提起坐具,说:「和尚。」德山要用语言挑衅沩山,要迫使沩山有所反应举动,拖他下水。
沩山这就去拿拂子,拂子就是拂尘,要拿拂尘打他。你来翻本,用语言挑逗,要引人下水,就该吃打。德山便喝,德山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应!你想拿拂尘打我,我先下手为强,对沩山大喝一声,不等你打,拂袖而去。
剑客相逢须呈剑,喝也有喝的道理:你还有这个在呀!还要拿拂子啊!这就是主人和客人的转换。作家相见,应机转换,不然就死在边上了。德山背对着法堂,穿上草鞋就走了。法战的第二个回合,德山讨到了便宜。沩山落败了么?沩山是大作家,他自有来去自在之路。
沩山晚间问大众︰「今日新到僧何在?」
对曰︰「那僧见和尚了,更不顾僧堂,便去也。」
沩山问众︰「还识遮阿师也无?」众曰︰「不识。」
沩曰︰「是子将来有把茅盖头,呵佛骂祖去在。」
沩山到了晚上才问大家:「刚才新来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啊?」
首座说:「当时就背对着法堂,穿上草鞋走了。」
沩山问:「还有人认得这个出家人吗?」大家回答「不认识」
沩山说:「这个人以后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
沩山话里有话:你见我取拂尘,急忙就喝;讨了便宜,匆匆就走啊,狐狸尾巴早露出来了。这就像「灵龟曳尾」,扫去了足迹,又留下扫迹。沩山禅师是大作家,不慌不忙地到了晚上,抓住这狐狸尾巴轻轻一提,就打完了这场法战的第三个回合,圆了这个公案。
以后德山禅师手提大棒,孤峰据坐,呵佛骂祖,打风打雨,也没有跳出沩山禅师这句不疾不徐的话。所以后人雪窦禅师在此供案平唱语:「雪上加霜。」
离开沩山后,宣鉴禅师又回到龙潭禅师座下,在那儿住了三十年之久。唐武宗灭法的时候,宣鉴禅师曾一度避难于独浮山之石室。大中初年(847),武陵太守薛廷望,出资重新修建了德山精舍,号古德禅院,想请有一位得道高僧住持。他听说宣鉴禅师有道行,便请宣鉴禅师下山,可是每次都被婉言谢绝了。无奈,薛廷望便设计,派差吏以茶盐(官卖)之罪诬陷宣鉴禅师,说他犯了禁法,把他抓到州里,然后再具礼坚请宣鉴禅师驻锡德山精舍,大阐宗风。从此人们便称宣鉴禅师为德山禅师。
师上堂曰︰「今夜不得问话,问话者三十拄杖。」
时有僧出,方礼拜,师乃打之。
僧曰︰「某甲话也未问,和尚因什么打某甲?」
师曰︰「汝是什么处人?」曰︰「新罗人。」
师曰︰「汝上船时,便好与三十拄杖。」
德山棒!在宗门中是最锋利的一根「魔」棒,远胜护法伽蓝的金刚杵;为什么要说是一根魔棒?且看他在一次小参时,如何使出他的棒法来,
他说:「今夜不回答任何提问,如果有问话者打三十棒!」
当时有一僧人走出来向他礼拜,他举起棒子就打,
这僧不服,抗议着说:「我不曾向和尚问话,为什么打我?」
问:「你是从哪来的?」答:「我是从高丽来的新罗人!」
师言:「当时你上船未跨船舷时,就该挨打三十棒!」
那新罗僧不会佛法,出得众列,早该回身寮房去也!犹在德山面前作礼,德山若不赐棒,哪里还是德山禅师?那僧不解禅门宗旨,学人进退应对,当该德山棒打。
一次,德山禅师上堂说法,曰:「问即有过,不问犹乖。」
众中有一僧人出来向师礼拜,师便打。
僧人曰:「某甲话也未问,为什么便打?」
师曰:「待汝开口堪作什么?」
又有一次,德山在法堂上又出题目考验听法的弟子群:「要大家发问!立即又说:如果发问就有过失;如果不问,就违背了禅的宗旨,也是错!」
这是陷人于两难的手法,问也不对,不问又不行,这种方式能使弟子们的心念不知所措,逼到走投无路,就可能桶底脱落,通身放下,悟境出现。
不过此时并没有人开悟,倒有一个伶俐僧人,心想:「我不问,出来礼拜总对了吧!」好个小聪明,其实心中念头一动,已经失去了禅机,当然该打。
这时不思不想,反能顿断烦恼、顿破执着、顿除妄想分别。如果玩小花样,想用另一个方式表达,早已不是德山希望得到的效果,因此举起棒子就打。
僧人觉得很无辜:「我不是问,也不是不问,只是礼拜而已嘛!」
德山说:「还要等到你开口问吗?」意思是口虽未问,身心已有了问的反应,既然已违犯了约定的规则,岂不是讨打。
这就是禅宗史上著名的「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不三十棒」的由来。
意思是说,开口问要挨打,不开口问也要挨打。宣鉴禅师认为,要实现顿悟的目的,必须抛弃头脑中固有的杂念,否则,永远不能实现顿悟。一棒打去,就是打掉心中的杂念。
开口问,说明你有妄想,你闷着头不问,也证明你心中有杂念。
在中国禅宗史上,唐朝出了两位非常卓越的禅师,分别以「棒」、「喝」闻名。德山宣鉴善于用棒,临济义玄精于用喝,因此号称德山临济是棒喝家风。但大家不要误会,不是德山见人就打,也不是临济见人就喝,而是他们二人用棒喝手段来启发弟子的例子比较多。
用棒用喝的方法,最容易使人的妄念转不过圈来,一旦妄念起不来、转不过,便能使你妄念顿消,悟境出现。如果采用柔性及迂回的方式,所费的时间可能较长一些。
德山常用棒,却并不表示他有暴力倾向,他是慈悲心重,所以偶尔会用毒治毒,钳锥逼拶,打落弟子们的妄想执着。
这一段公案,说明了一般凡人都是习惯地用思考来判断问题、应对问题。这在平常情况下并没有错,但在禅的意境,则要我们超越思考、逻辑、理论,而把自我的判断、立场全部放下,如此才能超越于主观与客观、内在与外在,变成一个大自由、大自在、大解脱的高人。
【 行 门 】
「外面黑」:当下发生,当下承担,安然体会
「问即有过,不问犹乖」
- 不思不想:顿断烦恼、顿破执着、顿除妄想分别
示众曰:「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临济闻得,谓洛浦曰:「汝去问他,道得为什么也三十棒?待伊打汝,接住棒送一送,看伊作么生?」
浦如教而问,师便打。浦接住送一送,师便归方丈。
浦回举似临济,济曰:「我从来疑着这汉。虽然如是,你还识德山么?」浦拟议,济便打。
德山宣鉴禅师的作风就是如此,不管何人,「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为此,临济义玄禅师还特别与以勘验一番。义玄叫学僧洛浦去问宣鉴为什么「道得也三十棒?」并交代说:「如果他举起棒子打你,你就伸手抓住棒子送一送,看他怎么办?」
当时,洛浦依言往问,师举棒就打;洛浦接住棒子送一送,师没有表示什么便回方丈室了。
洛浦回来向义玄把情形说了一遍;义玄闻言,
意味深长的说:「我一直就怀疑着他。」
接着又说:「虽然这么说,可是,你还认识德山吗?」
洛浦听了,正想开口,不料义玄举棒就打。
临济宗的禅师在说法布道时,若开口问,禅师会大喝一声,若弟子不开口问,禅师同样会大喝一声,其目的也是要喝断你心中的杂念。「临济喝」在禅宗内部与「德山棒」一样也十分有名。但与「德山棒」比,「临济喝」显然要温和得多。因此,成语中才有「当头棒喝」、或「当头一棒」,而没有「当头一喝」。
禅的宗旨即是「以心传心,不立文字」,所以德山的禅法也就不得开口言说,而以棒打点醒学人。其目的:
- 为了〔截断学人之〔心识〕活动〕,令彼在急遽间不假思索,得于当下见性;
- 为了〔不许学人直接说出〔悟境〕〕,以免触犯自性不可说之忌讳。
为了破除人们对经教名相的执着,德山禅师除了棒打之外,还呵佛骂祖,贬斥经教。禅师旨在提醒世人:凡有相者,皆是虚妄,纵是经典佛像,或圣或贤,既落形迹,皆属生灭,并不是正常如实之道。
禅门如此的种种宗风,体现出禅宗祖师在启悟弟子时,不单单透过语言文字,也常借由身边寻常物,或者惯常的动作手势来彰显悟境。当问者叩问佛法大意时,无论是赵州禅师的「吃茶去」、云门禅师的「糊饼」、还是临济禅师的「喝」、慈明禅师的「骂」,亦或具胝禅师的「一竖指」、德山禅师的「棒」等等,无非都是禅宗大德们观机逗教应病与药的权宜施设,让学人暂时抛却妄想杂念和种种算计,其中都蕴含了无限的禅机,足以让根性成熟的弟子当下契悟三昧之境。
但是,这些方便施设是得道禅师的「杀人刀、活人剑」,却非寻常凡夫也可以模仿的,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一味的东施效颦不仅会令求道悟道无望,反而多了一身葛藤,自塞悟门,给他人徒增了一味笑料。所以,倒不如把去追求那些佛法大意的精力与时间,落实于日常的生活中,认真喝茶吃饼,当下发生,当下承担,安然体会。
11.5 雪峰与龙牙的参学因缘
雪峰禅师在德山禅师座下参学时,
问:「从上宗乘,学人还有分也无?」
德山禅师马上打他一棒,
曰:「道什么!」雪峰禅师曰:「不会。」
次日,雪峰禅师又来向德山禅师请益,
德山禅师曰:「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
雪峰禅师因此有所省悟。
「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这句话道尽宗门和教门的不同,宗门的修行不是依据经典文字,也没有任何法可以给修行者,但这也需有明眼的禅师点拨,而不是野狐禅乱棒乱喝。
这个「正法眼藏」的修行,若非经「默传分付」的心传相应,则纵有满腹经纶、滔滔辩才,也无法一窥其堂奥。
「道」是「无一法可与人」的,所以道是没有标准答案,都只是方便权说,并不是修行依据,「一切思量议论,不如须臾回光。」
佛弟子的返乡之路在玄关,所有的方便说法,也只是在为玄关做反覆的印证而已。
德山的大棒启迪法,对于上根之人,真正叫做「打得好」,因为他基础扎实、心力旺盛,一触即发的机率很大。
对于中根之人,则关键在于引导,光打成不了事,还要加以一定的辅助,德山老汉虽然嘴硬说「等你开口再打你,还成得了什么事」,「我宗无语句,实无一法与人」,极度强调直截了当的截断心行路,不在言语文字上解会,但实际上自己有时候仍控制不住地老婆心切。
你看他的「德山宣言」,无非是翻来覆去提醒「做个无事人去」。或许只有经过这样的经常念紧箍咒,一般学人才能在棍棒下成为肖子。
至于下根之人,本来入佛门就是为了混口衣食,谈不上什么远大的追求,他们是法堂里沉默的大多数,德山老和尚对他们的教育和培养基本上,在语录中看不到踪迹。
能看到的,反是一些中上根器、眼目未明的学人,自恃自己肚子里有货,结果德山给他刺激,他也抵死不从这里过。此种情况下,德山基本上是一击而退,无二无三,只要他觉得缘份不契,不会再挽留。
僧参,师问维那:「今日几人新到?」
曰:「八人。」师曰:「唤来!」
龙牙问:「学人仗镆邪剑,拟取师头时如何?」
师引颈近前,曰:「驉」牙曰:「头落也。」师呵呵大笑。
牙后到洞山,举前话,山曰:「德山道什么?」牙曰:「德山无语。」
洞曰:「莫道无语,且将德山落底头呈似老僧看。」牙方省,便忏谢。
有僧举似师,师曰:「洞山老人不识好恶,这汉死来多少时,救得有什么用处?」
德山门下最为著名的两大弟子岩头全奯和雪峰义存就是先到洞山、后归德山的,龙牙则相反,先参德山而后嗣洞山。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后世公认德山与洞山同出青原,但在当时却看不出其同根相生的证据,其门下渲染的却是二师门风的迥别。
岩头、雪峰与钦山文邃同乡为友,三个结伴同行,四处参访,始参临济,后参洞山,再参德山,岩头、雪峰认嗣德山,钦山则机缘不契,终归洞山门下,得悟成道。三人同道而殊归,一方面表明秉性不同,各有所相应处,另一方面也表明二师门风确实有异,近则易契,差则难继。
龙牙自以为德山头落,到洞山具陈前事,洞山问德山道什么,龙牙答德山无语,洞山则云莫道无语,且将德山落底头呈上来,龙牙方省己过。据说德山后闻此事,便道洞山老人「不识好恶,这汉死来多少时也,救得有什么用处。」
龙牙自恃其勇,要取德山之头,不料德山下手更狠,暗使手段,借刀杀人,却令自己丧身失命,可笑龙牙犹自不知,头落多时,反洋洋自得,以为取得德山头颅。经洞山提醒,方知已遭德山暗算。
龙牙头落,在于欲取他人头颅,若不生心动念,贪食人家苗稼,怎会遭遇此事?洞山老人菩萨心肠,生死肉骨,救得龙牙,故龙牙得为其弟子。前因慈心,不肯施棒,致令雪峰别投,今因慈心,收得龙牙,可见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11.6 德山宣鉴的禅法思想
石头希迁以后,石头宗人也纷纷宣扬无心合道的思想。
11.6.1 妄求无得
师上堂,谓众曰︰
「于己无事,则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
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灵,寂而妙。
若毛端许,言之本末者,皆为自欺。
毫牦系念,三涂业因;瞥尔生情,万劫羇锁。
圣名凡号,尽是虚声;殊相劣形,皆为幻色。
汝欲求之,得无累乎?及其厌之,又成大患,终为无益。」
宣鉴禅师上堂对大众说法:
「若是自己无事,就不要妄自追求,妄自而求的,也不是真正有所得。
你们只要无事于心,对事情无所执着,自然是虚空而灵妙。
若是对芝麻小事,便扩而论及本末,都是自欺之言。
心中若存有细微的牵系执着,便是堕入三恶道的业因。偶然生起的情念,便是万劫的枷锁,
圣人和凡人的声名都一样,皆是虚假的,殊胜的外相和恶行也一样,皆是虚幻的现象。
汲汲追求这些虚名幻象,怎么不感到倦累呢?等到你对那些虚名幻象都感到满足了,反而形成更大的祸害,最后也是没什么助益。」
妄求是有心,无心是勿妄求,也就是要做到〔心上无事、事上无心〕,这样也就达到虚空灵妙的境界。
11.6.2 莫取次用心、一念不生
「多少人开口便道我是修行人,打硬作模作样,恰似得道人的面孔;
莫取次用心,万劫千生,轮回三界,皆为有心,
何以故?心生则种种法生,若能一念不生,则永脱生死,
不被生死缠缚,要行即行,要生即生,更有什事好办?」
「多少人开口便道我是修行人」
你被各地老秃奴们给迷惑住了,就说什么:我是已得道的修行人。
「打硬作模作样,恰似得道底人面孔。」
硬是要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像似真的得道之人似的面孔。
「莫取次用心,万劫千生,轮回三界,皆为有心」
不要乱动用心思,要知道众生在万劫千生之中轮回于三界,都是因为他们有了修求之心。有心即有修有求之心,此与禅家无念无心的原则相违背。
「何以故?心生则种种法生,若能一念不生,则永脱生死,不被生死缠缚,要行即行,要生即生。」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心若生起、就有种种事法产生,如果能做到心不生出一念,那么就能永远脱离生死苦海,不被生死缠缚住,要走路就走路,要生起就生起,
此即悟道后的自由境界。更有什么事?
11.7 德山禅风的影响与评价
「佛亦不如你,祖亦不如你!」理解德山宣鉴这一离经叛道的言论,有学者认为:德山宣鉴在四川简州修习时,曾深入经论,花费不少时日,但这毕竟只是在名相术语中纠缠,而并非了悟。
到他挑战龙潭的路上,居然被婆子的「三心」问住,说明德山宣鉴是被经论名相迷失了自性。
直到他在龙潭停留一段时间之后,才于崇信法师的点烛与灭烛的施教中顿悟。他经历了这么长的参学过程,才摆脱名相术语的束缚。
再则,德山宣鉴亲遭「会昌法难」,「避难于独浮山之石室」,会昌法难结束后,武陵太守薛廷望以「走私茶盐」诬之,言犯禁法,才勉强将宣鉴禅师请出,住持古德禅院。
会昌法难,给当时的佛教打击巨大,全国拆毁寺庙四千余所,捕杀和强迫僧尼还俗26万余人,佛经佛像被毁之数不可胜计。面对如此重大的打击,禅宗主张直指人心,明心见性,并不依执外在的经像,所以德山宣鉴的「呵佛」有对外在偶像的破斥,而并非是对内心深信的佛与祖的侮辱。
而且,达摩到达中国时,曾提出「廓然无圣」。可见,德山宣鉴的所谓「呵佛骂祖」,其精神内核与禅宗最初的宗旨是一致的。德山宣鉴「呵佛骂祖」的目的是要告诫学人:参禅,要敢于建立个人自信,肯定自身价值,不要做偶像的奴仆,不要为人地贬低自己,成佛不须他求,而靠自修、自悟、自证。
德山宣鉴的「呵佛骂祖」与「德山棒」,真正地改革了佛教,对后世禅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自他以后,由印度传入中国的佛教才逐渐与本土文化相融合,为中土人的心灵所理解,从而更进一步孕育出具有本土特色的中国佛教。
还有学者认为,德山宣鉴的强调〔自我〕,是中国最早的〔人文精神〕。在距今1000多年的唐代,德山宣鉴即有「不拜偶像,注重自我」的意识,实在难能可贵。
这种人本主义思想的萌芽,比西方文艺复兴运动的「人文精神」早了好几百年。从这一意义上,可以说德山宣鉴的实践,不仅令佛教禅风耳目一新,更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可多得的一份宝贵遗产。
德山的禅法虽然有偏锋,但从其本身的为人和风致来看,仍不失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俗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苍生之人。
宋以后的禅师越来越修持言行,与唐朝祖师大不相同,嘴上说「无事人」,真正想的却是「话事人」,禅法又一步步往文字禅、口头禅演化,说的越来越多越繁琐,行的越来越少越脱节。末流不必多谈,即如一些宗师,也渐渐成了「说得行不得」,依附世俗权力、被世俗体系所整合的方外官僚。
后人评价德山的禅风孤峻,就是因为他的教育风格又急又猛,对大部分人来说是难以亲近的、不够容易的(挨打本身很容易,但光靠这个悟入很难)。所以看他后代弟子们的门庭施设,从岩头、雪峰,到云门、玄沙,乃至法眼、永明,很快取消了棒打的施设方便。几代之后,连棒打本身也被弃置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