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馬祖道一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嶽懷讓─馬祖道一
馬祖道一容貌奇異,牛行虎視,引舌過鼻,傳說足下有二輪紋。幼歲依資州(四川)羅漢寺唐和尚落髮出家,受具足戒於渝州圓律師。唐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州(湖南)南嶽,參學懷讓和尚。
青原之法嗣有湖南石頭希遷,南嶽之法嗣有江西馬祖道一,禪宗禪法之盛,始於此二師(禪宗二甘露門)。
南嶽懷讓一系中,馬祖道一是一個承先啟後的最重要的人物,南嶽懷讓一系,正是因馬祖道一這一禪門大將威音一喝貫古今。
《六祖壇經》的重點、精髓,能夠用兩三句話掌握住,並用簡單的句子表達,或說深邃透徹如來禪,把「如來禪」變化成「祖師禪」,而落實在生活上用功的功臣是馬祖。
2.1 馬祖道一的禪法
禪門裡面常講「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這一句話是從馬祖開始的。
馬祖簡潔的用語,令我們將禪法用上手,不被經教束縛,但是又不離經教,例如「平常心是道」、「道不用修,但莫污染」⋯⋯等,尤其「即心是佛」,更是風行天下。
近代宗師我的師公聖嚴師父再度把禪法復興起來,能夠把經教義理用最簡單的言辭表現,化作人人在生活、生命裡面運用,除了老人家,不做第二人想,他老人家的教誡都能在平常日用中運用,而且越應用越受用,聖嚴師父的善巧智慧機可與跟馬祖大師相提並論。
馬祖道一上承六祖惠能禪法,下啟後期禪宗臨濟、溈仰分燈諸派的先河,是禪宗中期最主要宗門洪州禪系的祖師,洪州禪系是指馬祖道一在江西所開創的禪法。他的佛性思想「簡潔敏銳,自成體系,風格鮮明,內涵深廣」。
自惠能以下,禪宗思想的重心正在發生微妙而自然的變化,就是惠能在「心」與「性」、「明心」與「見性」之間,更加強調了「心」,強調了「明心」,
並且使這一「心」、「自心」更少了出世色彩,而更趨近現實的人心,那麼從此傳承,他的門下更由此而建構完善成就一整套「心」的宗教與修持法。
道一是直承惠能、懷讓,經過了長期辯證和實證,終於在晚年提出了「平常心是道」這一徹底中國化的佛性學說,成為從「如來禪」、「祖師禪」而向「分燈禪」轉變的一個關節點。
他的佛性思想,可以概括為「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三個層次。
這是一個內涵豐富、邏輯嚴整的思想體系。
禪宗二祖慧可提出「是心是佛,是心是法。」
四祖道信說「當知佛即是心,心外別無佛。」
五祖弘忍奉持《金剛經》「三心不可得」
六祖惠能直指「自心即佛」
馬祖道一受法於懷讓,他有關佛性的主張是直承以上的傳統,宣揚「即心即佛」。
道一進而提倡「非心非佛」說:這種複歸和肯定,是以「平常心是道」來表現的。
2.2 馬祖道一的主張
「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自心是佛」
「不取善捨惡,不觀空入定,即以『平常心是道』,行住坐臥皆是道。」
「眾生之心與佛心本為一體,不可離心而求佛,亦不可離佛而求心。」
(後面逐一說明)
2.3 馬祖道一的禪法修行理論
2.3.2 「任心為修、任用自在」
道一在他提出的「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的佛性思想體系基礎上建立起「任心為修、任用自在」的修行理論。
六祖惠能提倡「行住坐臥都是禪」,道一對此更加有所發展,他強調「道不用修、道不屬修」,這即是圭峰宗密禪師所謂的「任心為修、任用自在」。
道一晚年所說的修道,已是完全不執著於看經、坐禪。他認為隨時「著衣吃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這便是他所強調的「道不用修、道不屬修」的含義。
他認為只有充分的認識到「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才能達至「一悟永悟,不復更迷」。
他講頓悟,只是對上根眾生而說。至於根微智劣者,他認為是免不了還要經過禪定修習這一過程。
2.4 馬祖道一的教法
他所倡導的是冷峻剛烈的「接機」風格,由此風格所及,大量的隱語、動作、手勢、符號,乃至拳打腳踢,都是他教授弟子的手段。禪宗的面貌自惠能以來,到了道一這裏,可說是又一次的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2.4.1 即心即佛
禪宗宗旨,意在當下相應清淨無染的覺性。此覺性「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本來如此的天然佛。
禪宗的根本修行旨要乃是「即心即佛」。而馬祖道一在原有的「即心即佛」的禪學思想上,有自己的獨創見解,構成了洪州禪門旨趣的特色。
馬祖道一從南嶽懷讓處悟得心地法門後,鉗錘鍛煉,後到江西弘化一方,廣開教化,其教法不離「即心即佛」的宗旨。
即心即佛(一)
一日謂眾曰:
「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此心之法,各各有之,故《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又云:「夫求法者,應無所求。」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
「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達罪性空,唸唸不可得,無自性故。故三界唯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凡所見色,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
直接從心性上去證取諸法的究竟實相,而不是從一個又一個的相上去斷、去捨、去學習、去成就,所以叫做最上乘的「一心之法」。
《楞伽經》裡談到的用功,與其他經典不太一樣。其他經典所說的用功大致上是一步一步來的。《楞伽經》雖然也講到這些步驟,但是它最後說明,其實這些都是識所變的,而識與真心是不二的,
所以到最後你要了解「佛語心為宗」,心才是佛說法的真正目的。前面教導那麼多,告訴你這些諸法都是唯識所變的,到最後又告訴你,識其實就是心,一切都是唯心所造的,正如《楞嚴經》說,從裡面的身心到外面的山河大地,全都是妙明真心所顯現的。
有關真妄的問題,《楞伽經》所說與《楞嚴經》又不太一樣。
《楞嚴經》還是處處在探究這個妄心與真心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楞伽經》則指出,這些法其實都是識心變現的,最後又說,所謂的識,當下就是我們的如來藏智;一轉念過來,識原來就是智,無二無別。
這就類似禪宗說,只要你見到任一個妄法的實相,當下這個〔妄相就是實相〕,另外並〔沒有所謂的真與妄的差別〕。很重要的是,不像其他經典說要除妄求真,《楞伽經》所講的妄,當下就是真,真妄沒有差別;只是當你離開這個真,真心變成妄識的時候,就會造作種種生死的業染。
「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馬祖接著又說:「故《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楞伽經》裡面講「佛語心為宗」,宗就是最重要的、最究竟的。
佛所講的一切話、一切教誡的真正目的,就是說明我們每個人的心才是最重要的。佛陀所有的言教,就是要讓大家了解自己的心是什麼,了解人心是什麼。了解人心的當下,就是了解佛心。
無門其實是說,從任何一個門都可以進來。反過來說,你若認為任何一個門是有門的,你就進不來。只要落在有門,你就進不來。而你若認為沒有門,便又掉在沒有門的執著裡,當然就更無法進來。
「無所求」是告訴我們,要了解諸法的實相就是緣起性空,沒有一個真正實有的相可讓我們去追逐或求取,所以做任何修行的時候,都要與諸法空寂的實相相應,那就叫做清淨心。心無所求、無所執著的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
「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
我們要體會到,心外沒有別的佛,我們自己的心就是佛。我們的心就是道場,所以我們要常常觀照自己的心,但這不是叫我們掌控自己的心,讓它不起心動念。反而是不要去控制自己的心。
心本來就是像一切諸法一樣,不停在運行變化,不必控制它,但是起心動念時,我們念念都要清楚的覺照,並知道不管是哪一種念,當下都是空寂的,例如肚子餓了就該去吃飯,但馬上知道,吃飯只是因緣所需要,不要千般計較、百般思量,執著今天一定要吃什麼、一定要怎樣吃。
要真正做到每一念都清楚覺照,都與清淨心相應,也就是用智慧來觀照諸法是空寂的,並非不可起心動念。
要念念觀照一切諸法生滅來去,都是因緣的變化;雖然有這樣的因緣,但我們當下都要觀察它是空寂的,這就是不離當下的用功。
即使我們只有一個念,我們也要清楚覺照這一念生起時是什麼樣的相,但當下就要做到離相。
要怎麼離相呢?就是要知道它本來空寂,所以不去執著,但該做的還是照樣去做,這就叫做於相離相。
自心即是本法,能起種種作用,見聞覺知、起心動念,都是自然現象;乃至於運水搬柴等等,無量無邊之法,皆依自心而生生不息。自心是本法,若更向外求,便是馬祖教誡大珠慧海:「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 我這裡一法也無,求什麼佛法? 」截斷外求之路,令識自家寶藏,這是禪宗的根本教法和歸宗意趣。
「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
這就是說,如果我們在修行上離於兩邊,那就能生起智慧了,也叫做稱性起修,也就是行深般若波羅蜜。行深般若波羅蜜,就是著力於放下兩邊,不著兩邊的用功。
從唯識上面來講,我們的心有染淨、善惡的種子,由種子變現出三界的種種差別相。
從一真法界或真如來講,即相即性,即性即相,性相一如,所以三界的本體當下就是清淨心,清淨心當下就是三界。兩者就沒有差別對待,而唯心的「心」就不是指妄心。
「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心沒有自己獨立的存在,而是由於色才存在的。這裡的「心」要解釋為諸法的實相。諸法的實相就是緣起性空,我們給它一個名稱叫做心,或叫做清淨心。
清淨心沒有自己獨立的存在。它並不能離開一切的色而存在,就像空不離色一樣,心與色是相依相存的,這叫做「心不自心,因色故有」。這就與「即色即空,即空即色」的涵義相同了。及《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即心即佛(二)
「汝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菩提道果亦復如是。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
「若了此心,乃可隨時著衣吃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於心所生,即名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
此說是脫胎於「法相唯識」的思想,是法相宗的主張。
按此宗所說,人是難以把握住自體,只能從自身挾帶的映象,去認識諸法諸相。因此,所見色相,是自心的顯現。有什麼樣的認識,必有什麼樣的色相,色相依識而轉。
馬祖道一正是從「色由心生」的角度,判定色無自性,故曰,色即是空,生等於無生;而「心」之所以能夠顯現其存在,又全在於有色的生起。
一切諸法因緣和合,和合就叫做「生」,「生」就是「不滅」;和合的當下是「空」,「空」就是「滅」,「滅」就是「不生」。所以因緣和合就是「不生不滅」。
「生即不生」,當下縱然這些現象升起,用智慧轉這個識,生起的時候是因為第六意識分別作用;那一起用觀照法,一切諸法空寂,馬上要生起的就生不起來了,就好像虛空任雲彩來去,雲來來去去變化多端,卻絲毫不增減虛空,這就從有相變無相了。
吃飯睡覺,也是諸佛的妙境界
即使我們是一個凡夫,但是當我們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時,我們在生活日用中的舉止言動,就都是真如的妙用,而我們見聞覺知的,也處處都是諸佛的境界,正如證悟菩提、成就究竟佛果時一樣,所以說「神通並妙用,擔水及砍柴」,以及「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
「長養聖胎,任運過時」
萬法本自圓成、本自如如,不必取善,也不必捨惡,也不需要斷煩惱,而對善惡又清楚的了知,需要用就拿起來用,不用就放下,什麼事也不必放在心上。這就是個自在解脫人,也可以叫做無事道人。
所謂無事道人,並不是没有事可做,而是要做的事情很多,但都不會擺在心裡,處理完了就放下。
禪宗說,參禪參到最後,就能豁悟,見到諸法的實相,這叫做見性成佛。一般而言,見性的當下其實並不是完成佛的果位,還要悟後起修,意即在見到諸法的實相後,我們在穿衣吃飯等生活日用之中,要不離自己的清淨心、不離智慧的妙用,當下去觀照每一個境緣,加以應用,這就叫長養聖胎。反之,如果在見性之後,卻運用不出來,發揮不出來,那就「見性流產」了。
在穿衣吃飯等生活日用中,就要時時刻刻清楚觀照到種種細節,不離開清淨心,一天一天的過日子,這就叫長養聖胎,任運過時,這也就叫做修行。
永嘉玄覺初見六祖時,連頂禮都不頂禮。六祖斥責他太高傲了,他就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我哪裡有時間向你頂禮呢?」六祖就告訴他:「那你為什麼不
去體取無生呢?」你若體證到無生,當下就没有生死,哪裡還會害怕生命一天天的過去,光陰一天天的消減,自己一天天的衰老呢?
清淨的心地同時是寂然不動,而又生起智慧觀照等無量妙用的;它是不動而動,動而不動的。這就像六祖說,當我們在運用慧時,定是在慧之中,當我們處在定中時,慧也是在定之中。所以說定慧不二,兩者是同時的,即定即慧,即慧即定。
總之,我們的清淨心地是隨時在動用之中的,而在動用之時,清淨心地仍然不會消失,而是寂然不動、不生不滅、不來不去的。
動用指事,也就是生;寂然指理,也就是不生。理事融為一體,即理即事,即事即理。所以說「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禪宗立於本體之位,為次第行的諸行者接風洗塵,洗掉對心外佛的執著,洗掉對心外法的執著,直至「實際理地不染一塵,萬法門中不捨一法」的體用一如的境界。
「一法不立,一法不捨」,此是何意?答曰:「立捨同時,一派天然。」
對此妙用無拘的天然本色,馬祖亦有發揮:
「一切法皆是心法,一切名皆是心名。萬法皆從心生,心為萬法之根本。
經云:『識心達本,故號沙門。』」
「建立亦得,掃蕩亦得,盡是妙用,妙用盡是自家,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即真,盡是自家體,若不然者,更是何人。」
「一切法皆是心法,一切名皆是心名」
一切法都是心所流出,不管世間、出世間法。一切名也都是心名,給它名稱不管是佛還是眾生,不管是狗屎還是妙法,都是我們的心給它的一個名義而已。
清淨心所名出來的一切,也叫做真實的名,那如何循名識本,就非常重要,循名識本,也就是名實相符,當下觀照這個名時,雖是假相,但可有其業用,仍然不離業用,要依業用去知如何行,但是又不執著在業用裏的差別。
譬如我們的見聞覺知,要知道一切諸法在差別之中要見到諸法平等、如如的;在平等之中,要知道一切法有差別,這才是「圓融不礙次第、次第不礙圓融」。
既然一切法都是心法,一切名都是心名,都是清淨心流出,一真就一切真,當下一切業用(如:見聞覺知)的宛然假,這個假不去執著它,假也是真,因為都是從清淨心流出。
只要遠離一切分別對待,只要知道它是法,是一切因緣的現象,不離它原來的一切,當下這樣觀照,不離現象當下,知道本質是空的,雖見本質是空的,可是不妨礙現象的種種有的作用,這個才是真正的參禪。
「萬法皆從心生,心為萬法之根本」
是依「心性本體」而說的。一切法相,內而根,外而塵,中而識,皆依當事人的「無相真心」而立,若無當事人的「無相真心」,便沒有種種的法相。
『識心達本,故號沙門。』
清楚明白我們的心,明白真實的根源,也就是究竟的實相,這就稱「沙門」。
「沙門」最主要的意義是「識心達本」,能夠真正識心達本才是真實的出家人。
禪宗大德還會要我們「歸家」,要回到自己真正的家,知道自家珍寶,那為何又「歸家」又「出家」?剃掉頭髮、披上僧服就叫出家嗎?「識心達本」才是真實的出家,這是出家唯一目的,也是真正的本份,如果不在本份上用功,看起來好像發心行菩薩道,但是頂多落在「凡夫行」和「聖賢行」,沒辦法相應真實大道。
「建立亦得,掃蕩亦得,盡是妙用,妙用盡是自家,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皆真,盡是自家體,若不然者,更是何人。」
以「建立亦得,掃蕩亦得」,什麼叫「建立亦得」?就是「心生種種法生」,完全是由一心所變現,操之在我。
「非離真而有立處,立處即真,盡是自家體。」不是離開真,而別有一個建立的地方。「離真」,哪些是真?其實是「離假」。總之,就是遠離了一切幻象,當下即真。
「立處皆真」,不管行住坐臥、見聞覺知,六根對六塵,法法都是空寂、圓滿、清淨,所以當下沒有人可以染污,這樣就能「不入流」。但「不入流」不是逃離在岸邊,是入不被這個流染污之所溺,當下自在,才叫「不入流」。才能進入「入流亡所,所入既寂」。
「立處皆真」並不是逃離、遠離那個地方,是當下觀照即事即理、即理即事。能夠善於利用它,這才是菩薩。菩薩具足種種妙智力,如果菩薩沒有這些種種的手段、方法、智慧,哪叫做大士?
「若不然者,更是何人?」意思是自己不要再另外找,當下自己就是真實的佛。
即心是佛
法常初參大寂(馬祖),問:「如何是佛?」
大寂云:「即心是佛」。師(法常)即大悟。
大梅初參馬祖,問曰:「如何是佛?」
馬祖告訴他:「即心是佛。」大梅便當下大悟。
此是大梅的超然大悟,並不是理論上的解會,至此一悟徹底無疑。法常由言而忘言,豁然把得住「即心即佛」語的「實相」。佛教實踐中,唯禪宗能單刀直入,直下了辦。不像其他宗派,還需藉著宗教的形式拐彎子兜圈子,借三乘之教達一乘之宗旨。
非心非佛–梅子熟也
僧(前來勘驗的禪僧)問云:「和尚見馬祖得個什麼便住此山?」
師(法常)云:「馬祖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這裡住。」
僧云:「馬祖近日佛法有別。」
師云:「作麼生別?」
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
師云:「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
其僧回,舉似馬祖。
祖云:「大眾,梅子熟也。」
「我便向這裡住」,「這裡」是個什麼地方? 若是常情便說是大梅山,此語若出在禪家口裡,便是這「即心即佛」的「真實理地」。
法常畢竟不是那無主的沙彌。法常勘破馬祖,方堪與馬祖同一法座。
其僧回,舉似馬祖。祖云:「大眾,梅子熟也。」
大梅的答話,其深層含義是:馬祖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這當下住山。「即心即佛」這一理念,強調了自身是佛,眾生的「見聞覺知」正是佛性的思想的表現。
法常悟后住大梅山,馬祖得知,令一僧前去勘驗。所以,馬祖令一僧前去勘驗。
馬祖有「即心即佛」的言句,亦有「非心非佛」的言句。此兩句以常情來看,自然是自相矛盾,然在禪者的眼裡,卻是同歸一趣的了義語(負負得正)。
依照禪宗立場,若未明心見性,不但即心即佛不是,非心非佛也不是。猶如盲醫,隨所抓藥,無有是者。若能通達實相第一義,不但即心即佛是,非心非佛亦是,隨緣而言說,無有不是,猶如醫王,因病而予藥,味味皆是。在馬祖與大梅法常公案中,可以看到馬祖禪旨,不在於即心即佛之說,亦不在非心非佛之說:旨在見性,不在言說。
在馬祖看來,人非人等,佛性本無差別,然無差別之佛性,可造種種差別之事,顯現種種差別之用。
用有差別,源無二致,起心動念、運水搬柴等一切作用,皆以佛性–「無相真心」為本源,更無第二主宰。此心即是佛,除此心外,更無別佛。
這是禪宗的根本立場,亦是馬祖禪法的宗旨。
「即心即佛」、「非心非佛」
「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此語意旨究竟如何?
「意識思惟」vs「得意忘言」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只是以意識思惟想像測度它的義,
而不是「得意忘言」意義上的真實見地。
若未達「得意忘言」的真實見地,便不能對「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的語句有所領悟,內心深處不免會有不同種程度的不確定性的疑情。
這種內心深處的不確定性的疑情,往往被當事人所忽略過去,
而住著於意識層面上的「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的知見,
而不從自己的心地上去實地參究體證,這是無濟於事的。
所以當人們在「即心即佛」語句上作理論解答意會時,馬祖道一便以「非心非佛」破其「即心即佛」的知見。
我們藉馬祖與禪僧的一段對話來說明此義:
為止小兒啼
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
道一禪師曰:「為止小兒啼。」
問:「啼止時如何?」
師曰:「非心非佛。」
問:「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
師曰:「向伊道不是物。」
問:「忽遇其中人來時如何?」
師曰:「且教伊體會大道。」
僧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
師(馬祖道一)云:「為止小兒啼。」
一般學人向外追尋,以為有佛可得,而不知心地法門是無所得之學,全是自家當下的本有,故以一句「即心即佛」折斷學人向外求索的路,使其當下安住。
僧云 :「啼止時如何?」
不再外求時,即是啼止時。啼止時,即是心住「即心即佛」不再外求時。僧人問:「此時如何?」
師云:「非心非佛。」
馬祖答他一句,「非心非佛」。馬祖此答,是以「非心非佛」掃蕩其對「即心即佛」的執著,令其知立處即真、波波皆水的道理。
僧云:「除此兩種人來如何指示?」
既不著於「即心即佛」,亦不著於「非心非佛」,此人的體會已離「即非兩端」,只待明人一指點便能知得「立處即真,波波即水」的真實理體。
師云:「向伊道不是物。」
一切言說皆非終極真理,一切有相之物皆不能與這「第一義諦」相比擬,不但「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不當此理,「說似一物即不中」,故曰「不是物」。此為禪門第三棒,不落兩邊,亦不落中道。
僧問:「忽遇其中人來如何?」
對已悟「實相」的中人如何指授?
師云:「且教伊體會大道」
若是個中人,自會於日常中行綿密保任的功夫,故曰:「體會大道」。
大道至極之理,超言絕相,唯有這「無名無相」的「當下心」堪當此事。就是禪宗所說的本體論意義上的「心」。不落階級次第,直接相應自清淨心!
「即心即佛」是禪宗禪法的根本指導,少了這一旨要,整個禪宗便失去了它的靈魂,便同於心外求法的外道。
馬祖的「非心非佛」只是為了掃蕩學人,對「即心即佛」言句的執著,和理路上的執念。
我們從馬祖對其弟子法常的指引教導和勘驗中,就可以證實「即心即佛」在禪宗裡是有其真實所指的。
這是一種把「即心是佛」的理念,當作「對治」,以「成就」教化眾生(悉檀)」的用法,只有世俗相對的意義,而不是絕對真理。
(「悉」為中文,指「普遍」之意;「檀」為梵語,有「布施」之意,合譯為「成就」。「四悉檀」就是佛陀用以「成就」教化眾生的四種法門(方法);由於這四種法門是針對眾生的根機所需而設,因此能遍施一切眾生,故稱之為「四悉檀」。)
禪宗的意旨,畢竟不在「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的語句理論上,語句理論畢竟只是個名相,而非是「無形無相」的實相。
若識得這個實相,向人道「即心即佛」亦對,道「非心非佛」亦對。對與不對,不在語句上,唯在當機能為人解粘去縛。
2.4.2 「平常心是道」
佛性思想
「平常心是道」,是馬祖道一佛性思想發展的結晶,我們可以就以下兩點來說明:
關於「平常心」,道一及他所創立的洪州宗雖繼承《楞枷經》的思想,但這
是與惠能、神會等還是有所不同的。
道一上承如來藏禪,在「即心即佛」的正面肯定的基礎上,來一個對立式的「非心非佛」的否定,最終又回歸到「平常心是道」的否定又否定。這種辯證型式與《金剛經》的三段式論證:「A,非A,是名A」,如出一轍。
禪宗發展到了道一,無數的「接機」、「公案」大量地出現在日常生活之中的行住坐臥,在生活中修行才成為可能。自惠能所指導的禪法諸多特徵,到此才能夠得以淋漓盡致的發揮。
「平常心是道」,以「道」取代「佛性」的演譯,是佛性思想中國化、日用化的一個重要進程。
在有關佛性的問題上,南嶽懷讓已不說「佛性」二字,而是直稱「道」或「無相」;馬祖道一更面向實踐,直稱「修道」、「達道」,他說「道不用修,但莫污染」。
他的一句「平常心是道」,使佛性思想在世俗化和日用化的兩條道路上,大大地趨近了中國社會各階層的人心願望,在中國人普遍接受的心理上顯得格外的親切和懇切,即所謂「接地氣」。
就馬祖道一思想體系本身而論,他的「正、反、正」的嚴密邏輯推演,如同《金剛經》的辯證邏輯,是十分完整圓滿的,這是他畢生禪學思想發展的結晶。
馬祖道一的佛性思想體系,在禪宗發展史上是具有兩個方面的意義:
大大的豐富並完善了惠能所革新的思想成果
惠能的革新,大力提倡「明心見性、頓悟成佛」,是從信仰和修行方式上,揚棄了早期禪宗「住心看靜」的舊傳統,為禪宗的發展擬定了「直指人心、即心是佛」的方向。
他的弟子神會、懷讓、行思等人都在這一個共同的方向上,各開展出別具特色的禪法。馬祖道一的創舉是大膽地簡化直截的心佛理論,在更高妙的層次,以完全中國化的形式,對禪宗「即心即佛」的根本思想予以確認、豐富和完善。
為後期禪宗的發展確立了思想基礎
直接點燃了後期禪宗狂放不羈的激情。
馬祖道一所說的「平常心」即惠能大師所說的「無念」,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無住生心」,使惠能所言的心,為當下現實之心的特點更加地突出。
從馬祖「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的教法來看,馬祖的特色在於他將大乘佛教的教義,以徹底的中國化的方式表達出來,如他將佛教的宗教修行實踐稱為「道」,而且他的禪學思想無論在心性本體、修行方法,還是在解脫的終極境界上,都是貫徹了自然任運、無造作的思想。所以他後來更是直接提出了「平常心是道」這一徹底中國化的理念。
禪宗的教法是直指法,屬於佛教的至極之教,只有把禪宗放在佛教的整個理論體系和實踐中,才能準確地理解禪宗。
把禪宗放在整個佛教體系中來看,禪宗的直指教法也可由漸修而來的:禪宗的學人,必須有相當的「佛教理論」和「禪定實踐」的基礎,如此方能受用於禪宗的教法,方能與禪宗的「定慧等持」相應。
所以我為何要花那麼多時間,從去年的禪期以《金剛經》作為禪修的指導,今年再用了兩次的禪期以《六祖壇經》作為禪修的指導,這期和下期明年的新春禪修,再向大家介紹說明禪宗主要祖師的教法,就是要讓大家建立禪宗禪法教裡的正知見與具體的修持法。
同時,在每一堂的禪修教理說明後,我接著就會導引大家,如何將教理轉為行持的實踐,行解並重,落實「定慧等持」的修行。
禪宗的公案不是憑空杜撰的,而是有其經典理論的依據。從這個意義上說,禪宗的修行有理論與實踐作基礎,這亦是每個人修學禪法的必經之途徑。
馬祖道一在參學其師懷讓大師之前,已佛教理論和禪定實踐上已有相當的紮實牢固的基礎,懷讓見其心住一境作禪觀,且工夫穩固,堪受禪宗之教,才有懷讓石上磨磚的教化。
禪宗在悟前即需修行,若無相應的修行基礎,便不能與禪宗的教法相應,便不能在禪宗的直指教法下明心見性。
禪宗悟後亦非大事了畢,而是正好修行。馬祖悟後,隨師十載,正是作悟後的漸修工夫。
【 行 門 】
即心即佛–「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是佛心」
稱性起修–「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
不離自己的清淨心、不離智慧的妙用
悟後之修,馬祖道一說:
平常心是道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趨向,皆是污染。
若要直言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經云:『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儘是道。」
這一大段話把「平常心是道」的內容說得非常具體透徹,明白地表達出來,真理或道就體現在「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的沒有污染的最平常、最具體的現實作用中,馬祖稱之為妙用。
此心之妙用就是真如、法界、理、事,一切法,都可以在此心之妙用中圓融無礙,一切法都由此心而建立。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
什麼叫生死心?就是認定生死是實有的,甚至於在事相上面去起念,念有生滅,分別有好壞,這都叫做「生死心」。
「趣向」就是認為要往菩提道用功,其實這些都是「污染」。
既然道是法爾如是的,那就不必去修;只要不去污染它,就合於道了。
只要有生死心,有所造作、有所趣向,自以為有修有證,就都是污染。
所以,學道修禪的關鍵在於「莫污染」。「莫污染」就是〔不離清淨心〕,而且究極說來,道無形無相,根本也無從染污!
去修行、了斷這些虛妄的生死,就已經背道而馳了。所以「道不用修」,它並不是什麼都不做,它是告訴我們什麼是「道」,「道」亙古常存、不生不滅的、不來不去,這才叫「修道」。若越修越離開「道」,越落在有相上去爭、去得,那就是緣木求魚。所以「不用修」是放下識心分別、取捨,當下相應到實相。
「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
這是說,大道的定義就是平常心,而平常心就是沒有任何造作,或是非、取捨等種種二相。
如果你聽了「道不用修」就不修了,那就是凡夫行;
如果你畏懼生死而去修證涅槃,那就是聲聞的聖賢行。
只有遠離這兩邊,才是合乎中道實相的菩薩行。
所以經典說:「非凡夫行,非聖賢行,是菩薩行。」
一般人學佛修行,不是著有,就是著空。著有是凡夫行,著空是聖賢行。而禪的修行,離於空有兩邊,有當下是空、空當下是有,即有即空、即空即有,空有雙照,這就是菩薩行。
這樣的有,乃是妙有,有而非有,只是如幻宛然的有,妙用無窮、妙相無邊;這樣的空,乃是真空,不是斷滅或虛無,雖畢竟空寂,卻又能生萬物。
「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
十字街頭好修行,道就在行住坐臥、穿衣吃飯等生活日用之中。
「萬法皆從心生,心為萬法之根本」,要能夠如經典所說的「識心達本源」,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才是真正的修行。否則你打坐念佛、觀空入定,再怎麼精進用功,也只是盲修瞎練而已。
有人問馬祖大師,應該如何努力於道的修持?
馬祖說:「肚子餓了就吃飯,疲倦了就睡覺。」
問:「一般人不正是這樣做的嗎?」
馬祖大師說:「一般人吃飯的時候在解一萬個結;有多少人每天早晨是在數不清的昨日的束縛中醒來?應把一切是心靈的枷鎖拋開,用心的本性去生活,這就是「平常心。」
接機
「接機」,是指禪宗師徒之間,通過隱喻暗示等曲折的方法,將對於有關佛教教義的交流和討論,以「公案」的形式用文字記錄下來。在六祖惠能時便已有所運用,到馬祖道一及同時代的石頭希遷都有運用。在當時的所有的宗派之中,道一是以冷峻剛烈、直捷迅猛的機鋒來開示學人的。
道一在接機上運用的具體方法很多,歸納起來,大致有六種型式:(1)語言(有「反問、比喻、暗示」);(2)打和喝;(3)身體動作;(4)符號;(5)用常隨身攜帶的用品(如所謂「豎拂」);(6)在具體的日常生活場景中隨時隨地發揮。
接機的目的
他所提出的「接機」,目的不在於思想上的有何發展,而是要創造當下一種強烈的心意識觸動,即是實踐〔個體精神〕對於〔自由〕的強烈意圖,最終達至身心的解脫。
「接機」實際上就是「任心為修」的修行實踐型式。在每一次的接機,每一個公案中,都有著貫穿他的佛性思想和修行理論的意義,都強烈地體現著禪宗禪法的獨特性與超越性。這就是馬祖道一所開創的獨特機峰的「接機」。
成就「平常心是道」的契機
從「即心即佛」至「非心非佛」,再而回歸「平常心是道」,在「平常心是道」的總綱領下,類似金剛經的三段式論證A,非A,是A;佛法,非佛法,是名佛法。
道一的修行實踐型式又體現了兩個層次:
對於求佛求祖的質疑與否定。
性在自然。道一認為「道」的體現是「一切施為盡是法性、觸類是道、任心為修」。
「平常心」
世俗的「平常心」與馬祖的「平常心」不同;馬祖在開示關於修道諸問題時,他所說的平常心和世俗中的平常心是不一樣的。
世俗的「平常心」
是指平常心態,屬於現象的範疇,是有生有滅的。
一般平常人隨著心理、生理的需求,
隨著本能與習氣而走的自然、習慣性心境或狀態。
馬祖的「平常心」
是指平常心體,屬於本體的範疇,是不生不滅的。
是受用見聞知覺,而不住見聞知覺,心無所住,
而時時能於當下解脫,雖然成就自在解脫,
卻如無所得般的不隨境轉的真心狀態。
它融入世俗生活中,卻非一般世俗的平常境界或平常心態,而是經過超凡入聖,又由聖回凡,是一種見道,證道的高妙境界。
從體用理論的角度而觀之,俗情所說的平常心是指平常人心態,而馬祖所說的平常心,是指平常心體。平常心體與平常心態,有本體與現象之差別。站在禪宗心學的立場上來看:
平常心體,不生不滅,屬於本體的範疇;
平常心態,有生有滅,屬於現象的範疇。
馬祖說「平常心是道」,只是這一個「是」字,就已經表明,本源之「道」與「平常心體」是「真實」的不同名稱。
平常心態乃法相之一種,豈能常在而不去?本體理論意義上的「平常心」則不然。作為緣起種種的心理現象的本源心體,它不會隨著某一心態的產生而產生,亦不會隨著某一心態的消失而消失,所以說是不生不滅的。
「平常心」如虛空之無所障礙,世間一切任其緣生緣滅,雖盡顯於人心,而心卻無去無留。倘若起心向道,則落造作,故說擬想即乖。
《永嘉禪宗集》說:
「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
「絕學無為閒道人,不求妄想不求真。」
是對於「平常心是道」的最好表述吧!
「平常心是道」與日常生活密不可分
佛陀在日常生活裏,處處展現著般若,處處展現著佛法;因為離開了生活就沒有般若,離開了生活就沒有佛法。佛陀就是在日常生活中配合了六度而去實踐佛法的。
把佛陀教導諸菩薩摩訶薩在日常生活中的修行法門–時時善護清凈心,融攝在他的禪法中,讓佛法更加人間化、生活化,使佛法更加地落實在日常生活中。
馬祖道一禪師的人間生活禪思想的形成,受到六祖惠能大師及懷讓禪師影響!
馬祖道一不但繼承了惠能大師的人間生活禪,且更進一步發揮了人間佛教的根本精神。
因此不可將「平常心」錯解,不能將常人殺人放火之心,當成平常心,平常心也不能簡單理解成眾生的心、普通人的心。因為平常人每遇事計較,並無平常心。平常之中含攝著不平常之義,既平常又不平常。
言其平常,是因為要成道,其難在須得念念是道,步步不異,日日夜夜與道不離,時時刻刻不能懈怠。
道不用修,不是不修,而是不刻意去修。要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實踐,在不知不覺中落實。
這種無修既是對行為方式的簡化,也是對修行提出了更高的境界。
使人時時修、事事修,平常與不平常,易與難,不修與修完全合而為一;
從平常中見不平常,於世間出離世間,這正是「平常心是道」的本義,也是六祖以來的禪門要旨。
馬祖大師說「平常心是道」,便道盡了人間佛教的真諦。
「平常心是道」將至高無上的道與日常生活結合起來,與當下平凡之心,合而為一,使人在日用之中體會大道,從而更加廣泛地開闢了修道的途徑,也使人消除了對修行的畏懼情緒。
因為行住坐臥,觸類是道,道不用修,任心即是。平常心無善無惡,非真非妄,簡而言之應當說:「真心乃平常心也,妄心乃不平常心也。」
「道在平常日用中」,從知見的導正、智慧的開啟,轉變了對於事物原有的態度。把世間的顛倒見扭轉過來之後,便不會隨波逐流,被境界之風捲著走了。
「不假修道坐禪」
馬祖的「不假修道坐禪」的思想,
是從懷讓所示「禪非坐臥」及「坐禪豈能成佛」的觀念而來。
再向上推究,源自六祖惠能《六祖壇經》云:「道由心悟,豈在坐也。」
也可以說,這是他們祖、父、子三代共通的準則。
再向上推究,其根源即《金剛經》云:「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
禪宗之修行,說似無修,實是在行「無所住」行。在禪宗來說,撒手便能縱橫,不執著便能「如是」。
「性在作用」是洪州宗新開創的禪法。
若捨惡著善,觀空入定,實不是禪宗悟後的「無所住」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常規的做人規範,但並非禪的修行目的。
圭峰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說:「欣上厭下而修者,是外道禪;正信因果,亦以欣厭而修者,是凡夫禪」。禪宗之禪,非上非下,非凡非聖,超越一切對待。
「觸類是道而任心」
「觸類是道」這思想可說也是源自於《金剛經》:「一切法皆是佛法。」這義理不但啟發了馬祖道一「觸類是道」的思想,且更進一步影響到後來的臨濟宗。
這也就是馬祖道一所說的:「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卧,應機接物,盡是道。」
洪州禪的根本特點是「觸類是道而任心」,他們發展了惠能的「頓悟」立論,主張修禪者應把人的行為綜合起來觀察,認為人的生活起念,一舉一動等生命現象,都是佛性的表現;所謂善惡苦樂,也不外乎佛性的表現,所以叫「觸類是道」。
馬祖既主張「觸類是道」,以為一切日常作為都可以是佛性之用,例如:揚眉、
眨眼、打呵欠等行為。
「任心」指的是禪的實踐,意謂不要故意去想去做,去做什麼好事壞事(「不起心造惡修善」),只要能相應自性,不斷不造,任運自在,就能進入成佛的境界。
「任心」,不用刻意修心斷心,隨心任運,便是解脫。
「任心即為修」是馬祖道一之根本修法,此修法是任心坦坦蕩蕩無掛無礙,而不是任習氣濁濁牽人行。
「即心」悟入的方便,大抵是承自六祖惠能,也正是達摩《楞伽》禪的一脈相承。不過,「即物」悟入,則發惠能所未特別示導。此一方便了,洪州馬祖則正大闡其機用!
不過,洪州的「即物指體」,是〔不重言說〕的,〔重在即物而頓顯圓滿〕(體用合一的)法性。
由於洪州宗人崇尚任運自然,故不鼓勵遵行傳統修法。而洪州禪徹底打破心與萬法的界限,具體道出任何舉動,那怕只是揚眉動目,都可以通向覺悟。
總之,禪宗言修與不修,各有其立言的意義:
說不修,是從「本體」的意義上來說,因為本體不是修成的,本來如此;
說修,是從「起用」的意義上來說,因為起用屬後天之智,不是本來如此。
2.4.3 「觸境皆如」
「佛不遠人,即心而證;法無所着,觸境皆如,豈在多岐以泥學者。故夸(音誇)父吃垢,求之愈疏;而金剛醍醐,正在方寸。」
馬祖道一反對離心多學,將多門佛教更自覺地簡化到「心學」一途上來,
主張只要證得「方寸」中的「金剛菩提」,於法無所分別,無所執着,所見的一切境界就都是「真如」。
因此,「真如」不需別求,只是自心和自境上的事。
所謂「觸境皆如」則成了其中最重要的觀念:
任何「境」相都不外是「心」的產物,自性是空,故名爲「如」。
「若體此意,但可隨時着衣吃飯,長養聖胎,任運過時,更有何事!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
然而,從「觸境皆如」,「隨處任真 」的理念可以看出,道一是在着力把禪推進世俗生活之中,使禪生活化,所謂「隨時着衣吃飯,長養聖胎」。
因此,他很注意在日常的待人接物中發明禪理,啓迪後學,而避免長篇說教、空泛論議。
「即心而證」的前提,就是禪宗的「即心是佛」;
「觸境皆如」,則與「萬法一如」之說相應。
2.4.4 「見色即是見心」
「凡所見相,皆是見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於心所生,即名爲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
此說是脫胎於「法相唯識」說,是法相宗的主張。
按此宗所說,人是難以把握住自體,只能從自身挾帶的映象,去認識諸法諸相。因此,所見色相,是自心的顯現。有什麼樣的認識,必有什麼樣的色相,色相依識而轉。
一切諸法因緣和合,和合就叫做「生」,「生」就是「不滅」;和合的當下是「空」,「空」就是「滅」,「滅」就是「不生」。所以因緣和合就是「不生不滅」。
馬祖道一正是從「色由心生」的角度,判定色無自性,故曰,色即是空,生等於無生;而「心」之所以能夠顯現其存在,又全在於有色的生起。所以說,「心不自心,因色故有」。心經色空一如。
馬祖道一認爲,對於「心色」關係的這種認識,是禪實踐的基礎:這樣,道一就把心、佛、色、空統一起來,使之成爲可以相互滲透、相互替代的概念。
2.4.5 如何是修道人
「大道亙古常存,法爾如是。」
有個僧人問「道要怎麼修呢」,馬祖就回答說「道不屬修」,也就是真理、大道本來就是如此的,乃是法爾如是的。
僧問:「如何是修道?」
曰:「道不屬修,若言修得,修成還壞,即同聲聞,若言不修,即同凡夫。」
又問:「作何見解,即得達道?」
祖曰:「自性本來具足,但於善惡事中不滯,喚作修道人。取善捨惡,觀空入定,即屬造作。」
「道不屬修,若言修得,修成還壞,即同聲聞。」
若能修得的話,頂多只成就聲聞的果位。聲聞聖果是否會壞滅呢?但是這裡的「壞」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指:聲聞雖見到了諸法緣起性空的實相,但見到的只是緣起空寂的一面,没有見到緣起假有那一面。
這句的意涵是從佛性一元論上立言的,亦即是說這個作為,萬千差別世間相之本源佛性,不是用修可以修成的,它本來如是,若屬修成,既非本源而落第二義。
「道不屬修」並不是說人的品格不用修。人有種種習性,其習氣雖屬虛妄不實,然而它總是拖著人圍著它轉,使人不得立於常寂本位,起應諸事。
種種習性皆蘊藏著按照一定模式運行的慣性,從粗重的習氣,到微細的習氣,統統把它稱之為應當去除之病。
立於釋迦佛教之妙高峰頂的禪宗,以掃除一切習性為修行,這些習性包括欣上厭下、捨眾生取佛道的不平等心,皆屬應當掃除的習氣之列。
大道亙古常存,法爾如是,不是修來的。既然我們眾生心性中圓滿具足,所以只要「於善惡事中不滯」,就叫做修道人。相反的,如果「取善捨惡,觀空入定」,就屬於造作,也會離道越來越遠了。
但是,像這樣的不修道、不坐禪,而只須大善知識來給予指示開悟的頓超法門,實如其所言,只有「上根眾生」始得,
對於中下根器的學者,往往會因受到「不修、不坐」的觀念所影響,卻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樣的根器,以致將「污染」了的生死心,當成了馬祖所說的「平常心」。
真實的體悟,就叫做識自本心、見自本性,而見到本心、本性,就叫做「成佛」。
法性三昧
「一切眾生從無量劫來,不出法性三昧,長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衹對。六根運用,一切施為,盡是法性。」
若有上根眾生參禪,緣遇大善知識示導,言下領會,而不歷階級次第,頓悟本性,頓契「法性三昧」。
其覺悟心如明鏡般微妙,能映現萬法萬象,而不離其清淨不動的自性。常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喫飯、言談、應對。六根運用,一切施為,盡是法性。
海印三昧
「起時唯法起,滅時唯法滅。此法起時,不言我起,此法滅時,不言我滅。前念後念中念,念念不相待,念念寂滅,喚作海印三昧,攝一切法。如百千異流,同歸大海,都名海水。住於一味即攝眾味,住於大海即混眾流。如人在大海中浴,即用一切水。」
究竟開悟的禪人,非但體悟了法性三昧,更進而體證了海印三昧,那就是確已究竟頓悟了。
海印三昧是一種禪定的名稱,出自於《大方等大集經》、《悲華經》、《大方廣佛華嚴經》等早期大乘經典。海印三昧在《華嚴經》得十種三昧中,是其他九種三昧的根本三昧。
海印三昧形容佛的智慧如大海,應現眾生心念無礙的境界。
禪宗所說「一念萬年」與「一念具足十法界」,
或天台宗所說「一念圓具三千世間」,
或《華嚴經》所說「十方三世諸佛於一亳端轉大法輪」。
亦即如實圓滿體驗了一念即是十法界、三千世間、十方三世諸佛的本體實相,
而十法界、三千世間、十方三世諸佛,即是一念實相的大用現前。
馬祖繼承了六祖惠能〔自性本自具足〕,〔頓悟見性〕的思想。
以下幾則馬祖道一的禪機問答,從中便能看出其禪法宗旨: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馬祖)云:「即今是什麼意?」
祖師西來意,不在達摩那裡,只在諸人當下。達摩來茲土,只為當下事,不為別事。修道之人,多用思惟理論求道,豈不知,在思惟理論上求道,愈覓而路更遠,愈解而縛更堅。道是在一物不著時,從自己的當下悟的,所以,馬祖將問僧的「祖師西來意」放在即今,曰:「即今是什麼意?」令其明白當下。
有僧與師(馬祖)前作四畫,上一長,下三短。
問云:「不得道一長三短。離此四字外,請和尚答。」
師乃畫地一畫,云:「不得道長短。答汝了也。」
馬祖時的禪僧,已經流露出後期禪宗賣弄玄妙的禪病。此問僧於馬祖前畫一長三短,又令馬祖不得說長道短。此問難,看似玄妙,其實,此問僧自己已落是非長短之中,與禪宗的意旨毫不相干。對此,馬祖自然明察。
一長三短,在長短對待之中,離一長三短四字而答,就是馬祖畫地之「一」畫,此「一」畫無有對待,更說什麼長道什麼短?! 此「一」畫,絕待無對,不落長短,正表「佛性」的絕待無對。
他於地上作一畫,表示「不得道長,不得道短」,用已回答那些樂於說長道短的人。這些表明,道一禪的功用最終在於超越染淨善惡等的對待。
在把般若作爲自淨自悟的方法時,道一強調:「不取善,不捨惡,淨穢兩邊俱不依怙。」道一特別指出:「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目的在於解除罪惡感的精神負擔。
有一講僧來問云:「未審禪宗傳持何法?」
師(馬祖)卻問云:「座主傳持何法?」
彼云:「講得經論十二餘本。」
師云:「莫是獅子兒否?」 云:「不敢。」
師作噓噓聲。 彼云:「此是法。」
師云:「是什麼法?」 云:「獅子出窟法。」
師乃默然。彼云:「此亦是法。」
師云:「是什麼法?」 云:「獅子在窟法。」
師云:「不出不入是什麼法?」 無對。 遂辭出門。
師召云:「座主。」 馬祖拈花。彼即回首。
師云:「是什麼?」 亦無對。
師云:「這鈍根阿師。」
本無所傳,亦無所得,為人徹困,即是佛法。人們多向外求,以為佛法有法可傳,有法可得,此是俗情所理解的佛法。此問僧,亦是向外求的人,未脫俗套,故有「禪宗傳持何法?」之一問。
馬祖不答,反而若無其事,作無事問答:「座主傳持何法?」此問僧落入馬祖設機而不自知,
故答:「講得經論十二餘本。」此僧是個不識無字真經,只在有相文字上打妄想,真是大言不知慚愧。所以,「講得經論得十二餘本」亦只是野幹鳴(修行未臻成熟而妄說真理)。如此之人,自有「講得經論十二餘本」的傲慢心潛在著,只是不自知而已。
師云:「莫是獅子兒否?」識得諸經之所出處嗎?與釋迦佛同見同證嗎?若是獅子兒,許汝任心而說,若不識自心,十二本經論卻成繫縛。
云:「不敢。」在佛法中,「獅子兒」能獅子吼,是悟道人能講經說法的同義語。面對馬祖「莫是獅子兒否」之問,問僧只說不敢。是即是,不是即不是,只說個不敢。這不是敢與不敢的事。
師作噓噓聲。馬祖以噓噓聲掩住問僧之口,意即佛法真意,在思惟理論上求不到,莫說!莫說!
彼云:「此是法。」捕風捉影的傻漢,往噓噓聲相上認取。在噓噓聲相上著意,還故弄玄虛說「此是法」。
師云:「是什麼法?」馬祖自扮傻漢,作若無其事而問:「是什麼法?」。問僧無眼目,不知他馬祖明知故問。遂答出以下不著邊際的話。
云:「獅子出窟法。」本來無事,庸人自鬧。師乃默然。
此默不異於淨名說不二法門,可惜這漢不識,還自作聰明說「亦是法」。
彼云:「此亦是法。」野幹鳴,不是獅子吼,不值一文。
師云:「是什麼法?」馬祖不露聲色,再問「是什麼法?」
云:「獅子在窟法。」果然不識莫默然無語的真義,自作聰明說「獅子在窟法」。不相干。
師云:「不出不入是什麼法?」此問僧只在出入相上捕風捉影,而不知這「不出不入」的是什麼法。由自己當下會去,便能與釋迦同一法座。不會,「講得經論十二餘本」也是野幹鳴。
無對。這個無對,可不同於馬祖的默然。這個無對只如啃鐵饅頭,只是無他下口處,他並不是不想向鐵饅頭下口。
遂辭出門。無他撈摸處,走為上策。
師召云:「座主。」馬祖拈花。彼即回首。正於麼時,哪個是座主這「能聞動靜二聲相的常明覺性」?從此處入者,自是觀音入理者。
師云:「是什麼?」這個「能聞動靜二聲相的常明覺性」,正是不出不入的本法,是祖師西來意,亦是自家的意。亦無對。
馬祖拈花無人笑。可憐的馬祖,自找沒趣。
師云:「這鈍根阿師。」亦真鈍根。
禪機問答,無有固定模式可尋,純粹是對根當機,因材施教。禪機問答,雖無固定模式可尋,然而,卻不是胡言亂語無有宗旨。禪宗的宗旨,本來就令人難以捉摸,若將此宗旨放在禪機問答之中,那就更不易為人知曉了。若想會通百千禪機公案,不為老和尚舌頭瞞,唯一的捷徑便是明心見性,此事一辦,一切禪機問答當下化解消融。
2.5 馬祖禪法的價值
在馬祖道一時期,與他並世而出的是石頭希遷,他們二人的宗風,實際為禪宗在發展過程上,在宏觀、微觀的層面上提供了兩種模式。
「馬祖禪法」,是從充分舉揚「人心」主觀作用入手,以純粹實踐的方式將惠能所開創的禪法–「明心見性」推向極致。
他的「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是直接的點燃了後期禪宗超佛越祖、呵佛罵祖的狂放恣肆的激情。
然而,「石頭禪法」則從「回互」思想著眼,強調「客觀」,希遷以學者化的思想家的角度,在這場思想運動中扮演著某種保守的角色,而實際上是引入了一種自覺進行的文化整合、融會,和思想上深層次的自我約束機制。這中間包含了關於中國人和中國宗教精神之特徵的一系列的問題,發人深思。
綜觀馬祖道一與石頭希遷的禪法,在中國禪宗乃至中國宗教文化史上的各自作用,有禪學學者評論:
如果沒有六祖惠能,可能就不會成就中國禪宗;
如果沒有馬祖,禪宗就會燃燒成為灰燼,什麼也不會剩下;
如果沒有石頭,禪宗就無法不斷的繼承傳統,並且找到了與所處的時代,廣泛相互適應的契機。
石頭希遷與馬祖道一的一張一弛,一卷一舒,雙璧輝映,遂成就了完整和諧的中國禪宗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