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2-4石头希迁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二) | 讲于2023年5月。
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头希迁
唐朝禅宗当时江西以马祖为主,湖南以石头为主,四方学徒多辐凑于二师之门,时有「江湖二甘露门」之称。
石头希迁禅师唐代禅僧,又称「无际大师」。年轻时即沈毅果断,自信力特强。他反对乡邑迷信神祠、定期杀牛洒酒的祭祀,每逢祀期,就前往毁祠夺牛,态度坚决。
是时六祖惠能正在邻近的新州(广东省内)弘法,遂前往礼觐,六祖一见,忻然有加,再三抚顶而谓之曰:「子当绍吾真法!」,与之置馔,劝其出家,度为弟子,受度为沙弥,未具戒;
不久,六祖将示寂(713),曾请示将来依附何人,六祖谓:「寻思去」,圆寂后,希迁便整日静坐寻思。后来,经人指点,才知道误解了六祖的意思。六祖的意思是告诉他,找他的徒弟青原行思去!
不久,前往吉州青原山静居寺,依止先得曹溪心法的行思禅师,机辩敏捷,受到行思的器重,有「众角虽多,一麟已足」的称誉。不久,行思又命希迁持书往参曹溪门下的另一位宗匠南岳怀让,再回到静居寺,经历一番锻炼。
年四十一,行思禅师迁化(740)他着麻服丧毕,于天宝初年,其主要建立者,为石头希迁。因希迁禅师,曾在南岳一块巨石上结庐而居,称「石头和尚」,他这一系禅法,也因此被称为石头宗。
4.1 心性立论
石头宗和洪州宗同样是继承了惠能的心性立论,都主张从生命现象上去体认自我的本心、本性,也就是在把握本心、本性的基础上去克服主体与客体、有限与无限、短暂与永恒的对立,超越烦恼、痛苦、生死以建立精神家园,获得解脱。
但是石头宗和洪州宗又有所不同,相对来说,石头宗人偏重于吸取华严宗和禅宗牛头宗的思想,
注意语言文字的运用,重视知见,
主张调和顿渐法门;
也重视阐述心灵自体的清净圆满,
并从心性上去统一理与事、本与末的对待关系、安置主体与客体、一心与万物的关系,以把握宇宙与人生的真实,求得觉悟。
由此又形成了以绵密、高古的门风,与洪州宗的凌厉、痛快门风,相互辉映的禅宗道风。
4.2 心灵湛圆
石头希迁禅师因为阅读《肇论‧涅槃无名论》:
「圣人会万物为己,会万物以成己者,其惟圣人乎!」
石头希迁深受启迪,并感叹道:
「圣人无己,靡所不己。法身无量,谁云自他?圆镜虚鉴于其间,万像体玄而自现。境智真一,孰为去来?」
这句话是讲圣人(佛)的境界的,希迁从中体会到圣人是无己(无我)的,法身是无量的,万物是一体的,人若与万物合为一体,境智合一,就是圣人即佛的境界。由此,希迁重视〔合万物为一体〕的〔主体心灵本性〕。
于是撰写代表了石头希迁的基本思想的《参同契》一文。
4.3 宗门旨要
石头希迁从「本体无相,即休即用」进行发挥,提倡〔随顺自然〕的修行方法,
以「心体灵昭,湛然圆满,一源含万派,万象现心中」为宗门旨要。
石头希迁是重「道」的,并重「即物指性」。
「心性」义旨,希迁说的是通〔心物平等〕性而有「作用」的「般若道体」。
希迁的般若禅,毕竟不是偏入寂灭,而是重显〔万物现象〕之重重「作用」的。
石头宗人在主张众生本具湛圆自心,佛性本有的基础上,进而提倡直下承当,悟入禅境。
希迁初见行思时有一段对话:
师问曰:「子何方而来?」 迁曰:「曹溪。」
师曰:「将得什么来?」 曰:「未到曹溪亦不失。」
师曰:「凭么用去曹溪作什么?」
曰:「若不到曹溪,争 (怎) 知不失?」
希迁在回答行思问从曹溪参学得到什么时,说在没有去曹溪前也并不缺什么;
又回答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曹溪?
希迁反问说不到曹溪怎么知道自己不缺失什么呢?
这是石头平生思想历程的最根本起点,是其全部思想的基础存在。
希迁的这种「自信本心,自知本心,无所不备,湛然圆满」,正是石头宗禅学思想的基点,也是此宗开导学人,直指自心,体悟自心,成就佛果的要义。
4.4 石头希迁的禅思想与教法:
4.4.1 认为人人本有佛性,「即心即佛」
从众生本心是湛然圆满的基本观点出发,石头希迁倡「即心即佛」说,石头立宗的宣言:
禅师一日上堂曰:
「吾之法门,先佛传受,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名异体一。汝等当知自己心灵,体离断常,性非垢净,湛然圆满,凡圣齐同,应用无方,离心意识。三界六道,唯自心见,水月境像,岂有生灭,汝能知之,无所不备。」
这段话阐明了自心即自己心灵的体、性、功能和特征。
六祖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中国禅宗开辟了一片空前广阔的新天新地,而石头独拈出这渊源。
自心与本性体一不二,迷起一切烦恼,烦恼亦不离此心,故「何不从于自心,顿现真如本性?」强调自心,主张任运自然,不应该对万法有所执着,而应于当下心顿现真如本性。
石头希迁此段言语极为精要,首先,石头希迁所说的「吾之法门,先佛传受」之「先佛」,与其归诸久远的先佛,不如说是六祖惠能来得恰当。他指出他所传承的法门之特色,
其特色是「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达佛之知见」 是佛教的共同目标,非禅宗所独有,
而「即心即佛」是显出禅宗教法: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看法,这里面预设了一套解脱论上的佛性思想。
「不论禅定精进」是说他的法门是不考虑从禅定精进入手,那么到底他采取什么法门?他所说的法门是来自先佛传受,就佛性思想而论,确实秉六祖惠能「不论禅定解脱」的主张,这是六祖惠能的禅法异于其师兄神秀、甚至是师父弘忍、师祖道信累传的禅法的地方。
石头希迁所传的法门是〔般若法门〕,不是禅定精进法门,显然传自重视《金刚经》「般若」思想的六祖惠能,就此上堂开示语而论,继承了真常唯心思想,及惠能所传的般若禅法。
「应用无方,离心意识」,在这个性体上,没有众生(凡)与佛(圣)、烦恼与菩提、人心与佛心的区别,此性体作用无尽、无有执着。
因此,整个世界里诸多境界(三界六道)本身是千差万别,生灭不已,其实那是幻相,是「自心」缘起的幻相,毫无实体。
所以,他说:「三界六道,唯自心现,水月镜像,岂有生灭」,因此,缘一切差别境界,而立诸事物之名虽有不同,究其所指,毕竟是一样的—「名异体一」。
这段开示语里,「体」字前后有不同的含义,
一是「名异体一」之「体」,指名实关系中的「实」;
另一是「体用」之「体」;指万物与本体关系中的「本体」;
两者在文理脉络中各有所指,不相混淆。
石头希迁在此主要指出成佛的根据,在达此自心—体—性—佛,此自心之体,非心意识,故云「离心意识」,然而心意识毕竟是〔缘〕自心—佛性。
是说自己是传授先佛的法门的,不探究如何修持禅定,如何精进,而是通达传述佛的知见:即心即佛;心与佛、众生,烦恼与菩提,虽然名称有别,但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每人秉有佛性,是超越于一般事物的断、常、垢、净等的属性的,它清净圆满;无论是圣人还是凡人的自性都是一样的;它超越于一般意义上的心、意和诸识的作用;
世界万有、众生都不过是自心显现的幻像,不能说有真正的生灭(自性不生不灭)。用现在的话简单地表述,是说人们生来具有一种觉悟的基因(心灵体、自本心),它超越于普通事物之上,是宇宙的本源和本质。
希迁认为,通达佛的知见,亦即众生具有了达事物实相的真知灼见,众生心便是佛。所谓「心佛相即」,是指两者的体性相同。这是强调众生的心体无所不备,若能自知,则就是佛。
石头禅师的说法已然明白指出:
祖师禅乃是「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的心地法门,
强调烦恼即菩提、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但须直用自性清净觉照的平常心,
当下直了佛之知见,直下成就一切种智。
然而,这个作为心灵之体的佛性,难道是与日常维持感觉、认识和行动的心(如同马祖所说的「平常心」)完全相脱离的吗?希迁在有的场合明确地表示,人若离开了平常的精神和活动(平常心),也就没有别的心。
在本上堂开示语里,说得非常清楚,他一再提撕徒众,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灵」—「自心」;
其「体」是离断离常的;其「性」是非垢非净的;
它超越一切差别—「湛然」;
是绝对至足的—「圆满」。
禅宗祖师先圣们的修持,是〔从所见自心中见诸境界〕,这也就是石头宗人普遍奉行的「明心」、「识心」。
不肯承当
潭州招提慧朗禅师造于石头,
问:「如何是佛?」
石头曰:「汝无佛性。」
曰:「蠢动含灵又作么生?」
石头曰:「蠢动含灵却有佛性。」
曰:「慧朗为什么却无?」
石头曰:「为汝不肯承当!」师于言下信入。
师于言下顿入。所谓不肯承当者,即未能明心,未能知自心,故未能自信尔。
意思是说如果连自己也没有佛性,那么一切动物会有佛性吗?
希迁的答话是什么意思呢? 原来是批评慧朗对自己本有佛性,定能成佛没有自信,竟开口问「如何是佛」;言下之意是,只要自信本有佛性,佛便当下即是,又何须向别人问什么是佛呢!
「蠢动含灵」,指一切众生。希迁首先告诉慧朗,佛性为一切众生所有,是人人都有的,只因为慧朗「不肯承当」,才有如何是佛的问题。慧朗不明白佛就在自己心中,佛性本有。所以希迁对尚不明自心,缺乏自信的慧朗给以当头一棒,他无佛性,刺他猛醒,体悟自心,肯于承当。
石头对此意有所得,借闲悟慧朗之机申明「蠢动含灵却有佛性」,这无疑是在其宗门的发展道路上留下了超出曹溪、善于吸收利用它宗思想的方便之门,他的三传弟子洞山良价直接拈起「无情说法」的公案而得以悟入。
石头和尚的话语有何深意?
原来是慧朗的问题触动了石头的禅学宗旨,石头一贯认为佛性本自具足,而慧朗却缘外求索,不识自心即佛,因此他就此而批评慧朗对于自己本有佛性,定能成佛没有自信,竟开口问「如何是佛」;
言下之意就是让慧朗认识到:只要认识到本有佛性,佛便当下即是,又何须向别人问什么是佛、如何成佛呢!
如果我们把石头和尚这一禅的精神要义放之于生活,亦可从中得到许多人生禅的教益。
有心无心
又一僧潮州大颠他初参石头,
迁问曰:「阿哪个是汝心?」
颠曰:「即祗对和尚言语者是。」迁喝。
旬日后,颠又问曰:「前日岂不是除此之外,何者是心?」
迁曰:「除却扬眉动目一切之事外,直将心来。」
颠曰:「无心可将来。」
迁曰:「先来有心,何得言无心。有心无心,尽同谩我。」
希迁:「哪个是汝心?」
颠曰:「即祗对和尚言语者是。」希迁对此答不满意,便高声喝他!
几天后,大颠和尚再问:「除了现实思虑活动的自身,难道还能找出别的心吗?」
希迁一方面示意:「离开日常的思维活动没有别的心」,另方面又表明不可因此而执着「有心」的见解。
希迁为考验大颠对本有自心的信念是否坚定,故意对其所说有心和无心都不予认可,实际上是强调众生的现实心灵就是自己的真心,就是成佛的根本。他要门人不要追问、执着哪个是心,而应是直下自心,觉悟成佛。大颠经此开导而大悟。
心之体是离不开它的作用(平常思维和行为),但又不可把世俗生活中发挥作用的心,看成就是心的本体—真心、佛性,把作用当成是本体(不一不二),其实体用二者应是〔相即不二〕的关系(体用不二)。
这种心性论,正是对惠能心性论的直接继承。惠能以下南岳、青原二系实则是以「触目是道」、「即事而真」
马祖和石头皆以「触目是道」和「即事而真」来概括此二者之禅风,一是〔重主观着眼体用〕,一是〔重客观着眼未来〕,两家同为「心宗」,以「明心见性」为第一要义,这一特色是主要的、根本的,经历几个世纪来在禅宗里更为明确。
马祖继六祖以后,自觉地进行了一套「心」的修行法门,其方法是单刀直入,少有旁顾,毕生注重参究「自心」,最终发挥出一个「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的禅行。
石头走的又是另一条道路,从明心见性这一共同起点出发,他注意旁搛(ㄐㄧㄢ夹取)杂取,广泛吸收利用来自各个不同文化系统的思想理论,以充实和丰富自己对于禅的形而上的参修思惟。
真物不可得
曰:「既今某甲除却扬眉动目、一切之事外,和尚亦须除之。」
迁曰:「我除竟。」 对曰:「将示和尚了也。」
迁曰:「汝既相示,我心如何?」 对曰:「不异和尚。」
迁曰:「不关汝事。」 对曰:「本无物。」
迁曰:「汝亦无物。」 对曰:「无物则真物。」
迁曰:「真物不可得。汝心见量意旨如此,也须护持。」
这段含有禅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呢?大颠表示,既然除去平常的心、没有别的心可找,那么请问和尚除去平常的心,还有别的心吗?大颠认为他的(日用的)心「不异和尚」(的本性),它与自己的心一样,从本质上说也是空寂「无物」的,正因为是无物,所以才是「真物」—真如实相。
希迁立即告诉他,「真物」是世俗认识把握不到的,但也要他爱护和维持这种见解。
按照般若中观的思想,空与色,空与有是相即不二的。用此来解释心性,便认为心性本空,无形无相,但它又不离日用万有—见闻觉知、扬眉动目和周围世界。
石头希迁的禅思想与教法
4.4.2 理事圆融,物我一体
石头宗人讲心灵湛圆、心地自然,并非不讲理性,相反,恰恰是以认知理性和道德理性为重要内涵的。
石头宗人要求禅师在参禅时,不仅要保持心地清净,道德纯净,而且〔要对宇宙和人生的实质有真切的体认和证悟〕。
在这方面,石头希迁还吸取华严思想的理事范畴和理事圆融理论,创造了
「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的禅法,强调执着于事是迷,只合于理也不是觉,正确的应该是把事理两边统一起来,以求禅境。这也就是理事「回互」的禅修方法。
石头其毕生结晶「回互不回互」之说,直受华严宗的法藏,当七、八世纪之交,以丰富的着译事业而名满天下,稍晚出的石头对其思想勤加研习,心有所得。
这是石头与惠能及马祖等显著的不同之处,他广泛的阅读、接受前贤今人的思想融会,悟性极高,眼界胸襟也十分开阔,虽僻处南方,但对于江东和中原通行的牛头、华严诸家,对于佛教前贤著述,甚至百家诸学都颇有研究,自然涵泳出一种旷达的气质,这在当时禅界是别开生面的。
在他所宣导的「回互」理论发展道路上,以曹洞宗「默照禅」为极致,却一再令人感受到其与神秀禅「息妄修心」、「北境观心,息灭妄念」,乃至实践方式上的某种相通和呼应契合之处。
在后期禅宗如火如荼、洪水泛滥般的禅文化氛围之中,始终起着一种内在约束、整合自我规范的可贵作用。
石头子孙们与唐代,特别是宋代儒学复兴运动的某些亲切的理论互补(曹洞宗甚至以君臣、忠孝、主辅等等,纯属封建儒教伦理概念充满其体系),与石头《参同契》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种超越佛教之外与中国传统文化连结、呼应,更宏观、更宽阔使禅宗与中国文化整体进行了内在自觉的整合。
石头对此具有开创之功;曹洞穷究〔偏正回互〕、法眼之重〔理事圆融〕、云门宗风之〔玄奥孤高〕—实际上都是石头理论和气质的不断演绎和铺展,这与马祖一系的发展相映成趣、相得益彰。
「回互」是石头禅风的特色所在。在直承曹溪心要的思想基础上,经过融会诸家调和融会,石头终于达到了其思想制高点「回互」在《参同契》之中。
所谓「回互」,与「不回互」相待而言:
前者谓事物间,相互融会涉入,无所分别;
后者则指一切事物,各有分位,各住自性,不相杂乱。
这一理论的核心,是要让修禅者深刻领会万事万物之间,互不相犯、又相入相涉,理事圆融不二的关系,以此于日用行事上发挥证验。
《草庵歌》
《草庵歌》与《参同契》这两篇文章是石头希迁的著作。
在《草庵歌》引言里,石头希迁说出他盖这间草庵,并没有运用什么精巧的工具,只是靠着自己的手和脑罢了;工作后,饿了,就吃饭;累了,就睡觉,如此从容地去做,草庵盖好了就住,坏了就再盖一间,顺应草庵的成毁而成事,如此从容地生活着,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带有中国道家的生活情调,它不造作,而任运自然!
《草庵歌》善用比喻说理的方式,表明人当〔回光返照〕灵根—体—庵主—自心,此自心不属一切相对待的境界,不管空间(内、中、外、东、西、南、北)诸相,不管时间(百年)、实体(大小、成破)诸相,不管价值(贵贱、尊卑)诸相,泯诸一切差别境相,即相识体。足观希迁论「心性」的完备义涵。
《参同契》
《参同契》禅宗的要典。希迁所作的《参同契》虽然题目同于东汉魏伯阳的《参同契》(《周易参同契》),但内容没有直接的关系。希迁的《参同契》是讲真如佛性与万法、理与事、本与末,以及物与我的二元相互融会的思想。
本篇思想在语言表达上,充分运用道家的概念, 他以「大僊心」表「佛心」,以「道心」、「玄」表佛陀亲证的宇宙真理。
《参同契》
「参」是指法住法位,万殊诸法各守其位,互不相犯。
「参」指「参差不齐」的「事」(现象界)。
「同」意示诸法虽万殊而统于一元,以见个别之非孤立地存在。
「同」指「凡圣齐同」的「理」(本体界)。
「契」指以上两者的相契合,如箭锋之相拄,函盖之相合。
禅行者领会此旨,于日用行事上着着证验,灵照不昧,是谓之「契」。
真正契合事理是离两边而入中道,亦即见「事」乃「理」中「事」,「理」乃「事」中「理」,理事不二,本体与现象、一与多、同一与差别的绝对统一。
「参同」二字,原出于道家,希迁盖取其意,以发挥他的以「回互」为眼目的禅法。而他所创倡的「回互」,则指见于万殊诸法间的互不相犯,而又相涉相入的关系。他把这种思想导入禅观,加以发挥,丰富了禅法的内容,遂开辟了他这一系的宗风。
希迁还认为,参禅者要领会〔事理圆融〕的宗旨,必须在日常行事上随时体验,专心证悟,以求灵照不昧,也就是要从个别的事上,体悟出一般的理。
《参同契》中反覆阐明〔一心与诸法〕间的〔本末显隐〕交互流注的关系,以见从〔个别的事〕上,显现出〔全体的理〕的联系。
要是将理事分开来看,则「执事原是迷,契理亦非悟」;
如果统一起来看,则每一门都有一切境界在,即所谓「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这里面有相互含摄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
「理事圆融」
那么如何「理事圆融」呢?希迁吸取华严宗的「十玄门」思想,提出了「回互」的思维模式: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
意思说,参禅的门类很多,每一门都含一切境,这种境界含有回互不回互两个方面,所谓「回互」,即由理的〔同一性〕,体现的〔相互联系〕;回互就是「更相涉」,也就是互相涉入、含摄、融通;
所谓「不回互」,即表现为个性的各自住于己性。不回互就是「依位住」,即各住本位,互相区别,不相参杂。
石头禅师清晰地描述了究竟圆满的禅境。究竟开悟的禅人,体悟到每一法皆含摄一切万法,含摄一切境界,以及含摄整个全体。如实知见了一切万法的回互(互动),亦即了知一切万法的相依性(融和性)。
即所谓「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宇宙世间一切万法,每一法都有各自的位置、状况和立场,一切万法完全以本来面目如实显现,并且自发地运作。
这就是说,既要认识理与事的〔统一〕方面,又要认识理与事的〔对立〕方面。
《参同契》所述,两个旨要:
「四大性自复,如子得其母」
「四大」,构成事物的地水火风四大要素,此泛指一切事物。话的意思是说,万物自复其性,如子得母,也就是会末归本,以事见理。
「万物自有功,当言用及处」
这是说万物的功用有动态的(用)和静态的(处),两者兼具,彼此依存,互相转化。由用到处,由动转静,也就从事中见理。如此,认识事物,体悟事物,回复自性,就能事存理应,由事显理,从而达到「即事而真」的境界。
石头宗人继承华严思想,提倡理事圆融,但又强调「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强调事是理,而理不是事,〔要从事见理,突出理不同于事〕,从而又表现出〔与华严宗人的思想差异〕。
重说「起用」之「道」的如来藏禅
希迁是借「道」说法性的,如〈参同契〉说:
「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
「触目会道」
这都是重说「道」体的;那么,「道」的内涵是什么?事实上,仍是曹溪一脉的通〔心物平等〕自性之〔般若法性〕;
〈草庵歌〉里有:
「住庵人,镇常在,不属中间与内外,世人住处我不住,世人爱处我不爱。庵虽小,含法界,方丈老人相体解。」
「法身」的范畴,包含「自他」、「境智」、「人」与「法界」;这显然是通心物内外而言的。通心物内外,又「无去来」,「不属中间内外」,这正是说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了。
这个般若「道」体,有其「作用」;在惠能与洪州宗那里,都是侧重发挥法性之「心」的作用,
希迁则特重发挥「物」的「现象作用」;石头则突显了「物」现象作用的一面,重说客物之用,这使得希迁禅法中带着浓浓的自然主义和宇宙论色彩(说自然万物皆是道体一部),许多现代学者指出,希迁因此也是「无情有(佛)性」论的主张者了。
如果面对眼前修行的路途,却不和理事相契之「道」,恐怕不知如何去修行了。知道这个「道」,那在修行进程境缘中,根本无所谓远近的差别;不知这个「道」,那成佛之路就像有高山大河横阻在前,成佛不可能了。所以,石头希迁敬告参禅的人,应该了解理事相合、参同相契的道理,精进修行,不要浪费光阴。
【 行 门 】
随顺自然
直下承当
直指自心,体悟自心
离心意识
唯自心见
任运自然,不对万法有所执着
直用自性清净觉照的平常心,
从所见自心中见诸境界
「触目是道」、「即事而真」
理事「回互」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
无心合道(「触目会道」,即通过〔直感与道〕合一)
4.4.3 主张自悟自心,不须外求,无心合道
石头希迁还重视吸取般若空宗和牛头宗的理论,并结合中国传统的道家学说,宣扬「无心合道」的思想。
「道」,禅宗是指禅道,佛道。道既是宇宙万物本质的总概括,也是禅修的终极境界。希迁提倡「触目会道」,即通过〔直感与道〕合一。为此他十分重视〔破除一切执着〕,〔破除众生知见〕。
修行者应〔自修自悟〕,是惠能提出的主张。南宗各系禅师大体都本着这一主张教示门人和参禅者,但论述和表达的方法是各式各样的。请看希迁是如何教示门下的:
僧问:「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
又问:「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
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
这一问一答,与当年三祖与四祖之间禅机应对相似。道信还是沙弥时,前往礼谒三祖僧璨大师。
道信对僧璨说:「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
僧璨反问道:「谁缚汝?」 道信道曰:「无人缚。」
僧璨道:「何更求解脱乎?」道信闻言当下大悟。
可见石头禅师以此禅机大用的作略,示导禅人当下直了、见性成佛。
是的,既然没有人捆绑着你,那你还求解脱干什么呢?不是多此一举吗?原来,我们所感到的束缚并不在外面,真正的缠缚在我们的心里。所谓「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心生。」
那些纠缠不休都来自于我们内心的颠倒妄想,也就是分别、计较、执着,很多的境其实都是由心而生的。
一旦我们能够洞察这些妄想,知道它们来无所来,去无所去,当体即空,思想就不会再被其所转,所左右。那么烦恼和痛苦即刻全消,我们当下就解脱了。
要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如果不能解脱,那么他无论到哪儿,享受什么样的优越条件,他依然不会自在的。因此,解脱在心,不在外。
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命运、情感交给环境、交给运气或交给他人。那么,就是一个失去了心灵自由的人,他就会受到缠缚而不得解脱。
按照佛教的一般说法,众生因为前世的业因,而轮回于有生有死充满烦恼的世界,只有通过修行佛法,才能彻底摆脱轮回,达到涅槃解脱。
在石头和尚的眼中,〔生命〕的实质在于〔自性〕,自性的本质便是〔自在无束缚〕的。因此,不必去寻求什么法门求得解脱,亦不必寻求什么西方求净土,涅槃之道。只要你的心中了无缠缚,念念清净,自然也就把握了祖师禅的精髓,也就彻见了自己的如来本性,当下就是一个如如的天真佛。
这种以反诘作答的形式告诉给僧人,你本来处身净土之中,何必再问净土。这方净土即是心的净土,而并非外在的清净之地。
所谓心无杂念、无妄想,时时刻刻都能远离「自我」的欲望和见解,就是心的清净。
佛法在人间,菩提向心求,所以只要自己能够证悟本心,认识到清净、平等、圆融的自性,自然能够觉悟佛法,成就解脱之道。佛国净土,远则在天边,近则在当下。只要心得清净,何处不是净土?
我们的心如同那水一样,虽然有时会脏,但是水的本质是不会被污染的,只要安静下来,水总还会澄清,只要我们拿走那些干扰的因素,如妄想、计较、执着、贪心、我慢、嫉妒。净土,不在某个地方,也并不遥远。真正的净土其实就是一颗干干净净的心灵,没有功利,没有执着,安然、平淡、从容。
一个人的心灵若是清净无染的,那么即使身处困厄的境界,也不会有众多的忧烦。与之相对则是这个人的心灵若是不安、烦乱,那么他即使身在寺院、天天诵经念佛,心也犹如在闹市,不得安宁。
涅槃是佛教的最高境界,就是达到已经解脱生死、除尽烦恼的境界。这种境界亦被称为不生不灭、福慧圆满。简单地说就是永远不会再被烦恼生死困扰,获得庄严解脱。
石头和尚之所以又以生死的问题来反问僧人,是要他不要执着在生死这个问题上,要超脱生死,才能坦然面对。也就是说,生不惶然,死亦不畏惧。
这位僧人作为佛教修行者向希迁请教「解脱」、「涅槃」和「净土」等问题,可以说是十分自然的。但希迁的回答可以说是超出一般人想像之外。言下之意是,你自己已经解脱,何必再向别人问什么是解脱? 你本来处身净土之中,何须再问净土?你已经断除烦恼,达到涅槃,又何必再问涅槃之事?
应当指出的是,希迁是从佛教所谓真谛或第一义谛的角度,从不二法门的观点来回答问题的,目的是启发修行者应着眼于自身,从确立本有佛性必能成佛的信心入手,然后认真自修自悟。
如果有人听了上述回答便认为自己已经解脱成佛,也是会被斥为迷妄的。
南宗各派禅师对于弟子的问法往往并不是正面回答,为了截断弟子对某一问题的执着或迷误,可以所答非所问,也可以不回答,甚至示之以某种动作,乃至语默并用,棒喝交驰。
道有道无
某日,大颠就教希迁:「古人道:『道有道无是二谤』请师除!」
迁曰:「一物亦无,除个什么?」
迁曰:「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
颠曰:「无这个。」
迁曰:「若恁么,即汝得入门。」
请师「除」!意为「抉择」。大意是说,站在「一物亦无」的立场,既不能批评说有,也不能批评说无,在这种场合,语言文字是派不上用处的,这有点像闭着咽喉嘴唇讲不出话来那种情况。
「道有道无,二谤」、「并却咽喉唇吻」,指二元对立之心理活动的破除;这时,是否还有一个能不起活动的心体?
「正无一物」、「无这个」,表示连那能不起之心亦破除了。
破执至此,可谓净尽,遂可悟入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中了。故希迁才说:「若与摩,则你得入门也。」
希迁强调破除对佛境,以及对道有道无等的种种执着,强调「一物亦无」,实质上也就是主张〔主体无心,心无所寄〕,即提倡「无心合道」的禅修。
无法可说的真理,在佛经中叫做不可思议,也可说是绝对的智慧。有智慧的人没有一定的话要说,也没有一定的道理要讲。用言语讲出来的道理已经不是道理本身的事实,顶多能以旁敲侧击的方法来说明;然而,真实的现象或现象的真实面,永远不是用语言文字所能完整透彻地表达出来的。
大颠体认这个道理,希迁便认为他对自己的禅法已经「入门」。
曾失却么?
京兆尸利禅师,初问石头:「如何是学人本分事?」
石头曰:「汝何从吾觅?」
曰:「不从师觅,如何即得?」
石头曰:「汝还曾失却么?」师乃契会其旨。
从这些问答可以看出,希迁示意门人:每人天生自性圆满,应当通过自修觉悟自性,不必执意外求什么。在希迁看来,外求涅槃解脱本身就是一种执着和迷妄,违背天生具有的清净本性。
希迁示意门人:每人天生自性圆满,应当通过〔自修觉悟自性〕,不必执意外求什么。当初怀让禅师教化希迁禅师时,也是不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教其返观自心,不向外求。
希迁在青原行思门下时,某日,行思叫他到南岳怀让处投书。他到达南岳礼拜怀让后,先不投书。
不求出离
石头问曰:「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
怀让曰:「子问太高生,向后人成阐提去。」
石头曰:「宁可永劫沉沦,终不求诸圣出离。」
「己灵」,此指「自性」;意思是如果既不仰慕佛菩萨,又不珍重自性,那么必将成为恶人(阐提)。对于这种明明白白的回答,他感到不满意,当即表示:「宁可永劫沉沦,终不求诸圣出离。」便带著书信回去了。
总之,不论禅师在面对弟子的提问时,采用答非所问的方式也好,采用肢体语言暗示也罢,甚至采用棒喝的方式来个惊雷猛击也好。其目的都是让弟子能够斩断语言文字方面的妄见情思,让他们明白证道就是自悟自心,不须外求,从而使他们从心地上下功夫。
长空不碍白云飞
道悟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师曰:「不得,不知。」
师曰:「向上更有转处也无?」
师曰:「长空不碍白云飞。」
「佛法大意」乃指禅法的精义或禅的心法,亦指诸佛诸祖所共同体验到的悟境。道悟问石头如何是佛法大意,石头答说:「无从得到,无从知道。」意思是不能
以互相授受的方式来得到、知道。
道悟颇感为难,既然得不到又不知道,怎么办?因此再问:「是否有开悟成佛的窍门?能给我一点启示吗?」「向上」即是开悟成佛的窍门。石头告诉他:「长空不碍白云飞。」
好一片万里长空,任由白云飞舞飘游。这究竟何所指呢?正是悟后的心境。悟后的人,心中并非渺渺茫茫或空无所有。你看,长空有日月星辰,有飞鸟云霞,不是空空荡荡的。
悟者心中不起烦恼,但环境中的任何现象境界都可以在他心中出现;所出现的固然有形、有像、有对立、有差别,可是并不会困扰他。也就是说,虽然一切现象都存在,悟境的智慧却不会受影响。仿如白云在长空爱怎么飞舞就怎么飞舞,但它不会妨碍长空,长空也不会因而改变。
悟道的人仍身在世间,仍与世间的人、事、物接触,世间一切人、事、物都到他心中来,但他不抗拒也不占有。这些现象在他心中自然生灭,跟他自己却没有关系。大智慧的人正是如此,不会受好坏、是非、善恶等等现象所困扰,但他还是能够容受它们且处理它们。
我不会佛法
时,门人道悟问:「曹谿意旨谁人得?」
师曰:「会佛法人得。」 曰:「师还得否?」
师曰:「不得。」 曰:「为什么不得?」
师曰:「我不会佛法。」
「曹溪意旨谁人得」,是说六祖惠能大师的悟境谁能体会。
石头禅师顺着话意说:「体会到佛法的人得到。」
弟子再追问:「师父,你已经得到了吧!」
石头禅师竟然说:「我没有得到,我不懂佛法。」
这段对话透露了一点消息。弟子道悟认为佛法是师师相传的,菩提达摩把佛法从印度带来,历数代传到六祖,再往下传授,以至石头禅师。这个观念全然谬误。菩提达摩东来之前,中国已有佛法,达摩是来告诉我们这个事实。佛法代代传承,也不是真有东西可传,每个人的内心本来就有。
不懂佛法的人,相信有一个东西叫佛法;对已开悟的人而言,佛法并非可以形容、可以取得、可以理会的东西。它处处都在,但也处处不在;它样样都是,但也样样不是。石头希迁说:「我不会佛法。」意思是〔我无法告诉你佛法是什么〕。
换个角度看,自我中心之外的一切都是佛法,只要「我」不放下,就不是佛法;离开自我中心就是佛法。
因此,「我不会佛法」是一语双关:
第一,佛法无法形容;
第二,如果有「我」,就不会佛法。
人在世间,眼见、耳闻、身触,无一不是佛法,无一是佛法;不执着即佛法,一执着即非佛法。这是本则公案的主旨。
我更不会
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问取露柱去?」
僧曰:「不会。」
师曰:「我更不会。」
公案里常有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如何是祖师西来意?」的问题,与问「曹溪意旨谁人得?」都是大同小异。禅宗在修行上,最终目标在「明心见性」「见性成佛」,而所谓「明心见性」「见性成佛」,其实都是扫除执着,去除邪见,乃至一无所得,为此,他用否定法,云「不会」「不得」「问取露柱」(向室外的露天柱子去问),希望不添加学人的执着,故采用只破不立,用泻药不用补药。
无情说法
禅宗里最早讲山河大地、花草树木等无情之物也有佛性,无情也可成佛的是牛头宗法融,后来惠能弟子南阳慧忠国师更进一步认为,不仅无情有性,而且无情也在说法。无情说法只有无情才能听得到,人是无法听到的。石头宗人受这种思想的影响,也同唱无情有性和无情说法。
问:「如何是禅?」 师曰:「碌砖。」
又问:「如何是道?」 师曰:「木头。」
对学人所问不予正面回答,就当下所见情景对象,随意拈来,以截断学人企求答案的情识,令人入悟,当然,这是需要放在禅的宇宙观来理解,否则,此项答问是牛头不对马嘴,完全毫无意义。
这是为了截断提问者向外追求所作的回答,这种回答明确地表示了希迁将道与禅视为一事,也就是以道论禅,而且认为道与禅是遍于一切,无所不在的,连无情之物的碌砖、木头也是禅,也是道。实质上这是无情有性说的一种变相。
石头希迁传承「三界唯心」的真常法系佛法,以三界六道,唯心自现,道生一切,遍一切处,即相识体,触目皆真,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悟入方便–「即物指性」
这个通心物平等的自性,常「起用」的般若「道」体,应如何悟入?希迁重「物」之一面,自然重「即物指性」的方便了;如:
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问取露柱去。」
《参同契》云:「触目不见道,运足焉知路?」
「触目见道」,「问取露柱」,这都是「即物」指示道体。只是,「物」是二元的境像,如何会是道体呢?针对此问题,希迁再进一步做「即物指性」析物显空的阐释;如说:
「当明中有暗,勿以明相遇;当暗中有明,勿以暗相睹。明暗各相对,譬如前后步。」
以「明」、「暗」为例;「明中有暗」,「暗中有明」,这是「相对」之法;纯粹之「明」、纯粹之「暗」,实了不可得。如此破除对「明」、「暗」之执着,就可悟入「非暗非明」的般若法性中。
万物现象,正如「明暗」,并非单纯的实有,悟此,也就可契入那「非有非无」的心物平等的般若道体中了。
悟入方便─「借心破心」
另一方面,希迁亦重「即心」的悟入方便─「借心破心」,这当然是惠能以来的曹溪家风。首先,「心」应破除自己向外追逐的心理活动;
曰:「不慕诸圣,不重己灵。」
思曰:「你已是受戒了也,还听律也无?」 对曰:「不用听律。」
思曰:「还念戒也无?」 对曰:「亦不用念戒。」
「慕圣」、「重己」、「听律」、「念戒」、因自觉受「缚」而求「解脱」;
觉受「垢」而求「净土」、觉有「生死」而求「涅槃」;
这都是向外逐求的心理活动。
问题是,心念所希求之境界,虚无自性,实无那么一物,那不过是妄境妄念罢了,应当遣除,故希迁说「不慕」、「不重」、「不用听」、「不用念」等等。
外逐之心理活动破除后,还须更〔破那能起妄念的「心体」自身〕,这才真正遣破了起妄的根源。
综上所述,希迁禅法的要点是:
人人本有佛性,即心即佛;个人的心性与世界万有本体相通。
从本质上看,理事、物我是融通一体的;
修行者应有自修自悟的自信,无须执着外求;
传授禅法除正面宣示外,经常采取反诘、否定、暗示和比喻等方式。
石头希迁的禅思想与教法
4.4.4 「一切现成」、「心地自然」
石头和尚另一重要思想形成即「一切现成」,如他为了表达「一切现成」的思想,强调无分别、无言说,万法归于一心,而心又不可执着,石头希迁也常随机开示。
这里透露出的「道无所不在」的思想倾向,也对后世禅宗「翠竹黄花皆是般若法身」的思想有一定的影响。
石头宗人常论心与法的关系,「法」包含外界事物和佛法等多重含义。心与外界、心与佛法的关系如何,是佛教心性论的重大问题:
心与外界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
心与佛法是主体与修持成佛的关系,
二者都直接涉及心性的性质和功能问题。
石头宗人通过对这两方面的论述,进一步突出人心的自然之性,强调众生心地自然,心无取舍,不附于物,自由自在,具足佛性,一切现成。
石头宗人通过对心物异同、见色见心、唯心现物等问题的辨析,强调众生要开发自心,以显现万物,包容万物,达到泯除心物的界限、对立,即心物一体的境界。就是说,众生只要保持灵源皎洁、心地自然,也就具足佛法,成就为佛了。
石头希迁的禅思想与教法
4.4.5 一心为宗
石头宗内部各系对于心性的具体观点虽有所不同,但基本主张是一致的:
心性的基石是真心(本心)说
这种真心说不仅和南宗荷泽宗一系的心性论同出一辙,而且和南宗洪州宗一系的心性论也无二,研究、了解和把握真心说,是打开惠能南宗禅,乃至全部禅学理论的钥匙。
重视开发内在心性,突出事理圆融,从事见理,即事而真
石头宗一系的曹洞、云门和法眼三宗都继承了希迁的灵源与枝派、理与事、
本与末的思想,但这三宗也有一定的区别,相对而言:
曹洞宗最重视「理事圆融」,重视「心的本觉」,
云门宗强调「一切现成」,
法眼宗突出「尽由心造」,也讲「事理圆融」。
吸取华严禅和牛头禅的思想
既以知为心体,讲理事圆融,又提倡无心合道,这其间,知解与无心如何协调?理事圆融与无心合道如何统一?
禅师们虽在理论上作了沟通,把〔知解与无心〕都定为〔不执着外物〕,把〔理与道〕对应等同起来。
继承了佛教的「尽由心造」的基本思想
「万法唯心所造」、「心生一切生」;同时又吸取道家的最高范畴「道」,强调会道、合道,如此作为万物本源的心,和作为万物最高终极存在的道。
重视理事关系和心物关系的阐述
因此对宋明理学和心学所产生的影响是至深且巨的。
综上所述
石头希迁的禅学思想的结构:
石头希迁读《肇论》时的叹语—「境智真一」;
《上堂开示语》—「名异体一」、「凡圣齐同」;
《草庵歌》—「一多相合、即相识体」;
《参同契》—「理事相契」,
在在表示「道」—「玄」—「大僊心」—「佛」—「心」的真理。
希迁禅法的旨要(石头的禅法特色):
「无有一法可得」、「道无所不在」
从心与物、理与事的关系中,去强调人的地位和人的当下解脱。
以心为源,凡圣齐同,融摄万法,而又以心不可执着。
人人本有佛性,即心即佛;
个人的心性与世界的万有本体相通。
从本质上看,理事、物我是融通一体的;
石头希迁接引学人的公案有很多,在当时,石头的禅机,浑圆灵巧,应用无方,是很有名的,兹引与石头齐名的马祖道一(南岳怀让的弟子)对石头评语的二则公案:
石头路滑
邓隐峰辞师(马祖道一)。师云:「什么处去?」
对云:「石头去。」师云:「石头路滑。」
对曰:「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便去。
才到石头,即绕床一匝,振锡一声,
问:「是何宗旨?」石头云:「苍天!苍天!」,
却回,举似于师。师云:「汝更去,见他道『苍天』,汝便嘘嘘。」
隐峰又去石头,一依前问「是何宗旨」,石头乃嘘嘘,
隐峰又无语归来,师云:「向汝道石头路滑。」
邓隐峰禅师想要考验石头希迁,虽然马祖劝他要小心应付,否则会失足,他认为无需紧张,足以应付。到了石头处,绕禅床一匝,示圆相,表真空境界,来考验石头,问他这是什么宗旨,石头说:「苍天!苍天!」表示邓隐峰死在真空境界中,石头回应的这句话,邓隐峰却不了解,不能应机,岂非失足?
邓隐峰将此经过告诉马祖,马祖替他出主意,谓待他一说「苍天」,立即对他「嘘嘘」。没想到这回去了,石头突然先「嘘嘘」,结果邓隐峰还是失足。
石头应机灵活,不泥前迹,又叫邓隐峰无以应对,马祖说「向你说石头路滑,你偏不信」,可见马祖对石头的禅机相当了解,「石头路滑」四字,足以作为石头希迁教育方法的总评。
「石头路滑」,是马祖对于石头禅风赞扬,路滑者「回互」说的世界往来转化,圆融无住而导此入禅观,使禅法运用妙处,圆转无碍,如环无端。令学人得悟之时,见一切差别对待处,皆现即事而真、平等一如的境界。
若跶倒,即不来
马师问:「从什么处来?」
师(丹霞天然禅师)云:「石头。」
马云:「石头路滑,还跶倒汝么?」
师曰:「若跶倒,即不来。」乃杖锡观方。
即如丹霞天然,这位个性鲜明呼之欲出、一生行迹如妙语连珠,精彩纷呈,占据着僧传之中精彩华章的杰出禅师,晚年在其「林泉终老之所」,上堂为大众说法,回顾平生经历之时,独举出石头希迁来,恺恺而谈:「吾往日见石头和尚,亦只教切须自保护……」丹霞一生标新的立异,最终却由绚烂之极复归平淡,删繁就简,于平生所学所遇之中,独独怀念石头的内在魅力竟辉煌不朽若是!
石头亦有自喻,谓「遮里针刺不入」,
药山惟俨更应声曰:「遮里如石上栽花」;
近马祖所谓「石头路滑」的形容,
石头希迁的禅风,显然带有哲学的思索的倾向,和同时的马祖道一之盛倡大机大用相比较,它是较近于静态的。因而他所创倡的禅法,也可以说就是一种禅思想。这种思想,以后还结合了坐禅而续有发展。
4.5 石头宗的繁衍
承受希迁付法的药山惟俨即常事闲坐,并有「思量个不思量底」之说。
再传到云岩昙晟(七八二~八四一),又提出了「宝镜三昧」法门,以临镜形影对显的关系,说明由个别上体现全体的境界。
续传到洞山良价(八〇七八六九)、曹山本寂(八四〇九〇一),都向这方向发展,成为曹洞一派。
曹洞宗更从事象各别回互相涉的关系上建立了偏正回互、五位功勋等等说法,禅法的运用愈趋细密。曹洞一派和同时马祖下再传临济一派,并世各行其是。曹洞禅则回互叮咛,亲切绵密,颇重传授,
表现出惠能门下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两大系各自发展,形成不同宗风之显著的对照。
希迁的禅法,还经他的另一门下天皇道悟弘传,到唐末五代时,更衍为云门、法眼两系,他们同样着重在「一切现成」,都和希迁所主张的「即事而真」的宗旨一脉相通。
总之,石头希迁的禅机是不落窠臼,不执教条,应机接引,因才施教,亦成为后世示导学人的典范。
希迁嗣青原行思,门下得法者二十一人,天皇道悟、丹霞天然、药山惟俨、潮州大颠四位乃其中佼者也。
4.6 「石头禅法」与「马祖禅法」的对比
「马祖禅法」:(综观)
- 从充分举扬人心,从「主观」作用入手(从体出用);
- 以纯粹实践的方式将「明心见性」推向极致;
- 「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
- 超佛越祖、呵佛骂祖。
「石头禅法」:(微观)
- 强调「客观」入禅(摄用归体);
- 从「回互」思想着眼,沉稳的禅行;
- 引入了自觉融会和内心深层次的机制回映;
- 在思想深层次上的自我约束机制。
在中国禅宗史上石头与马祖并世而出,为禅宗的发展在综观、微观的层面上提供了两种模式。
「马祖禅法」,是从充分举扬人心,从「主观」作用入手,以〔纯粹实践〕的方式将惠能所开创的禅法–「明心见性」推向极致,他的「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是直接的点燃了后期禅宗超佛越祖、呵佛骂祖的狂放恣肆的激情。
然而,「石头禅法」则强调从「客观」入禅,从「回互」思想着眼,扮演着沉稳的禅行,而引入了〔自觉融会〕和〔内心深层次的机制回映〕。希迁以学者化的思想家的角度,在这场思想运动中扮演着某种保守的角色,而实际上是引入了一种自觉,进行的文化整合、融会,和在思想上深层次上的〔自我约束机制〕。这中间包含了关于中国人和中国宗教精神之特征的一系列的问题,发人深思。
「石头模式」与「马祖模式」逐渐成为禅宗的主流备受青睐,而「石头模式」虽然一直在发生作用,却略显黯然。透过诸多历史迷雾最终发展到「看话禅」与「默照禅」,而演变到了「临天下,曹一角」这样的悬殊,乃至曹洞宗派最后跨海东去,在异国海外之中存身立足发展放彩。
禅宗五家中,曹洞、云门和法眼三家,在传承上都渊源于希迁。
曹洞禅后传入日本,迄今传习不衰。
法眼的再传也曾繁衍于高丽。
对于国内外的禅学界,希迁的禅思想的影响是相当大的。
石头希迁,端州(广东省内)高要县人,俗姓陈,生于西元700年,卒于西元790年,享年九十有一,法腊六十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