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南泉普願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嶽懷讓─馬祖道一─南泉普願
俗姓王。自稱「王老師」,世稱南泉和尚。參謁江西馬祖道一,有所省悟,並嗣其法。於池陽(安徽省)南泉山建禪宇,自耕自足,闡發禪道,三十餘年不出山。太和(827)初年,應眾請出山。由是,學徒雲集,法道大揚。
普願一生的經歷的三個階段
一、師事江西馬祖道一求法時期;
二、池陽開闢南泉禪院三十餘年時期;
三、因陸亙所請,下山至宣城一帶開壇演法時期。
9.1 師事江西馬祖道一求法時期
普願在師事馬祖道一時,追隨在道一身邊的弟子已有數百人之多。在這些人中,不乏學有成就者,如首座百丈懷海、有道一親授袈裟的西堂智藏、有被人稱作禪門明珠的大珠慧海、有破解迅猛,素以「弓箭手」稱雄的石鞏慧藏等。南泉普願還與西堂智藏、百丈懷海並稱為馬祖門下『三大士』。
9.1.1 「獨超象外」
這位性情剛烈的北方僧人在他最初與其師傅馬祖道一相識的日子裏,即表現出一種與衆不同的精神風範。有一次在給僧人分粥的時候,馬祖道一隨口問了一句:「那桶裏是什麼?」在場學人無一敢答。
對於那些平庸的學人來說,道一這樣的祖師和權威,哪怕是一句極普通的問話,或許都深藏着無盡的禪意,所有的學人必然要對道一的一字一言,作一番認真的臆度,唯恐答非所問。
而初來乍到的普願卻對着尊貴的師父呵斥道:「這老漢合取口,作恁麼語話。(這老漢閉上嘴,說出這樣的話來!)」禪是無言的智慧,是心與心的觸碰,即便有言,也決非世俗的所問與所答。
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及至後來的德山棒,臨濟喝,真正了悟明解的祖師又何嘗有一言之問,一語之解?正所謂「只有禪,沒有師」。在普願看來,那桶裏是什麼,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啊!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這也用得着去問嗎?
在場的學人或許都被普願的這種膽大妄爲嚇壞了,然而,正是這種不事權威,特立獨行的精神品質,和呵佛罵祖的反威權性格,與馬祖道一一以貫之的禪門風格發生了奇妙的契應,這也許正是馬祖道一對這位不平凡的學生,產生濃厚興趣的原因所在。
而普願突然對師父的這種超乎尋常的斥責,恰如一柄凌空劈下的利劍,讓所有的學人在猝不及防中頓然醒悟,從而明白,只有將深深隱匿於各種權威、禮儀、規範,以及世俗常情等等厚重外衣下的原本活活潑潑、光閃閃的心意,徹底地顯露出來,才能獲得心靈的解脫。
普願的這種不畏權威、特立獨行的性格魅力,不僅表現在他對待師父的態度上,同樣也表現在他對待至尊至上的佛祖的態度上。
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隨師父道一以及同參西堂智藏、百丈懷海等人一同出門賞月,美好的夜晚激發了禪師們各自的情懷。
道一隨口說:「這樣月朗風清的時分,做一點什麼最好呢?」
西堂說,供佛最好;百丈說,坐禪最佳,唯有普願拂袖而去,引得在場人面面相覷(音去)。普願雖是後來者,卻不懼權威,在同參中同樣具有嶄露頭角的表現。於是馬祖道一稱道曰:經入西堂,禪歸百丈,唯普願「獨超象外」。被馬祖讚譽為『獨超象外』。
獨超象外,這象既是名相之象,事理之象,也是《金剛經》中所提醒的一個禪者所要破的「人、我、衆生、壽者」四相。
禪,歸根到底是要在精神上求得解脫,讓自己從一切現有的規範和束縛中超然而出,進而以超越自己的眼光去看待這世上的一切,用超越自己的思考去認識這世上的一切,唯有這樣,才能做一個真正的禪者。
但多少年來,人們卻被一些僵化的法則障蔽了自己的雙眼,迷失了自己原本活潑而自在的本性,從而讓自己變成一部隨世運轉、人云亦云的機器。
9.2 池陽開闢南泉禪院三十餘年時期–農禪家風
貞元十一年(795),普願離開自己的師父,來到杏花江南的池陽南泉山(今安徽省貴池境內),不下南泉山三十餘年,帶領弟子過起了自給自足的農禪生活。江南的山水,給了這位已了心意的禪師更多的獨立參禪的契機,在南泉山,普願依然以他的南泉普願的強毅禪風接引學人,化導衆生。
南泉普願繼承洪州禪的農禪思想,主張農禪並重。我們可以看到,與百丈懷海一樣,普願也是農禪並重。南泉普願的農禪並重的禪風獨具特色。南泉禪寺在晚唐遂成為當時中國農禪規模最大、影響最大的禪院之一。
9.2.1 農禪公案–「茆(音毛)鐮子」(農禪道場經常使用的工具)
師刈(音掛)茆次,有僧問:「南泉路向甚麼處去?」
師豎起鐮云:「我這鐮子是三十文買。」
僧云:「我不問這個,南泉路向什麼處去?」
師云:「我用得最快。」
在這則公案中是南泉普願以鐮之價和鐮之利作答。這種作答貌似答非所問,實則是從尋常人的日用生活中詮釋道法。在這裏,「南泉對待問路僧人的回答表明,日間勞作,身心的日常活動都是道,不須在日用之外去覓道。」
如果換一角度來看,那麼我們就應領會僧問的「路」是指什麼。其實這裏的「路」是指「僧問的是南泉的禪法旨意,而南泉卻以鐮之價和鐮之利作答,與所問全不相關,通過這種答非所問的回答,意在驀然截斷學人向外覓法的情識,要求他返躬自照,以識自身佛性,並安住於現下境界。
這則公案也體現了南泉禪教的特色:寓教禪法於日常作務之中,有濃郁的農禪道場的特色。」這種以鐮之價和鐮之利作答的禪機,既是一種舉手之勞,也是一種農禪家風的演示,也是南泉普願在生活中修行的表現。
9.2.2 翹足又作麼生?
師因入菜園見一僧,師乃將瓦子打之,其僧回顧,師乃翹足,僧無語。
師便歸方丈,僧隨後入,
問訊曰:「和尚適來擲瓦子打某甲,豈不是警覺某甲?」
師云:「翹足又作麼生?」僧無對。
如果作為一種勞動景色來看,是蠻有田園情趣的,如果作為禪機參究,頂多是只有兩人可以意會的啞謎;假若連對方都茫然不解,那就變得毫無意義,還不如從生活的正面表現去看待為好。
實際上,普願的應機語言中,相當一部分是為了調節單調的生活氣氛,活躍已如木石般的心緒,算是一種禪的幽默。這則公案,如果撇開其所產生的效果,那麼就很容易體會到其田園情趣的農禪家風。
又如普願自己也常常以刀來譬喻自己。據說又有一次從外地來求法的僧人前來詢問誰是普願禪師?當時普願正在割草,普願沒有正面回答那位問話的僧人,而是舉起了手中割草的鐮刀說:「看到這刀子了嗎?這就是啊!」
這依然是農禪家風在生活中修行的體現。南泉普願所倡導的這一農禪家風,以後被其弟子趙州從諗所運用和發揮。他的弟子趙州從諗完全領會了南泉的禪道智慧,趙州也以同樣的方式回答如何修行的問題。
9.2.3 「鹽貴米賤」
問:「外方忽有人問,趙州說什麼法,如何只對?」
師云:「鹽貴米賤」。
學云:「未審和尚還修行也無?」
師云:「著衣吃飯。」
學云:「著衣吃飯尋常事,未審修行也無?」
師云:「你且道我每日作什麼!」
鹽、米是人們日常生活中普通而又必須的物品,依趙州之意,他所弘的法不外乎鹽貴米賤,不外乎著衣吃飯這等平常之事,不外乎人們每日必做之事。⋯⋯而南泉以及南泉弟子們所講的是日常身心活動,所謂擔水砍柴無非妙道等,日用倫常和日用自然來表示。可以看到,雖然南泉普願師徒問答方式和內容有所改變,但是二者共通之處,都是貫穿著農禪家風在生活中實踐修行的理念。
南泉普願提倡農禪家風,並使其禪法生活化,在當時確實產生了諸多積極作用和影響,主要有這麼幾點:
9.2.4 「農禪並作」達到了參悟禪理的目的
我們可以說農禪應是南泉主要特色之一。這種自食其力的農禪生活修行方式,
一是避免不理解佛教的人對出家人的偏見誤解。
二是在勞動中參悟禪理。把參禪的方式融入於日常的勞動中,這也是古代禪師們行之有效的法門。
普願把『平常心是道』禪理,切實落實在日常生活中,是將禪表現為一種心態,即平實、安和、睿智、深刻。南泉普願以身作則。
在普願眼裏,『農』已經不僅限於耕田種地這一層意思,更多地是啟發眾僧在勞動中完成自給與實踐禪修,普願的農禪並作,更重要地是在『重在自養和動中參禪』。
所以南泉寺的農禪是鮮活的,又是『超然物外』的,由於這種開放而務實的農禪修行,使得南泉山一時名播叢林。」從此可見,南泉普願提倡農禪家風完全改變了佛教在人們心中的印象。
9.2.6 開啟了生活禪的源頭
「在眾多的語錄裏,南泉用日常生活中的吃飯、茆鐮子、水牯牛等事物去接引學人,即是『平常心是道』思想的生活化運用,是禪的生活化運動的開場,也可以說是『生活禪』的發端。」
『生活化』是禪宗最重要的特色。從惠能開始,中經馬祖道一,再到南泉,他們分別通過『道』來詮釋『禪』,『禪』的生活化含義得以逐漸展開。隨著生活化含義的增強,一方面,禪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所接受,南泉之後,其弟子趙州從諗的『趙州禪』風行天下。
另一方面,原本從佛教發展出的禪,其宗教性隨著生活化的增強而逐漸的淡化了。在對中國儒家和道家學說的吸取之後(後人評論惠能時主要吸取儒家,南泉主要吸取道家),所發展起來的中國禪宗體現更多的人間性,而與原本的佛教很不相同了。」在這裏,可以看到,南泉普願禪法在生活化過程中得到了極大的發展,與此同時,其宗教性相對來說也淡化了。
南泉普願在生活中引導眾生最生動深刻的典型公案是「南泉斬貓」公案。
9.2.7 南泉斬貓
師因東西兩堂各爭貓兒,師遇之白眾曰:「道得,即救取貓兒;道不得,即斬卻
也。」眾無對,師便斬之。
趙州自外歸,師舉前語示之,趙州乃脫履安頭上而出。
師曰:「汝適來若在,即救得貓兒也。」
這則公案,在南泉普願的語錄中相當重要,在佛教史上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佛教典籍百部以上皆提及之。不僅如此,對後世佛教界影響深遠。南泉普願禪師的佛學思想,對後世佛教界影響最為深遠的就是『南泉斬貓』公案。一千多年來為佛門內外所關注,稱作『難關』。
由於「南泉斬貓」公案在禪宗史所具有的重要價值,此後歷代高僧學者對『南泉斬貓』多有發揮與評介,至今至少一百二十多部禪宗典籍中反復出現幾百次之多,是歷代禪門宗匠一而再再而三參扣的公案,可見其在禪門的影響。
可憐的貓為什麼慘遭不幸呢?斬貓不是無宗教、無慈悲的行為麼?四大皆空的僧侶爭一隻貓幹什麼?趙州把鞋頂在頭上不是發傻嗎?
此外,絕對否定與絕對肯定真是相互對立的麼?不,趙州和尚的行為都是十分認真、十分嚴肅的,只是不瞭解其中的奧妙,才會有上述疑問。禪不是一種教化,禪要把一切羈絆徹底拋卻。
這非常清楚地說明「南泉斬貓」公案,不是有意的破壞佛教清規戒律,而是一種禪意。南泉及從諗師徒的所言所行,都不能以俗情塵見來理解,因為殺害一個無辜的生命,不僅對出家人是罪過,即便就世俗人而言,也未免太過殘忍了。但南泉此舉,自有深意在。僧眾為一隻貓起爭執,說明他們我執我慢心重,斬貓可使他們悚然有醒,認識到法不可執,我不可驕,一切無常。「南泉斬貓」不是有意破戒,而是為了點化眾生。
【 行 門 】
「農禪並作」–動中參禪
「平常心是道」
「生活禪」
9.2.8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趙州悟道因緣)
南泉有時云:「江西馬祖說即心即佛,王老師不恁麼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麼道還有過麼?」趙州禮拜而出。
時有一僧,隨問趙州云:「上座禮拜了便出,意作麼生?」
趙州云:「汝却問取和尚。」僧上問曰:「適來諗上座意作麼生?」
南泉云:「他却領得老僧意旨。」
真得馬祖道一「正法眼藏」的南泉普願禪師,有時於開示門人之際,提及馬祖善用「即心即佛」接機,亦不過是一時的權巧方便,猶如空拳黃葉,全係用來制止小兒啼哭之妙方。
唐代自江湖二甘露門(馬祖道一與石頭希遷)起,禪風日益鼎盛,禪門法器不凡,所以祖師接人皆是全機大用,直令禪眾當下透脫牢關。因此南泉禪師純用活機,適時直提「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促成趙州從諗直下契會祖師玄妙宗旨。
又南泉曾說:「大道無形,真理無對,不屬見聞覺知。」
事實上,大道無形無相,應緣無所住著;而大道能生萬法,隨機全體作用。宗門祖師和所有禪人的唯一大事因緣,便是如何開示悟入這個大道。
祖師禪心髓、祖師道玄旨、或法界一念實相,本來圓成,本自具足,不假修道坐禪。宗門禪人惟須以平常心落實到平常生活中,來應對平常日用事,便能狂心頓
歇,大悟徹底;
更有殊勝者,甚或一念永歇,直下頓悟此一平常心畢竟無生無為,便是直契念念無生無不生、無為無不為的禪境,直接領會念念圓明常寂照的無上菩提道,或直入畢竟真空與妙有圓融無礙的一真法界。
雖然是師出名門,但普願並不把禪法當作教條。「即心即佛」即出於他的師父馬祖道一,然而,普願卻反其道而言之,他只說「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學人們也許是被這位古怪的禪師弄糊塗了,於是就有人問他:
「連馬祖都說即心即佛,你爲什麼要說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呢?」
普願堅持說:「我就是要說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這難道有什麼錯嗎?」
誰也不能認爲普願的說法有錯,《華嚴經》就說過「心、佛、衆生(物)三差別」。世上萬物,其本質是相同的,表現則各有差異。
所有是和非,對與錯、善與惡等二元對立,都是人得以解脫的繩索和羈絆。這件事後來傳到馬祖那兒,奇怪的是,馬祖竟也改變了自己的說法,從此也說起「非心非佛」了。並非馬祖改變了自己的觀點,而是他從普願的說法中意識到,那些愚笨的學人早已把一句「即心即佛」奉爲了聖典,並不加實證地認爲:心就是佛,心就是道,從而形成了一種文字和理念上的執着,非德反其道而行,才能改變那些學人的執着和愚頑。
9.3 因陸亙所請,下山至宣城一帶開壇演法時期
太和初年(827),宣城(今安徽宣州市)廉使陸亙因仰慕南泉普願獨行世人的性格精神,遂與護軍彭城劉濟一起恭請他下山說法,師事禮拜。
「南泉斬貓」不是南泉普願偶然靈光一現的想法,而是其在生活中引導眾生開悟禪道的一貫思想。諸如此類的例子很多,較有代表性的一例是:
陸亙對文字禪的執着。
9.3.1 「南泉救鵝」
宣州刺史陸亙大夫初問南泉曰:
「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長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毀瓶,不得損鵝,和尚作麼生出得?」
南泉召曰:「大夫。」陸應諾。
南泉曰:「出也。」陸從此開解。
有一次陸亙問普願:「古人瓶中養一鵝,鵝漸漸長大,無法從瓶口出來,如今不得毀壞瓶子,不得損傷鵝,師父您怎樣讓鵝出瓶?」
這實在是一個天大的難題,不毀瓶又不損鵝,恐怕那鵝永遠也取不出來吧!
事實上,被養於瓶中而不能進出的非是一隻虛擬的肥鵝,而是被禪的理念束縛得近乎呆癡的陸亙大夫。於是,普願再次揮舞起他那柄利劍,突然大喚:「大夫!」陸亙應聲而答。南泉高興地說:「出來啦!」
在這則語錄公案中,陸亙提出被養於瓶中而不能進出的肥鵝問題,說明他對這個問題的執著。南泉針鋒相對,突然對陸亙一聲大喚:「大夫!」讓陸亙找回了「迷惑的自性」,陸亙應聲而答代表他認識到自己是誰,找到了存在的自我。
南泉取鵝的方法,而陸亙在得『鵝』的同時,也得到了絕對肯定。
陸亙擺脫了相對條件的束縛,他開解了。從這則公案其宗旨與「南泉斬貓」如出一轍,都是為了在生活中引導眾生開悟禪道。
9.4 禪法思想
南泉普願禪法思想中所提出的『平常心是道』的禪學思想及『得與不得』。
『南泉斬貓』等公案啟示,在當下生活禪的修習過程中,不要本末倒置,要以『平常心』、『本分事』的態度寓修行於生活,使心不外求,放下執著,不在語言文字上鑽牛角尖,於相而離相。」
在處世態度上,「南泉斬貓」從一個側面作出了反映。南泉揮起一刀,斬斷了爭執的對象。也許有人要說南泉犯了殺生戒。是中是正,是偏是頗,且由他說去好了,禪者的態度是『狂叫暴呼任他評,桃紅李白色自然』。
然而這揭示了高超的教育方式和方法。因為禪是無法用文字來表達的,而作為『王老師』,普願一生的教誨就是要讓學人們丟掉一切執著之念,不用自己的心意識去認知事物。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普願這把鋒利的刀子不惜做出被後來的無數人褒貶不一的殺生行為,這就是有名的「南泉斬貓」。
這兩則公案具體表現在:反映了南泉普願的禪學思想和處世態度。
9.5 「向異類行」
因果輪回是佛教弘法的重要內容,因此在一般正常情況下,禪師都是弘揚如何超出因果輪回的道理。然而,南泉普願為了達到在生活中弘法的目的,卻提出了完全背離因果輪回的思想。
南泉普願提出「向異類行」的思想。這一思想應是南泉普願的首創,這「向異類行」其實即是「稱性而行」的代名詞,其意是說要如旁生畜牲一般,凡事〔不落意識〕,〔應機而動,依直覺反映,隨性之活動而行〕,正顯〔如如不變之妙用〕。
但又不能等同於畜牲,畜牲與人是有別的,因此,這「向異類行」是「有一個必具條件,就是這裏提到的要『智到』。『智』即般若智。智不到,道著即頭角生,落意識,便真成為畜類了。
「向異類行」實指自願處於六道眾生之中,在生活中弘法,以濟度一切有情,其結果是「雖行畜牲行,不得畜牲報」。為了更加明確地理解「向異類行」的思想,
〔不受任何法則與觀念約束〕,真正做到無思無念,如『作畜牲行』,其身心是何等的自由而活潑,這種自由與活潑來自人之本初的『大道』。
9.5.1 「作一頭水牯牛」
南泉普願「向異類行」思想的具體化就是願作一頭水牯牛。
一日問泉曰:「知有底人向什麼處去?」
泉曰:「山前檀越家作一頭水牯牛去。」
從諗問南泉,悟道的人應到哪裏去?南泉說,來生要化作山前檀越(施主;「檀」字為梵文(檀那),意為「布施」;「越」字是漢文,指的是「越」過苦海。)家的一頭耕種田地的水牯牛。在這裏,南泉普願以作一頭水牯牛來表達其「向異類行」的思想,也可以說,是「向異類行」思想的生動形象說明。
事實上,這裏「水牯牛」是指了心之後不分別、不執著、無情識的平常心,也不
為任何境相所惑,任運自在。從生活中弘法的角度來說,就是「要想大徹大悟、得道大證,就應該打破以往死守蓮花座、自樂其身的『死人禪』,以平常心對待因果輪回,即便是化作一頭水牯牛,也應『善用其心、善待一切』,『和諧自他關係』,即以奉獻人生之實踐成就大慈悲心,做到『自覺覺他,覺行圓滿』,進而達到以生活禪實現禪生活的目的。這才是南泉普願在生活中弘法的宗旨。
南泉普願提出「向異類行」的思想,表面上看好像有違因果輪回,其實是完全符合禪道的。這可以從兩方面來說:
是人性的缺陷
為什麼要向異類中行,行使野獸的行為呢?因為道遍一切處無所不在,還因為人常容易執著於妄心,好思量,重智識,偏執自我,不能隨順自然因緣,而獸類、及其它物類卻沒有人類的這一「心意識」的弊病。
也就是說,人性存在執著,不能順應自然本性,而獸類沒有這種妄心,卻能「隨順自然。
是佛法的要求
南泉禪師認為,全體的真心自性,不能以聰明機巧達至,『覺知』也不是真正的主體自性身,『佛』、『人』等『一切名字』概念恰恰是對行道者自身的束縛。
因此,真正的體達真實,必須連成佛的概念和思維等一切束縛全部放下,摒棄日常見聞覺知的分辨,才有少分相應。
從這個意義上說,不應從祖師和佛陀這些玄妙深義處去參問、追索,反而應該從日常生活中常見的貓狸牛狗這些『異類』中去體會。這是佛法「密用潛通」道理的靈活運用。
9.6 「向異類行」思想的影響
一日,師示眾云︰「道個如如,早是變也。今時師僧,須向異類中行。」
南泉普願提出「向異類行」的思想,並將其具體化,作為在生活中弘法的一種形式,確實產生過極為重大的影響。其影響主要表現的以下三個方面:
9.6.1 既改變了祖師禪自心是佛的思想,同時又開啟了分燈禪佛性遍在的思想
從祖師禪來看,「向異類行」的思想改變了祖師禪自心是佛的思想,「南泉普願禪師在繼承自六祖到馬祖道一『即心是佛』、『平常心是道』思想的基礎上,引道入禪,
提出『向異類行』,從而使如來禪變成了非主流化的禪,根本上改變了祖師禪『自心是佛』的佛性論思想,邁向〔『真心』、『無情有性』〕的佛性論,彰顯了菩薩行的大無畏精神,為後期禪宗開闢了新的道路,亦為後世弟子指明了新的方向。
從祖師禪與分燈禪之間的關係來說,「向異類行」的思想起到了一個過渡性的作用。「南泉普願提出的『向異類行』思想在中國禪宗史上重大意義,其意義在於它是祖師禪向分燈禪過渡的不可或缺的一環,由此南泉普願也就成為由祖師禪走向分燈禪的關鍵性人物。
從分燈禪來講,「向異類行」的思想開啟了分燈禪佛性遍在的思想。南泉普願這『向異類行』思想開始突破佛性限於人類的範圍,向無情有性思想邁進,也開啟了後期禪宗『萬類之中,個個是佛』的無情有性思想的先河。
這一點,在學界得到了認同,南泉普願大倡『向異類行』,開啟了分燈禪佛性遍在、個個是佛的佛性論思想。
9.6.2 具有勘驗學人的功能
南泉普願提「向異類行」的思想可以用於勘驗學人的境界,從某種意義上講,『異類中行』的主體實踐,即是回歸日常、不加意識的『平常心』。同時,南泉禪師那的『異類中行』也作為一種勘驗手段而予使用。
這種勘驗學人的方法是通過「類」與「異」,還包含著學人勘辯的功能和方法,最後達到去知見而得正行。
9.6.3 發揚光大了「平常心是道」的思想
南泉普願實踐馬祖道一的「平常心是道」思想,自覺地用道來釋禪,達到在生活中弘法的目的。他將『道』轉化為道家之『道』,引道入禪,提出『向異類行』,從而使儒家化的禪變成道家化的禪,形成禪宗新的思潮,普願發揚了道一晚年提出的『平常心即道』的思想並注入現實生活,大力宣導農禪並作。
因此,可以說,『異類中行』思想的提出,具有強烈的實踐色彩,既是實相上的破執顯體,也是倫理上的回歸日常,這恰與『平常心』思想相互發明。
綜上所述,南泉普願主張「農禪並重」,並不是平常的只是農業勞動,而是一種在生活中修行的禪機;
南泉普願採用「南泉斬貓」,並不是有意破壞佛教戒律,而是一種在生活中〔引導眾生〕的作略;
南泉普願提出「向異類行」,並不是肆意的違背因果,而是一種生活中〔實踐相應〕的要訣。
有人說,普願的禪法是利刀,是鋒芒畢露的寶劍。普願的禪法,往往像一柄凌空劈下的利劍,在猝不及防中斬斷了凡夫的執着之念,砍斷了那些執着於理念的學人們精神上的種種羈絆。
禪是無法用文字來表達的,而作爲「王老師」,普願一生的教誨就是要讓學人們丟掉一切執着之念,相應真心而去認識事物。爲了達到這一目的,普願這把鋒利的刀子不惜做出被後來的無數人褒貶不一的殺生行爲,這就是有名的「南泉斬貓」。
陸亙在宣城一帶多有善政,而對禪法也十分熱衷。然而他畢竟是一個被無理量的義念灌輸得有些麻木的士大夫,他所熱衷的,是文字上的教條,是理念上的執着。這也是中唐以後中國禪流於形式的普遍現象。
一次, 當陸亙請普願來家中做客時,陸亙指着院子裏的一塊大石說:「這塊石頭,
弟子有時坐在上面,有時躺在上面,但我現在又想把它雕成佛像,老師說行嗎?」普願說:「行啊!」陸亙表示懷疑,這曾被自己的身子褻瀆過的石頭真能雕刻成一尊純潔的佛像嗎?於是他說,恐怕不行吧?
對於陸亙的執着,普願只好說:「不行!不行!」
在普願看來,石也好,佛也好,都不過是一種外在的形式,木佛可以燒火取暖,頑石當然也可以雕刻成佛像了,行與不行,全在心意。
陸亙對文字禪的執着還不止如此,「南泉救鵝」公案陸亙給自己設置了一個陷阱,南泉一聲呼喚,把一時陷入思想僵局的陸亙從尷尬中救拔而出。據說陸亙擺脫了相對條件的束縛,他開解了。
【 行 門 】
「農禪並作」–動中參禪
「平常心是道」
「生活禪」
「本分事」
「向異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