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2-16清凉文益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德山宣鉴─雪峰义存─玄沙师备─地藏桂琛─清凉文益
禅宗五家建立宗派最晚的是法眼宗,法眼宗的开山祖师是清凉文益。五代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余杭(浙江余杭)人,俗姓鲁。七岁依新定智通院全伟禅师出家,年二十在越州开元寺受具足戒。
当时,律学宗匠希觉律师盛化于明州育王寺,师前往参与听讲,研习毘尼,深究其中微旨,又南游参长庆禅师。并旁及儒道、擅于文艺诗词。
文益得到南唐君主的尊崇,把他迎到金陵说法。后迁往清凉山清凉院说法,所以人称「清凉文益禅师」。
法眼宗跟华严宗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因为他的弟子里有很多是读《华严经》,或者从《华严经》某些方面得到开悟的,法眼宗是非常圆融的一个宗派。清凉文益是五代南唐禅师,圆寂后南唐中主李璟谥之为「大法眼禅师」。法眼禅师与李璟交好,应该说也是李璟的一个禅宗老师。
后来法眼文益南下参访,先到福州参长庆慧棱禅师。但是在长庆禅师那里因缘不具足,无由契悟。后来和绍修、法进两位禅师结伴,准备前往岭南参学。途经地藏院的时候,因为下雪不能前行,所以三人决定在地藏院暂时停留。地藏院的大师是罗汉桂琛禅师(地藏和尚)。法眼文益碰到罗汉桂琛以后,在那里经过他的多次点化,最终开悟。
如果从师承来看,法眼禅师的师承,先后应该是希觉律师、长庆慧棱和罗汉桂琛。但是由于他是在罗汉桂琛那里开悟,所以他传法时,对外公开他开悟的老师是罗汉桂琛。这个事情引起了他以前的师父长庆慧棱禅师门下的一些同参的不满,甚至有人来挑战他,我们后面学习公案的时候会看到,当然最终这些人也都成为了他的门下。
16.1 法眼宗风:「般若无知」、「一切现成」
16.1.1 不知最亲切
师同绍修法进三人,欲出岭,过地藏院,阻雪少憩,附炉次。
藏(地藏禅师)问︰「此行何之﹖」
师曰︰「行脚去。」
藏曰︰「作么生是行脚事﹖」
师曰︰「不知。」
藏曰︰「不知最亲切。」
这则公案非常著名,我们来体会一下其中的智慧。祖师讲「不知最亲切」,那么我们要体会,跟什么最亲切?赵州和尚讲:「老僧但依本分事接人」,赵州和尚如此,所有禅师都是如此。令学人当下契入自己的本心,启发禅机,透彻禅关,这是所有祖师问答的宗旨。「不知最亲切」,也就是说,「不知」的这种态度、这种用心、这种智慧,离禅、离本心最近。
罗汉桂琛禅师在法眼文益提出「不知行脚事」时,直下以「不知最亲切」直指人心,法眼当下顿悟自性。世人所谓的有知是妄想,不知是无记。唯有宗门所说的
「无知」方是真知,才是以「无住的觉照」(无我的清净觉照)真实了知祖师禅的玄妙宗旨,这就是桂琛禅师开示「不知最亲切」的真实妙义所在。
法眼禅师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他七岁出家,各方面都很优秀,又经过十几年的参学,才有了这样奇妙的契悟过程。这则公案流传到今天,一直启发着不同时代的学人,「不知最亲切」,也成为禅门流传得非常广的一句禅语。
16.1.2 「知」之一字
古人对「知」讨论得非常多。比如神会禅师讲:「知之一字,众妙之门。」为什么呢?因为佛者觉也,佛陀把自己本有的、纯粹的觉性,也就是觉知的能力打开了,成就了一切种智,所以叫「众妙之门」。
但是,黄龙死心禅师、高峰原妙禅师等后来也有回应:「知之一字,众祸之门。」祖师们看起来经常相互唱反调,你这样说,他偏要那样说。但我们要明白,佛法就是治病的药,可人们往往会执药成病,这几乎是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误,祖师们就是在遣除我们这方面的执着。
如果我们以分别心去知,求多知,执着于知,就会产生能知、所知的二边对待,这就是我们生命最根本的执着。以此为基础,我们的分别心就建立了一个无限复杂的树状结构,所知里就有法、非法,有善法、恶法,有精神现象、物质现象等等,那就多了。
科学就是在这个范围里研究。世界太复杂了,分科才好认识,所以才叫科学。但是,如果我们沿着生命中这个根深蒂固的分别习性,往前探求,那都是在妄知妄觉中,与我们的觉性不相应,所以祖师干脆就明确讲:「知之一字,众祸之门。」
我们凡夫的觉知是妄知妄觉,虽然真心在里面,但是它被无明障蔽了,变成了有能知所知、有善有恶的分别心,也形成了外在分别的世界。我们在其中不断地寻找,只会越找越远。因此,一切的知识,包括佛法知识,我们当下把它彻底斩断,不再向外探求,这样才能回归真心。以思惟心忆持种种法义,因蔓不断,本有的光明不能开显,古人叫「扯葛藤」。只有把它斩断,这时候心才能够迅速回归。
大家体会一下,当我们住着在所知的事情上,我们的心就会向外缘虑、思惟,妄想相续不断,一个资讯接着一个资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这时如果我们能够了知所有的「知」都有认知的局限性,直接反观我们所「不知」的,就能当下把妄知连根斩断。因为「知」可思惟,「不知」不可思惟,不思惟所以心能回归本源,一路还家。这是修行的一个诀窍。
「不知」不仅是我们禅宗祖师的智慧,而且整个中国文化都与此有关,可以说,「不知」是中华心性智慧极亲切的一大法门。
平时我们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不正确或不准确的知识,我们用意识牢牢地抓着它们,佛教称之为「法尘影像」。这一个个的概念,成了我们生命的负担,使本有的智慧得不到显现。所以,我们要意识到自己对很多知识真的不知道。
「不知」这个智慧,是通儒释道的。所以,在事业、生活、交友和修行中,你随时都要如此观照。你要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要学会修减法。对于你的事业,包括生活、交友,都要把精力限定在有意义的、自己能认知的层面,把时间真正留给你自己,让生命成长,因为我们才是自己的主人。
16.1.3 一切见成
雪霁辞去,藏门送之。问曰︰「上座寻常说三界唯心,万法唯识。」
乃指庭下片石曰︰「且道此石在心内在心外﹖」 师曰︰「在心内。」
藏曰︰「行脚人着什么来由,安片石在心头﹖」师窘无以对。
即放包,依席下求决择。近一月余,日呈见解,说道理。
藏语之曰︰「佛法不恁么。」 师曰︰「某甲词穷理绝也。」
藏曰︰「若论佛法,一切见成。」师于言下大悟,因议留止。
霁雨后或霜雪过后转晴,或停止之意。
文益备辞行,桂琛觉得他还可深造,但又不能很明确地说要挽留他,就指着庭院前的一块石头对他说:「你是懂得『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一教义的,试问这块石头是在你心外呢,还是在心内?」 文益答:「在心内。」
于是桂琛提醒他:「你一个行脚人应该轻装,心里安了块石头又怎么能到处走动呢?」
文益无言以答,于是就住下了,但他并未开悟。近一月余,日呈见解,说道理。
桂琛︰「佛法不是这样的。」文益答:「我已经词穷理绝,不知再如何表达了。」
桂琛这才点拨他:「就佛法而言,一切现成,其他都是多余的。」
文益于言下得悟,由此得法。
桂琛禅师以「若论佛法,一切现成」示导文益,令其大悟顿门祖师意。祖师禅法本来就是圆满具足、一切现成,宗门禅人在日常生活中,不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应对任何人事物,若皆能保持毕竟清净觉照的〔直心或平常心〕,没有分别、没有执着、没有烦恼,就能没有自我,而没有牵挂、没有障碍,那么每个当下都是一切现成的禅法,都是大机大用的智慧,也都是安和利乐的真实世界、无相无不相的生命实相。
「法眼宗」是五家禅中成立最晚的。它的主要特色就是当年他在桂琛禅师处体悟的那句话:「一切现成。」文益在他作的《宗门十规论》中,指出当时禅宗所出现的各种偏差,加以戒饬,并提出了「理事不二,贵在圆融」和「不着他求,尽由心造」的主张。
16.2 法眼宗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为宗纲
文益曾用华严宗「六相圆融」教义来论证世界「同异具济,理事不差」,否认外界真实差别和矛盾。
文益的弟子天台 德韶禅师发扬了其师的「一切现成」说。认为,「佛法现成,一切具足,还同太虚无欠无余」,劝参禅弟子不必离开世间而随处得悟。
他住通玄峰顶时,有偈示众云:
「通玄峰顶,不是人间,心外无法,满目青山。」
其意为:学禅达到顶峰,与人间自然不同;但由于心外无法,是随处都可见到青山(禅境)。文益因此一偈而认为:「即此一颂,可起吾宗。」
16.3 法眼宗的宗风
法眼文益禅师接引学人的手法,少见凛烈的棒喝,常视上中下不同根机,应机说法,令学人扫除自心的情识见解,而得解悟。《人天眼目》云:
「法眼宗者,箭锋相拄,句意合机。始则行行如也,终则激发,渐服人心,削除情解,调机顺物,斥滞磨昏。」
「法眼家风,对病施药,相身裁缝,随其器量,扫除情解。要见法眼么?人情尽处难留迹,家破从教四壁空。」
16.3.1 箭锋相拄,句意合机(一)
禅宗的语言表现形式具有较深刻的思想意涵,「没有任何一种语言是纯粹自明其性的,一切语言都具有某种隐喻的动机」。文益在传法、授徒的实践过程中,常以禅宗特有的言说方式,表现了这一语言所隐喻的宗教思想意涵,既体现了他在阐扬佛陀思想的本怀及其义理时,所阐述的理论立场或思想原则,同时也展示了法眼宗宗风所具有的特性。
师(文益)一日上堂,
僧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师云:「是曹源一滴水。」僧惘然而退。
时韶国师于坐侧,豁然开悟。
僧徒问「如何是曹源一滴水」,而文益则回答「是曹源一滴水」。从表面上来看,二者之问答仿佛是在针锋相对,又似同义语的无意义之重复,或存在着答非所问之嫌疑。
其实不然,按照佛法的观点来看,唯有如此回答才能破除僧徒心中所存之执着。而且上述的这一回答给人之印象则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互答中「箭锋相拄」之意味显得十分明显,这即是法眼宗之宗风的一大显著性特点。不仅体现了文益禅师之答有一语双关之用意,而且也反映出了他所用禅宗语言来表达思想的平实感。
文益禅师见学人问什么是曹源一滴水时,而对其不进行繁琐的解释,则直接以一句「是曹源一滴水」作答。这一回答,看似平淡无奇,然其言中语意却意味深长。文益的回答不仅追溯了他宗门法脉,乃是源自禅宗正脉的六祖慧能一系,而且也表明了他以「曹源一滴水」来比喻佛法「皆同一味」、本无差别的思想理趣,故在文益看来,所谓的「曹源一滴水」,就是「曹源一滴水」,无需起心动念人为进行分辨,也无须对其所言事实有任何的怀疑。
「曹源一滴水」,有着返璞归真的自然之感,体现出的即是「一切现成」的真实意义和禅学神韵。
虽然文益的回答语言平实质朴,但是它具有言简而意丰的清凉家风之特质。以「曹源一滴水」来展开禅宗之勘验,是禅家赋予水以生命的意义,使其有了与佛法等同的意涵,既显示了世间的真实,也展示了世界的自然,这正是文益所要表达的佛法之清净本意,因为「法尔如是」,一真一切真,领悟即知,所以文益的当下直指则能使其弟子德韶「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即德韶不假思索而当下即悟。
可见,法眼宗接引学人言语平实而句下含机,因人设机而使学人当下顿悟,暗含深意的机锋,正体现出了法眼一宗平实质朴的宗风与宗趣。故有学者指出,「法眼宗接化学徒,言语颇平凡,而句内自藏机锋」。
如果说文益所采取同义语之重复性回答,其用意是为了达到「箭锋相拄」之效果的话,那么他还以非重复性的语言言说方式,表达了其「句意合机」的禅法机趣。如:
16.3.2 箭锋相拄,句意合机(二)
僧问:「如何是清凉家风?」
师云:「汝到别处,但道到清凉来。」
问:「如何是法身?」
师云:「这个是应身。」
从学人之问与文益之答来看,文益采用的是迂回方式作答,其本意在于破除学人对语言文字的执着。
虽然文益力求避免直接回答学人之问话,但是他所做出的回答,却又不游离于学人问话的真正主题,而是处处显示出了他在禅宗机语互答中的活泼样态,和用语的「句意合机」之特点。
文益正是在轻松活泼的场景中,以简洁明了的禅语来引导学人开悟,促使学人在禅宗互答中直下顿悟,领悟其言外之意,进而领悟佛法之真意,从而达到禅宗教化之目的。
故有学者指出:「禅的言说目的,往往并不在于,其言说的意义指涉是否明确得当,而在于其是否能完成某种教化的行动。」就此而言,文益以活泼的语言形式阐述了禅之不执着的精神,其根本目的在于要完成教化之任务。
否则,难以想像禅人会以怎样的方式,才能得以开悟和体悟到禅宗之真实悟境。从文益禅师的教化方式所产生的结果来看,则是相当成功的,而在其禅语机锋之言说直指的方式下,学人开悟者不在少数。
16.3.5 箭锋相拄,句意合机(五)
归宗玄策禅师,曹州人,初名慧超,
谒师问云:「慧超咨和尚,如何是佛?」
师云:「汝是慧超。」超从此悟入。
悟空禅师、百丈道恒和归宗玄策禅师都是在文益禅师言说直指的启迪下而开悟的。从他们之间的互答情形来看,也反映出了法眼宗教学风格的确具有「箭锋相拄」与「句意合机」的特点。
法眼文益禅师以其独特的禅宗言说方式,指引了那些力行修学的禅客去破除执着之「一心」而领悟佛法、明晓佛理,继而「明心见性」、「开佛知见」,进入禅宗那种不可言说的真实悟境和实存性状态,从而打开了由凡转圣之路的精神通道,实现〔生命成长〕与〔境界自由〕的意义世界。
文益禅宗语言所显示出的「箭锋相拄,句意合机」的用语特色,凸显了法眼宗之独特教育风格,故不失为法眼宗宗风之一大显著性特点。
16.4 法眼宗的宗风
16.4.1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一)
注重〔因缘时节〕是文益禅师言说佛法的思想立场。这也对于文益形成自身调物顺机的禅风特色有重要的影响。
文益禅师在《宗门十规论》和接引学人都十分强调因缘时节,并在自身现身说法的宗教实践过程中,对时节有切身的理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时节观」。
这也体现出了文益禅师对机缘、因缘的整体把握以及根本看法。
文益禅师尝云:
「出家人,但随时及节便得,寒即寒、热即热。
欲知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
「如初夜钟,不见有丝毫异,得与么恰好,闻时无一声子闹,
何以故?为及时节。无心云死,且不能死,止于一切,只为不仍旧。」
这即是说在佛法体悟和认知上要有所进展,则离不开对因缘时节的把握,只有正确把握了因缘时节,才能在当机的情形下,真正的理解佛性之涵义,以及佛法之真谛。
可见,在文益看来,对因缘时节的认识和把握,对于体认佛理是非常重要的,故他在《宗门十规论》直接将「对答不观时节兼无宗眼」立为第四条,即「凡为宗师,先辨邪正。邪正既辨,更要时节分明」,并加以强调。由此足见其对因缘时节的重视程度。
16.4.2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二)
文益禅师又云:
「光阴莫虚度,适来向上座道,但随时及节便得。
若也移时失候,即是虚度光阴。于非色中作色解。
上座,于非色中作色解,即是移时失候。
且道,色作非色解,还当不当?
上座,若恁么会,便是没交涉。
正是痴狂两头走,有什么用处?
上座,但守分随时过好。珍重。」
则进一步言明了「随时及节便得」的佛法道理。在文益禅师看来,一切皆是因缘际会,学人一旦开悟的机缘成熟,即能「开佛知见」、「见性成佛」,参悟佛法便能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时与节,生动形象地说明了机缘与条件是觉悟佛法的不可或缺的要素。
因此,文益十分重视因缘时节在悟法时的作用,并将其贯穿于传法教示学人的全过程。佛教中的因缘与时节的含义是十分广泛的。时节,不仅有时间与季节的自然更迭的含义,而且也有机缘的引申意义,与因缘而有等同之意涵。
于是禅师与学人双方自然难以有机缘时节之契合,且更不可能使学人实现当下即是之目的,和无条件地达到开悟之结果。因此,文益在教示学人时总是将「调机顺物」与「斥滞磨昏」结合在一起并交错地使用,而且在具体的宗教实践中展示了其法眼宗一派的教学风格。
16.4.3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三之一)
那么,文益在传禅和接引信徒时是如何体现这一清凉家法特点的呢?据《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语录》记载:
永明道潜禅师,河中府人。初参师,
师问云:「子于参请外,看什么经?」
道潜云:「《华严经》。」
师云:「总别同异成坏六相,是何门摄属?」
潜云:「文在《十地品》中。据理,则世出世间一切法,皆具六相也。」
师云:「空还具六相也无?」潜懵然无对。
16.4.4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三之二)
师云:「汝问我,我向汝道。」潜乃问:「空还具六相也无?」
师云:「空。」潜于是开悟,踊跃礼谢。
师云:「子作么生会?」潜云:「空。」师然之。
异日,四众士女入院。师问潜云:「律中道,隔壁闻钗钏声,即名破戒。见睹金银合杂,朱紫骈阗,是破戒,不是破戒?」
潜云:「好个入路。」师云:「子向后有五百毳徒,为王侯所重在。」
道潜是精于《华严》路数的,故文益仍以华严六相来开示道潜,所谓「以彼还彼」,即体现出了法眼宗「调机顺物」的家风特点。
而一旦当道潜的悟法时机成熟时,文益便毫不犹豫地对其「斥滞磨昏」,除去道潜受滞于「空还具六相也无」的心中之一丝疑问,以一句「空」而引导其走出法滞之迷雾,于是使道潜当下直了、顿时开悟。
文益与道潜的对机互答情形来看,文益教示学人不仅讲究方法,即自觉地运用其别具一格的清凉家法之教学风格,而且还着力于对佛法义理进行必要的诠释,而以此方法来达到开示道潜觉悟之目的。
在文益看来,华严所言六相之本性皆具空,因此当道潜反问文益「空还具六相也无」时,文益才会以「空」回答。
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一个念念不住的过程,因此都是没有自性的,无自性故空。可见,文益何以会用「空」来作回答是有其用意的。而道潜一经文益「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之开示,有了悟法的因缘际会之条件,故道潜自然能洞悉六相与空之真义,并由此觉醒而达至开悟之境界。法眼禅师之禅风,随对方人之机,接得自在,故谓为「先利济」。
其实「先利济」即兼有「句意合机」与「调机顺物」的双重用意。
禅师对学人展开的禅宗机锋勘验,乃是教示学人开悟的关键性环节。文益禅师在传法和接引学人的教育行为中,无时无刻无不体现其「调机顺物,斥滞磨昏」的一贯之清凉家风。
【 行 门 】
「不知最亲切」–「无住的觉照」(无我的清净觉照)
直接反观我们所「不知」的
「一切现成」:保持毕竟清净觉照的〔直心或平常心〕,没有分别、没有执着
16.4.5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四)
问:「如何是第一义?」
师云:「我向你道,是第二义。」
僧问:「如何是第二月?」
师云:「森罗万象。」
云:「如何是第一月?」
师云:「万象森罗。」
学僧问得快捷,文益也答得便利。前者以「立异」而论,后者以「求同」而说,即是针对学人不同境界和不同理解层次的言说方式,皆有破除学人思想、见地之执着的用意。
换言之,若文益回答第一义为何,则就执着于具体的第一义之具象,显然与禅宗的「三十六对法」精神是相悖的,则易误导学人,而他却回答「我向你道,是第二义」,不仅说明了第一义与第二义有差异,而且又表明了第一义与第二义又存在关联性。虽然问题的表象是「立异」,即有第一义、第二义,但是按照佛法之理而言,一即是二,二即是一,一而二,二而一,是互涵互摄,如如归一的。
所以,学人执着于「同」时,文益就说「异」,学人执着于「异」时,文益就言「同」,乃是中观的立场。文益的用意就是要让学人不执着于任何事物之一方,因不执着,故能体悟佛理,即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心」。
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针对学人的不同领悟能力和不同执着程度,文益的禅法也是简单活泼的,故学人问是第一月还是第二月,文益的回答皆是一句「森罗万象」,体现的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华严圆通无碍之境界。
因此,倘若学人能透过对答的话语契会个中真义,那么当下即可豁然开悟,故《碧岩录》云:「一句下便见,当阳便透,若向句下寻思,卒摸索不着。」而将这一情形说得了然分明。
可见,禅语机锋可谓是活人的刀,杀人的剑。然而,文益针对不同的人和不同的问题而有不同的回答,这也反映出他说法注重因缘时节和因人而异的教学特点,其「调机顺物,斥滞磨昏」的教学风格也跃然于纸上。
16.4.6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五)
玄则禅师,滑州卫南人。
初问青峰:「如何是学人自己?」 青峰云:「丙丁童子来求火。」
后谒师,师问:「甚处来?」 云:「青峰来。」
师云:「青峰有何言句?」则举前话。 师云:「上座作么生会?」
则云:「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
师云:「与么会又争得。」 则云:「某甲祇与么,未审和尚如何?」
师云:「尔问我,我与尔道。」 则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师云:「丙丁童子来求火。」则于言下大悟。
十天干中的丙丁,五行属火。本来是火,以火求火,岂不可笑?禅门中经常用「丙丁童子来求火」一语,专指那些昧却自家宝藏、心外求法的人。有时也称之为「头上安头」、「骑驴觅驴」。
玄则禅师一听,觉得有道理,便将此语当作宝贝似的,蕴藏于心中,还自以为已经悟了。
法眼禅师问:「上座作么生会(上座如何理会丙丁童子来求火这句话的)?」
玄则禅师很自信地回答道:「丙丁属火而更求火,如将自己求自己。」
又道:「与么会又争得(像这样理解,又如何能开悟)!」
玄则禅师遭法眼禅师这样一顿否定,心里非常疑惑,可是又不甘心承认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退下来之后,他左思右想,想得头脑发闷,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他又谦恭地来到法眼禅师跟前,请求指点。
玄则禅师道:「某甲只与么,未审和尚如何(关于青峰禅师的那一答语,我就是这样理解的。不知道和尚是如何理会的)?」
法眼禅师道:「你问我,我与你道。」
玄则禅师便问:「如何是学人自己?」
法眼禅师道:「丙丁童子来求火。」
玄则禅师一听,言下顿悟,豁然知归。从此以后,更不怀疑。
在面对学人「如何是学人自己」之问时,文益则以青峰禅师所说过的话语—「丙丁童子来求火」作答,虽然是同一语之重复,且言语也显得平实质朴,但是它却一语中的,而成为文益接引学人的方便法门,文益的一番言说也显示了「箭锋相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禅法特色,并具有「斥滞磨昏」的实际功能和效果。
禅宗机语实质上是禅师与学人之间的思想对话和心灵交流。在禅宗机锋中,采取同一语的重复,有时也可产生意想不到之效果,而成为禅者学人开悟的契机。当然,这一开悟的机缘之引发,需要建立在一定的思想与经验基础之上。
可见,文益的随缘顺势而答扫除了学人的迷情。他所运用的这一平实质朴的重复性语言,不仅使学人在他的指引下而醍醐灌顶、豁然开悟,而且也展示了其清凉一宗「调机顺物,斥滞磨昏」的家风特点。而且此处文益开示学人,采取的是多管齐下的方法,也展现了其「箭锋相拄」、「调物顺机」和「斥滞磨昏」交错并用的禅家特色。
16.5 法眼宗的宗风
16.5.1 对病施药,相身裁缝(一之一)
由于禅宗行者常囿于自身陈见,执着于理、事、色、空之名相之辨,于是人格分离、言行表里不一,行动与义理脱节,以致严重滋生了种种知解性禅病与形式主义的问题,故文益对此而不得不进行「宗门指病」,撰写《宗门十规论》,「以救一时之弊」。
文益在具体的接引、教示学人的过程中,所采取的方法则进一步凸显了其「对病施药」与「相身裁缝」的清凉家风之特点。
据《金陵清凉院文益禅师语录》记载:
上堂云:「诸上座,时寒,何用上来。且道:『上来好,不上来好?』
或有上座道:『不上来却好,什么处不是,更用上来作什么?』
更有上座道:『是伊也不得一向,又须到和尚处始得。』
诸上座且道:『这两个人,于佛法中,还有进趣也未?上座实是不得,并无少许进趣。古人唤作无孔铁椎,生盲生聋无异。』
若更有上座出来道:『彼二人总不得,为什么如此?为伊执着,所以不得。』」
16.5.2 对病施药,相身裁缝(一之二)
「诸上座,总似恁么行脚,总似恁么商量,且图什么?为复只要弄唇嘴,为复别有所图,恐伊执着,且执着什么?
为复执着理,执着事,执着色,执着空。若是理,理且作么生执?若是事,事且作么生执?着色着空亦然。
山僧所以寻常向诸上座道:『十方诸佛,十方善知识,时常垂手。诸上座,时常接手。十方诸佛垂手时,有也什么处?是诸上座时常接手处,还有会处会取好,若未会得,莫道总是都来圆取。诸上座,傍家行脚,也须审谛着些精彩,莫只借少智慧,过却时光。』」
禅者学人之中存在着不同程度的〔执着〕之病,乃是影响其自身开悟的主要障碍。文益对这些禅病进行了总结和归类,从禅者学人对文益所提出之问的不同应答态度,足见禅者学人们仍然执着于事、执着于空、执着于色等世俗之常见。
故文益认为,对于执着不仅要分清类型,而且还要进行深入细致的思考,即是要追问产生执着之病的根本原因。从文益所提及的「若是理,理且作么生执?若是事,事且作么生执?」之尖锐言论,即不难看出这一点。而且这也体现了文益对禅者学人说禅言禅有「对病施药」的思想偏好。
为什么文益要追问执着的原因呢?因为在参禅悟道者看来,大疑才有大悟,才能觉醒,所以禅者学人在禅悟之道的实践中,只有不断地去除去疑惑,才能获取般若之智慧,乃至于开悟和成为觉者。
禅师接引学人的过程,无非就是除去学人疑惑的过程,故从某种意义上说有疑惑疑情则是开悟的前提条件。
文益为了进一步说清楚禅者学人不要执着于外物事相的观点,他还以佛之垂手与学人之接手为例加以分析,虽然垂手意味着放下;而接手则意味着执着,但是文益认为禅者学人不必局限于是垂手,或是接手的具体手法样式之外在表现形式,而更为重要的是在于用「心」去契悟佛法之本意,真正领悟垂手与接手的真实含义。所以,文益以参疑问为除执病和开悟之手段,其见识也是超越于一般禅者学人之上的,且这一方法也是针对禅门学人的执着之病而开出的一剂良方。
如果说内心的执着是影响禅者学人开悟的主要障碍的话,那么知识障又成为了禅者学人契入禅宗悟境的一道栅栏。文益为了破除禅者学人的这一道围栏,往往采取因材施教的方法对他们加以开示和诱导,从而使其归向于正途。
16.5.3 对病施药,相身裁缝(二)
文遂导师,杭州人,尝究《首楞严》,谒师述己所业,深符经旨。
师云:「《楞严》岂不是有八还义?」
遂云:「是。」
师云:「明还什么。」
云:「明还日轮。」
师云:「日还什么。」遂懵然无对。
师诫令焚其所注之文,自此服膺请益,始忘知解。
对于禅者学人来说,就文字性的经典进行理解,与展开诠释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视生活世界中一言一行之实际行动与个体体悟,而要重视世俗生活世界,与佛法义理世界的统一,真正体现出「知行合一」的修学精神,而不能使修学、解悟二者隔离、偏废,甚至背离。
文遂虽常研究《首楞严》而自诩深符经旨,但在文益这样的一代禅门宗师看来,文遂还是一知解僧,拘泥于经文之知见,难以契会佛法之奥义,对佛法义理的理解还存有一定的偏差和不足,故在文益刨根问底的追问之下而图穷匕见、哑口无言。文益之问并非空穴来风和无中生有,而是针对文遂之知解病症的「应病与药」和「相身裁缝」。
在文益看来,禅者学人因为知见而容易生起执着,这一执着之病的生起则有导致学人与禅宗开悟失之交臂之可能,故文益所要破除的正是文遂执着于文字相的方面,于是「师诫令焚其所注之文」,从而正确引导文遂走向真悟实修的禅悟之路。可见,法眼宗接引禅者学人言语平实而句下含机,因人设机而能使学人直下顿悟,所谓「明心见性」,而转凡入圣。故文益针对学人根器而随宜说法所产生的实际效果则是「随根悟入者不可胜纪」。
总之,文益禅法简明细密,质朴平凡中又暗藏机锋,故以
「箭锋相拄,句意合机」、
「调机顺物,斥滞磨昏」、
「对病施药,相身裁缝」
三个方面来概说法眼宗之宗风特点。
法眼宗风「其接化学人,平淡的语句中也深藏机锋,往往是根据禅者学人的根器之不同而相机行事」。这一观点显然切中法眼禅风特点之要害,客观地显示了法眼宗禅法之精神面貌。
16.6 法眼四机
为法眼宗指导学人所用之四种机法:
箭锋相拄:谓师家之接化,针对学人上中下等各种机根而弯弓投矢,机锋相当,接化与领受之双方,紧密相契,无有间隙。
泯绝有无:谓令学人超越有与无二元对立之分别见解,而不令执着于父母未生以前之自己。
就身拈出:谓佛性真如原本即显现于世间各种千差万别之现象界中,师家遂借此种具显于人人眼前之现成佛性,信手拈来,一一皆可随缘点化。
随流得妙:谓师家依学人根器,灵巧运用接化之机法,而令学人体得佛性之殊妙。
16.7 【公案】
16.7.1 香匙
师与悟空禅师(金陵清凉休复禅师,罗汉桂琛法嗣)向火,
拈起香匙问悟空云︰「不得唤作香匙,兄唤作什么?」
悟空云︰「香匙。」师不肯。
悟空却后二十余日,方明此语。
这段话头最重要关键不在香匙,而在时空因素。禅师在禅院当然很少扯到人间烟火,文益拈起香匙时已然预料悟空会如何作答,所以在话头上点明(也可说在暗示)是论道。结果,悟空仍然执着在世俗知见上。
悟空被「香匙」定义定死,在禅定梵行境界上实在很低。等了二十多天方行悟出,的确有些鲁钝。这段话头在启发学者:到禅堂参学就说禅话,不可说废话,即是参学,当然应该投入,所谓处处是道场也。
16.7.2 二僧卷帘
因僧斋前上参,师以手指帘,时有二僧同去卷帘,
师曰︰「一得一失。」
清凉院的法眼禅师,在修行僧前去参访时,默然无语以手指着窗帘,在场适有两位僧人便同去卷帘,法眼禅师却说:「一得一失。」
公案中,并没有指出谁得谁失,事实上,这两位僧人在起身前去卷帘时,便起了「用」,凡是一落入「用」,便是相对法,便有得有失,有好有不好之分别。这里的得与失,是好与不好的意思,并非开悟或未开悟。
所以,法眼禅师的破绽,正是为我们开了一条向上之路,亦即它为我们指明迷津。
所以,无门禅师说「切忌向得失里商量」,意思是说,不要拿「得」与「失」作比较,一作比较,便又落入分别的边见。
卷起遮蔽的竹帘,则天空清晰可见,习禅的首要便是要体悟这种真空无相的心境,但是,即使是晴朗如彻的天空,仍不敌禅宗的真实境;换句话说,如果执着于这种什么都空、什么都无的境界,便执于「空相」,并不是真正的证悟。
而所谓「从空都放下」,并不是再把帘子放下,以隔绝外缘,这样便是「逃空」,其实逃空仍为「空」所转,仍为「空」所缚;真正的证悟是连「空」的念头都要放下,让外境和内心都一起「空」掉。
所谓「返观内照」,在自己心地上做工夫,使外空内也空,便能达到「绵绵密密不通风」,亦即工夫成熟,使心地完满无漏,绵密不使通风,绵密无漏之境。
佛教有「无漏智」,即指证见真理,远离一切烦恼之智慧。二僧卷帘,彻见太空,此是「外」空,是外在境界之空,是对外不起念,不为外境所染,但禅的真实境,则是空诸所有,连内心的「空」念也要一起空掉,达「内外皆空」,当工夫成熟,心地完满无漏时,即得完满无漏之「无漏智」。
16.7.3 山河大地
藏曰︰「山河大地,与上座自己,是同是别﹖」
师曰︰「别。」藏竖起两指,
师曰︰「同。」藏又竖起两指,便起去。
桂琛引导启发文益去悟到了「理事不二,贵在圆融。」在日后文益的思想构成中,确实体现了理事回互、圆理于禅、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特色。他以「一切现成」为原则,主张「不着他求,尽由心造」,曾作《三界唯心颂》云:「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
「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匪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这一思想就是受到华严宗的影响。他用华严宗「六相圆融」教义来论证世界「同异具济,理事不差」,否定万物的差异与分别。
16.7.4 指与月
僧问︰「指即不问,如何是月?」
师曰︰「阿那个是汝不问底指?」
又僧问︰「月即不问,如何是指?」
师曰︰「月。」
曰︰「学人问指,和尚为什么对月?」
师曰︰「为汝问指。」
有一僧人以「指即不问,如何是月」参问法眼文益禅师,
法眼即以「你不问的指」回答;
僧又参问「月即不问,如何是指」,法眼以「月」答覆。
宗门禅人如若已是「万缘放下,一念不生」,闻言便将直下转身,直达自性老家。
祖师禅乃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心地法门,祖师为禅人「以指标月」,示导禅人「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而宗门禅人于平常日用中,常行一直心(自性
清净觉照心),直了清净自性,「见月忘指」,甚而向上一路直登佛地,究竟圆满
顿悟「无月亦无指」(无佛无众生)的禅境。
16.7.5 泉眼
寺院内开井取泉,泉眼被沙土堵塞。
师问大众曰:「泉眼不通被沙碍,道眼不通被什么碍?」众僧中无一人能答。
师即代众人回答:「被眼碍。」
又有一次,法眼文益禅师在寺里打井,发现泥沙堵住了泉水的出口,于是文益禅师便借事显理问僧众:「泉眼不通,是被泥沙堵塞;那我们的道眼不通,是被什么堵住了呢?」
众僧一时都无法应答,法眼文益禅师就代为回答说:
「是被我们的眼睛堵住了。」寺里的大众闻言,都若有所悟。
我们身体上,六根之一的眼睛,一向被誉为「灵魂之窗」,用来观察世间的万事万物。可是,我们的眼睛只能看近,不能看远;只能看外,不能看内;只能看大,不能看细;只能看有形的,不能看无形的;所以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完全靠眼睛,眼睛就阻碍了我们的视觉。
视力,不是只要看,要有觉;如果眼睛有所觉,就能通达无碍了。
高丽僧之来习者,得法者有三十六人,法眼禅风乃得流布海东。本宗于宋初极盛,中叶以后则渐衰而至绝法脉,其间不过百年,然于高丽犹兴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