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珠慧海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嶽懷讓─馬祖道一─大珠慧海

慧海禪師建州(今福建省北部)朱氏子,從越州(今浙江紹興)大雲寺道智和尚出家。受具足戒,法號慧海。謁見馬祖道一,馬祖道一禪師以「自家寶藏」啟發,慧海禪師因而發明心地。
慧海在道一門下為侍者六年,後因道智和尚年老多病需人照顧,於是回到越州。從此隱居晦跡藏用,外顯憨癡木訥,默默潛撰著作《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

3.1 大珠慧海禪法

3.1.1 頓悟門

以無念為宗,妄心不起為旨
以清淨為體,以智慧為用

馬祖道一的入室弟子大珠慧海禪師初參馬祖公案:

3.1.2 自家寶藏

大珠慧海初至江西參馬祖,
祖問曰︰「從何處來?」大珠曰︰「越州大雲寺來。」
祖曰︰「來此擬須何事?」大珠曰︰「來求佛法。」
祖曰︰「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我這裏一物也無,求什麼佛法!」
大珠遂禮拜問曰︰「啊那箇是慧海自家寶藏?」
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覓?」大珠言下自識本心。

馬祖大師的這句:「我這裏一物也無,求什麼佛法!」非常的高妙啊。

《金剛經》云:「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
《金剛經》云:「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
《金剛經》云:「如來在燃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既然法本無可說,本無可取,本無可得。哪麼你來求個什麼呢?我又說個什麼呢?我又能給個什麼呢?

慧海禪師問:「請教和尚,哪個是慧海的寶藏?」
馬祖大師回答:「當前問我的,就是你自家寶藏。一切本自具足,無欠無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大珠慧海禪師當下悟明心地,知自本心圓滿無缺,不由知覺,深心感恩踴躍禮謝,遂留山中師事六載,朝夕精勤保任用功。

當我們有所求之心當下熄滅,能給之物遍界無蹤,自然就是一物也無了。到了這個時候,你才發覺,你所要求的那個東西,並不在師父那裡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它原本就一直在你的身裡,從未離開過片刻,並且圓滿自足,周行不殆,運用無窮。

大珠慧海禪師為求禪法而參馬祖,馬祖為他直指禪心,直示「無一物中無盡藏」確是畢竟空寂,而畢竟空寂中卻又顯現無量妙用與無邊妙行;這就是一切眾生的自家寶藏,而此寶藏乃是一切具足,無欠無餘,應用自在,事事無礙。

3.1.3 平常無事道人、平常無為清閒漢

大珠慧海當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宗門禪人,切勿漠視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心外求法;
以直心、平常心、自性清淨覺照心,
做個平常人,應對平常事,過著平常生活,
則當下便是個平常無事道人、平常無為清閒漢。

慧海禪師是個佛學底蘊深厚、悟性高超之人,一聽「自家寶藏」,立馬就體認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他不由得歡喜踴躍上前,對著馬祖禮拜致謝不已。
自然,慧海禪師就留在了開元寺,跟隨馬祖道一學習洪州宗禪法。這一學,就是整整六年。

有一天,慧海禪師得知自己在大雲寺的受業恩師道智法師,年歲已高,年老體衰當歸去承事奉養,報答受業之恩,於是辭別馬祖大師告假而去。一路跋涉,回到了大雲寺照顧道智師父。
慧海禪師在大雲寺為人非常的低調,從不以自己在天下第一馬祖道一那裡深造過六年而自居。
他每天除了用心照顧道智師父外,一天到晚都規規矩矩謹言慎行,而且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個呆板木訥的僧人。
所以,慧海禪師在大雲寺生活了很久,寺裡的僧眾從來就沒有一個人發覺慧海禪師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得道開悟的大禪師。
慧海禪師為人低調,外示木訥,不為人知。他有一個勤寫筆記的習慣。每當有空的時候,他就在房間裡把自己參學及經年累月的心得體會寫在筆記本上。久而久之,慧海禪師就逐漸創作完成了一部曠世巨著出來,書名叫做《頓悟入道要門論》。

不過,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慧海禪師沒事老往房間跑,而且進去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才出來,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這就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這個人就是慧海禪師的師侄玄晏。

玄晏發現這個問題後,有一天趁著慧海禪師去照顧道智老和尚,他就趁慧海禪師不在房間時,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溜進了慧海禪師的房間。
進去後,玄晏發現房間跟自己的一樣簡陋,並沒有什麼不同。可是桌案上有一個小冊子,封面寫著「頓悟入道要門論」。玄晏一想,慧海禪師多半是在寫這個東西。
於是玄晏就在那裡翻閱了起來,一看之下,玄晏不由得對裡面的內容感到非常的驚訝。原來慧海禪師是個深藏不露的大善知識。書中有很多石破天驚的高論,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確。玄晏心想應該把這本書拿去給老師鑒定下才行。
既然慧海禪師曾經在馬祖道一那裡學習過,那麼馬祖大師應該可以看出個所以然來的。於是,玄晏立即就把這本書藏在懷裡,然後不遠千里來到了江西開元寺,把這本書呈給馬祖審閱。

《頓悟入道要門論》,是中國禪宗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部著作,對於佛教教義和禪學理論,都有著重大的貢獻。而且,這種理論,跟其他理論著作完全不同。
因為慧海禪師在書中能把枯燥、深奧、艱澀的佛教經論說得深入淺出且極具禪味。還能把人們眼中玄妙莫測不可言說的禪法,恰到好處說得頭頭是道,而且又契合佛法經論。若這沒有深厚的佛學涵養,和出類拔萃的禪法實修實證的底蘊,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果然,馬祖道一一看之後,不由得地非常讚賞,想不到自己的這個學生竟然有如此深厚廣達的見地。於是馬祖利用上堂開示的機會,對大家道:「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

對於馬祖的這個話,坐下的僧徒們不由得議論紛紛。馬大師他可不會輕易讚嘆參學徒眾。越州有大珠,以前的同參中,只有慧海禪師在越州,而且慧海禪師俗家也姓朱呢。那麼馬大師說的人,應該就是慧海禪師了。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是說慧海禪師已經悟道了啊!

馬大師乃是當時禪宗江湖第一,其禪法高深莫測,禪機迅猛,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印可之人,天下沒幾個呢。大家議論著慧海禪師卻能得到馬大師如此高等的好評,所以慧海禪師肯定非泛泛之輩!

3.1.4 越州大珠光耀耀

慧海禪師回到昔時寺院後,悟後起修,仍然在心地上默默用功,隱藏於常住僧眾之間,隨眾起倒、過堂出坡,沒有人特別注意到他。

經馬大師的印可讚揚,於是,許多行走江湖之人,就成群結隊的來到越州大雲寺,向慧海禪師學習請益禪法。大珠慧海禪師的聲名,不脛而走,遠近馳名,參請者慕道而來日益眾多。
有很多人不遠千里來到浙江紹興大雲寺參學於慧海禪師,可是慧海禪師卻非常的謙虛,他總是對著大家道:「我既不會禪,亦無一法可示人。」各位道友,我實在是不會禪啊!也沒有任何一法可以示導於你們,所以請你們不用待在這兒了,大家各自散去吧!

可是,這些人沒有一個相信慧海禪師的話,因為馬大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啊!而馬大師的話,自然是可靠的。自然,光憑慧海禪師的幾句話,是不能把眾多前來參學之人打發走的。大家不肯放罷休,事不得已,慧海只好隨緣應饑隨問隨答,因辯才無礙,世稱慧海禪師為「大珠和尚」。

大雲寺的常住僧眾看到寺裡,一下來了這麼多的人,找慧海禪師學習佛法禪法,一個個都感到非常的驚訝!這個平時木訥呆板的僧人,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是個禪法高深的得道禪師嗎?
於是,常住僧眾大夥兒也就輪番上陣,各自提出自己的問題來提問,或者勘辯慧海禪師。
慧海禪師推辭不掉,只好來者不拒。一番較量後,所有前來參問之人,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問倒慧海禪師的。
這一來,不但整個大雲寺立即就轟動了起來,事情不脛而走傳入江湖,也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越沒人能難倒你,就越會有人來為難你。你的功夫越高,前來學習請益的,乃至於來踢場子的人就越多。當然,搬個板凳泡杯茶在一旁看熱鬧的人同樣很多。
所以,大雲寺很快就在江湖上紅火了起來,一天到晚前來參學的各路人馬,絡繹不絕啊!不過,不管是哪裡來,慧海禪師都是來者不拒,並且隨機應變,見招拆招,讓任何一個來大雲寺參學之人都歎為觀止,敬佩不已!

有幾個飽讀經書的法師,聽說慧海禪師也是群覽經論並且辯才無礙,但卻沒有一個人能用經書上的內容辯倒過他。不服氣者當然是不以為然,於是成群結隊來到了大雲寺踢場子。見到慧海禪師後,帶頭的法師當然表現出翩翩風度謙虛地問道:「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法師,法師還回答嗎?」
看到有人踢場子來勢洶洶,慧海禪師平靜的回道:「深潭月影,任意撮摩。」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隨問隨答就是了。

3.1.5 你就是佛啊!

問:「如何是佛?」
師曰:「清潭對面,非佛而誰?」眾皆茫然。

有一僧人馬上問道:「如何是佛?」

慧海禪師道:「正在對面清潭的,若不是佛,那是誰呢?」
你就是佛啊!這幾個僧人一聽到這話,一個個都瞠目結舌茫然不知所措。自己一個凡人怎麼會是佛呢?自己一個凡人又怎麼敢作佛呢?

3.1.6 未曾有一法度人(一)

僧良久,又問:「師說何法度人?」
師曰:「貧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曰:「禪師家渾如此。」
師卻問:「大德說何法度人?」
曰:「講金剛經。」

過了好半天,這幾個僧人才回過神來。
帶頭的僧人又問道:「法師平時說何法度人?」
慧海禪師道:「貧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看到慧海禪師又用禪宗這種招數來回答,這個僧人滿腹的不滿說:
「你們這些禪師就是愛故弄玄虛用這種招數唬弄人。」
因為不止是法師也好,還是普通人也好,對於什麼問題,都想著我明明白白的問,你就對題清清楚楚的答,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請益交流啊!可是,他們忘了,很多道法是要明白言外之意才行的。
慧海禪師沒有和他爭辯,而是反問道:「大德說何法度人?」
慧海禪師心想既然你們也都是法師,肯定要向大眾宣講經論的啊!
這個僧人回答道:「我平常都是給大家宣講《金剛經》。」
既然你是專門講《金剛經》的,對於《金剛經》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了,那麼我們就來交流下《金剛經》的內容吧!

3.1.7 未曾有一法度人(二)

師曰:「講幾座來?」曰:「二十餘座。」
師曰:「此經是阿誰說!」
僧抗聲曰:「禪師相弄,豈不知是佛說邪?」
師曰:「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請大德說看!」僧無對。

所以慧海禪師不動聲色的道:「你曾經宣講過多少次《金剛經》呢?」
法師有點得意的道:「我已經宣講過二十多次了。」
慧海禪師接著問道:「《金剛經》是誰說的啊?」
法師一聽,不由得立馬就大聲的反駁道:
「你們這些所謂的禪師就是愛這樣故弄玄虛唬弄大家,哪個人不知道《金剛經》是我佛如來說的呢!」
慧海禪師心平氣和地道:「《金剛經》云:『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這個中道理,請大德為我說說看。」問話的人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呀!這可是個兩難的問題啊!因為《金剛經》云:「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既然我佛如來都不承認自己有所說法,那麼《金剛經》就不是佛陀所說的了。

可是若言此經非佛說,則是謗經。就如法師剛才也說了,這個世界有誰不知道《金剛經》是佛說的啊!既然講經不對,不講經同樣不對,請問你又如何給我講呢。
這幾個法師一聽,立即就啞口無言,因為他們對此實在是無解啊!
各位同參道友!您也可以參就這題目該如何回答慧海禪師的問題?

3.1.8 未曾有一法度人(三)

師少頃,又問:「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大德且道:阿那個是如來?」
曰:「某甲到此卻迷去!」
師曰:「從來未悟,說甚卻迷?」

過了一會兒,師又問:「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大德請說究竟那一個是如來?」
答:「聽您這麼說,使我迷惑了!」
師言:「本來你就沒有覺悟!又說什麼迷惑?」落入覺語迷的兩頭語,二元對待。

3.1.9 未曾有一法度人(四)

曰:「請禪師為說。」
師曰:「大德講經二十餘座,卻不識如來!」
僧禮拜曰:「願垂開示。」
師曰:「如來者,是諸法如義,何得忘卻?」
曰:「是諸法如義。」

對方聽了不得不衷心佩服,並誠懇的要求:「請禪師開示。」
師言:「大德講經二十餘座,卻不識如來!所謂的如來,即一切法,都得依照順從真如自性之空性義理,怎麼會給忘了呢?」
答:「是的,我記得是這樣。是諸法如義。」

3.1.10 與木石何別?

師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經文分明,那得未是?」
師曰:「大德如否?」曰:「如。」
師曰:「木石如否?」曰:「如。」
師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無二。」
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僧無對。

師言:「你這樣說諸法如義對,卻也不對!」
答:「經文明載,怎麼不是?」
師言:「我問你,你如否?」答:「如!」
師言:「木頭石頭如否?」答:「如!」
師言:「你和木頭石頭等同嗎?」答:「應該沒有分別!」
師言:「你這樣說就錯了!因為你變成和木頭石頭沒有差別了!」

對方詞窮了,只好提出另一個問題來,要求開示法要

良久,卻問:「如何得大涅槃?」師曰:「不造生死業。」
曰:「如何是生死業?」
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捨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
曰:「云何即得解脫?」(又轉另一個問題)
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無等等。」
曰:「禪師如和尚者,實謂希有。」禮謝而去。

對於生死的現象是不必介意的,對於生死中的現象之執著取捨,才是墮於生死苦海的根本。若能心得自在,離貪、離瞋、離無明煩惱,雖住生死界,實同出生死。
直用直行,此一思想,取自六祖惠能大師的《六祖壇經.定慧品》所言:「如《淨名(維摩)經》云:直心是道場,直心是淨土。……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便是最好的禪修方法,也是最上乘無等等的解脫生死之道。

既以無取無捨為解脫生死的妙法,解脫之後,生死即不存在;既無生死可見,
當然也就無畏於生死,
而示現生死,以度生死界中的眾生了。這是頓教大乘的立場,也是得道開悟的祖師的態度。

3.1.11 那個不是佛?

有行者問:「即心即佛,那個是佛?」
師云:「汝疑那個不是佛?指出看。」無對。
師曰:「達即遍境是,不悟永乖疏。」

有一個行者也來找慧海禪師參學,
問道:「請問師父,即心即佛,哪個是佛?」
慧海禪師馬上反問道:「你懷疑哪個不是佛?指出來給我看看。」
這個行者當下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慧海禪師開示道:「『乖疏』,意為疏遠,指離佛還很遠。這念心未通達時,我們時時刻刻都在用這念心,卻不知道一起心動念,便離佛十萬八千里,疏遠得很。這念心通達了,六根、六塵、六識,十二入、十八界隨拈一法皆是佛法,起心動念就是佛。」

對於任何高明禪師的開示,也都不能死抱著不放,哪怕是馬祖道一這種天下第一的奇言妙句。對於書本上的文字也好,師父口中的語言也好,學人都要能透過語言文字,領悟到後面的真實義才行。

3.1.12 大用現前,哪得落空? (直譯)

有律師法明,謂師曰:「禪師家多落空。」
師曰:「卻是座主家多落空。」 法明大驚曰:「何得落空?」
師曰:「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空。設于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座主執滯教體,豈不落空?」 法明曰:「禪師落空否?」
師曰:「不落空。」 曰:「何故不落空?」
師曰:「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哪得落空?」

有個名叫法明的律師也來踢場子,他對慧海禪師道:「你們禪師家多落空。」看來,法明對於禪師不依經解義,不按照經本上的內容來開示傳授,一天到晚只以玄之又玄、答非所問的空談非常的不滿。
慧海禪師回應道:「卻是你們這些宣講經論的座主多落空啊!」
法明一聽,不由得大為驚訝的道:「何得落空?」我們宣講的內容全部依據經論,而且每一句話都是引經據典,在經論上有出處的,怎麼可能落空呢?
慧海禪師道:「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空,設于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座主執滯教體,豈不落空?」
法明律師也反問道:「哪麼你們禪師落空嗎?」
慧海禪師道:「我們禪師不落空。」
法明律師不解的問道:「為什麼我們座主落空,你們禪師就不落空呢?」
慧海禪師道:「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那得落空。」
法明律師聽後,不由得對慧海禪師讚歎不已,隨即便對著慧海禪師作禮致謝,然後就退下了。

3.1.13 真如有變無變(一)

有三藏法師問︰「真如有變易否?」師曰︰「有變易。」
三藏曰︰「禪師錯也。」師却問三藏︰「有真如否?」曰︰「有。」
師曰︰「若無變易,決定是凡僧也。豈不聞,善知識者,能迴三毒為三聚淨戒,迴六識為六神通,迴煩惱作菩提,迴無明為大智真如。若無變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

有一天,另有位三藏法師也跑來和慧海禪師切磋佛法。
他問道:「真如有變易嗎?」既然是法師,他問的問題肯定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了。
慧海禪師豈有不知之理,他平靜的答道:「有變易。」
三藏法師馬上抓住了漏洞反駁:「法師錯了啊!」

既然稱之為真如,那麼它就是非實非虛,非真非妄,非有非無,非生非滅,非增非減,非垢非淨的。既然是真如,那麼它就是真性常如,無變異,不轉易的。這個佛教的各種經論上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呢!
慧海禪師馬上問道:「請問有真如嗎?」
所以三藏法師毫不遲疑的就回答道:「有。」真如肯定有的啊!
慧海禪師道:「若無變易決定是凡僧也。豈不聞:善知識者能轉三毒為三聚淨戒,轉六識為六神通,轉煩惱作菩提,轉無明為大智真如。若無變易,三藏十二部真是自然外道也。」「三藏」一語雙關,既指三藏十二部,也指三藏法師。
三藏法師一聽,這話有道理啊!

3.1.14 真如有變無變(二)

三藏曰︰「若爾者,真如即有變易。」
師曰︰「若執真如有變易,亦是外道。」
曰︰「禪師適來說真如有變易,如今又道不變易,如何即是的當?」
師曰︰「若了了見性者,如摩尼珠現色,說變亦得,說不變亦得;若不見性人,聞說真如變,便作變解,聞說不變,便作不變解。」
三藏曰︰「故知南宗實不可測。」

於是他說道:「這樣說來,真如確實是有變易的了。」
慧海禪師馬上批評道:「若執著真如有變易,亦是外道。」
三藏法師一聽,萬分不解的道:「師父先前說真如有變易,而現在又道不變易。請問如何才是呢?」
慧海禪師道:「若對以悟了見性的人而言,如摩尼寶珠所現出的顏色,可說會變,亦說不會變。若對未見性開悟的人而言,聽聞說真如會變異,他變以變異作解釋,聽聞說不變異,他便以不會變異作解釋。」
因悟了見性的人不落入兩端,不會執著變或不變。未見性開悟的人,就須隨順根器善巧示導。
三藏法師聽後,不由得大為嘆服道:「你們南宗的頓悟禪法實在是深不可測的啊!」

真如是佛教的理論基礎,但解說的境界卻各有不同,而在祖師禪的見地上,無論如何解說,其最終的立論是「圓融」的,以口語化來說,就是「活活潑潑活靈活現」的禪行者言句。見性者,通達無滯;不見性人,人云亦云。

在慧海禪師的這則開示中,我們除了領略到慧海禪師辯才無礙外,還可以看出慧海禪師對於佛法義裡的的通達,以及高超的領悟見地語智慧。佛法,是不二法門,真如,若說變和不變,都是外道的二邊之見,沒有領悟到佛法的真諦!
所以,慧海禪師的開示,才顯得如此的精彩絕倫而意義深刻。

3.1.15 翠竹黃花(一)

華嚴座主,問大珠和尚曰:「禪師何故不許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珠曰:「法身無相,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花而顯相。非彼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
故經云『佛真法身猶如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有幾個平時專門宣講《華嚴經》的法師,也來到大雲寺找慧海禪師切磋佛法。見到慧海禪師後,帶頭的法師問道:「我們聽說禪師您不贊同『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的說法,請問為什麼呢?」
「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這句話來自於東晉、南朝宋時僧人竺道生的說法。

也有僧人拿著這句話去請教南陽慧忠國師:「竺道生曾經講過:『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有人不許,認為是邪說。亦有人信,覺得這個說法不可思議。不知若為?」

南陽慧忠道:「此蓋是普賢、文殊大人之境界,非諸凡小而能信受。皆與大乘了義經意合。故《華嚴經》云:『佛身充滿於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於法界,豈非法身乎?
又《摩訶般若經》曰:『色無邊,故般若無邊。』黃花既不越於色,豈非般若乎?此深遠之言,不省者難為措意。」

既然經論上說得清清楚楚,而且禪法通徹的南陽慧忠國師也作了充分的說明和肯定,可是你又憑什麼不認同這個觀點呢?
面對這夥法師有備而來,而且自認道理十足的逼拶,慧海禪師平靜的道:

「法身無相,對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花而現相。非彼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乎?
《金光明經》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3.1.16 翠竹黃花(二)

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還能應用。座主會麼?」
云:「不會。」
珠云:「若見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隨用而說,不滯是非;若不見性人。 說翠竹著翠竹,說黃花著黃花;說法身滯法身,說般若不識般若。所以皆成諍論。 」
座主禮謝而去。
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則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吃筍,應總吃法身也。如此之言寧堪齒錄?
「對面迷佛長劫希求,全體法中迷而外覓。是以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

這幾個法師一聽,鴉雀無聲,再也不提任何問題來挑戰慧海禪師了。

3.1.17 這箇是?不是?

師問座主:「講甚麼經?」
云:「三昧經。」
師提起拄杖云:「這箇是三昧?不是三昧?」主無對。
師云:「老僧住持事繁,不能打得儞。」

又有位法師聽聞慧海禪師的大名後,也來到了大雲寺和慧海禪師切磋佛法。
慧海禪師問道:「法師平常宣講何經?」
法師道:「我平常給大家宣講《三昧經》。」
慧海禪師馬上提起自己身邊的拄杖道:「這個是三昧?不是三昧?」
對於這種禪家的作略,這個一輩子照本宣科的法師自然是茫然不知所措的。
看到滿臉通紅愣在那兒的法師,慧海禪師道:「貧道住持事繁,沒功夫打你。」

3.2 【 行 門 】

「平常心是道」–「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
– 受用見聞知覺,而不住見聞知覺,心無所住,無分別執著。
– 時時善護清凈心
「觸類是道而任心」
–「行住坐卧,應機接物,盡是道。」
–不用刻意修心斷心,隨心任運。
「觸境皆如」–於法無所分別,無所執着,所見的一切境界就都是「真如」。
「見色即是見心」–所見色相,是自心的顯現

有一天,慧海禪師紹唐開示道:

3.2.1 事來不受

「千經萬論,只為眾生迷故,心行不同,隨邪應說,即有差別;如論究竟解脫理者,只是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永寂如空,畢竟清淨,自然解脫。汝莫求虛名,口說真如,心似猿猴,即言行相違,名為自誑。」

究竟解脫理者,只是事來不受。「事來不受」,即是「事來無所受」,指的是雖欲違順等事,而絕不令主觀上「有任何感受,從而堵塞了愛憎之門」。
大珠慧海禪師:「你們不要去求名利,嘴巴說經說道,但是心卻跟猴子散亂,這樣就變成言行表裡不一、虛偽了,這樣稱為自已欺騙自已了,這樣容易讓自已走錯路,這樣不是真理不是正道;不要去求一世英名、大善人、求虛名,口頭頭頭是道,卻心猿意馬,言行不一,自欺欺人。‎

3.2.2 自性自度

「努力努力,眾生自度,佛不能度。若佛能度眾生時,過去諸佛如微塵數,一切眾生總應度盡。何故我等,至今流浪生死,不得成佛?當知眾生自度,佛不能度。
努力努力自修,莫倚他佛力。經云:『夫求法者,不著佛求。』」

‎加油加油! 你們應該自已渡自已,佛渡不了你們;假如說佛能渡得了你們,那麼過去的佛比灰塵還多,所有的眾生應該渡盡了,為何我等了那麼久,到現在還在流浪生死輪迴,而無法覺悟成佛;應該知道大家須自已渡化自已,佛不能渡化你們。加油加油努力自我學習實踐!不要去依賴佛來渡你。《維摩經》說到:「每位求道的人,不應該依賴佛而得渡」。‎

慧海禪師這段開示,對於所有人來講,實在是有醍醐灌頂之功效啊。
因為不論是普通的善男信女,還是出家僧眾,沒有幾個人不在求佛的,沒有幾個人不在妄求佛力加持的。
可是,如果佛真能度人的話,那麼過去無量的時間裡,如微塵數的諸佛,早就應該把眾生度盡了啊。可是,事實不是如此的啊,因為你我還在生死中流浪彷徨,不得出頭,更不得成佛。所以,外面的人靠不住,外面的物靠不住,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我們自己了。

這段開示,充分體現了禪師們追求自性自度的精神,充分展現了一個禪行者何時何地都要能自己作主的原動力。這也是和禪宗一貫的反對依賴文字,死讀書讀死書,反對偶像崇拜,而是內心的自我超越一脈相承。
《維摩詰經》中說:「夫求法者,不著佛求」。儒家的《文子》一書中說:「求諸人不如求之己」。實在是真理!

馬祖大師門下龍象輩出,慧海禪師此等問答即事即理,發明禪門無念頓悟宗旨,與當時代無數禪宗祖師,一同高樹法幢闡揚宗風,如天帝網珠瓔交輝,分挑法燈,勸進後來,影響深遠。

後人將其法語等彙集為《諸方門人參問語錄》一卷,與《頓悟入道要門論》同時流通。當盛唐在太平笙歌裡,逐漸從興盛走向頹靡,樸實禪門的法堂上,學人探究心性的精勤參扣,依舊鏗鏘有力傳唱著千古宗風─明心見性,見性成佛!

3.3 「佛性」vs「心性」

大珠慧海提出並論證「心爲根本」的修行旨要,將南北朝以來議論最熱烈的「佛性」,自覺而徹底轉向了「心性」。大珠語錄中記載,有人

問:「一切衆生皆有佛性,如何?」
師曰:「作佛用,是佛性;作賊用,是賊性;作衆生用,是衆生性,……性無形相,隨用立名。」

「性」不是特指佛性,而是泛指「心性 」;心性是體,「佛性」與「賊性」等一樣,僅爲心體的一種功用。
正如作惡時無善,入地獄則佛性隱晦,如此,心是「體」,佛是「用」,心是第一性的,佛是第二性的。對於衆生來說,佛性或有或無,而心性才是永恆的。

3.3.1 「解脫」

「聖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調心不調身,愚人調身不調心。」

這無疑是對傳統佛教信仰的顛覆。反對偶像崇拜,反對經典崇拜,反對淨土信仰,這是禪宗的一貫傳統,不主張寄望於佛的外力解脫,提倡依靠自信解脫。(自心淨土、當下即淨土)

大珠慧海的「解脫論」的特色:

「如論究竟解脫離理者,只是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

「事來不受」,即是「事來無所受」,指的是雖欲違順等事,而絕不令主觀上
「有任何感受,從而堵塞了愛憎之門」。
「一切處無心」源遠流長,南北朝時般若學六家七宗的「無心宗」可說是他的遠祖,在中唐甚爲流行,但都缺乏解釋。
大珠說:「無所念者,即一切處無心」,「無念」即是「無心」。
又說:「萬緣俱絕者,即一切法性空是也;法性空者,即『一切處無心』是。」

3.3.2 「性空」vs「無心」

「性空」即是「無心」
如果說「無念」是強調主觀上「莫思量一切物」,「莫願莫求」;
則「性空」就是給「一切物」以「空」的本質,從「性空」的方面觀察一切物。這樣,「無念」與「性空」就構成了「無心」的兩個基本環節。

在「無受」的基礎上,進一步排除了愛憎、是非等思想和情感。譬如說

「見一切色時,不取染着」–「事來無受」
「不染着者,不取愛憎心;即名見無所見也。」–「一切處無心」

在這裏,不要求行者閉目塞聽。
「一切色」還是要「見」的,關鍵在於「不染着」,即相當於「事來無受」;
由「不染着」而不生愛憎,則相當於「一切處無心」。
「無心」也不是「無見」,而是給「所見」以「性空」的觀念,這樣,雖見而實「無所見」了,此即名作「正見」,或曰「佛眼」。

《頓悟論》說:「言『無心』者,無假不真也。『假者』,愛憎心是也;『真者』,無愛憎心是也。但無憎愛心,即是二性空;二性空者,自然解脫也。」

「愛憎」在佛教教育中可歸於「三毒」;「無愛」的極端是「無欲」。
於是,「無愛憎心」就成了「無心」的本質屬性,是區別於世俗認識的分界嶺,也是解脫成佛的主要標誌。
大珠是用「無愛憎」統一「無念」、「無住」、「無生」、「無着」、「正見」、「正念」、「正智」等一切相關聯的佛教概念的,又都可以用「見無所見」概括之,觀點非常明晰。

大珠就是在這一理論基石上,刻畫解脫者的特徵:
第八識如同兀然不動,空無所有、明淨圓滿的鏡面,具有映現一切的功能,
第七識具有「能對諸塵不起愛憎」的平等智慧的功能。
「愛憎」代表一切情欲。它不回避「諸塵」,只是面對諸塵而不起「愛憎」。
「二性」泛指一切分別,特指彼我,人法等自性分別。
「不起愛憎」即是「二性空」,自然會以「平等」看待物我,此時的第七識就叫「平等性智」。

換言之,「平等性智」不是否認差別,而是於〔差別中無所愛憎〕。
第六識是最現實的意識活動,它的功能是「能入諸根境界,善能分別」。
「諸根境界」,指眼、耳、鼻、舌、身等感官面對的色、身、香、味等一切現實的現象;
「善能分別」指具有此超越一般凡愚的識辨能力,決不被這一類分別所控制,而升起「亂想」,失去「自在」。
在「自在」的條件下,善能分別感官所面對的事物就叫「妙觀察智」。

依唯識教義,前五識的本質是「無分別」,即「無二相」。大珠這裏強調「令諸根隨事應用」,即決不排斥和限制感官的功能,條件是「悉入正受」;
「正受」即三昧禪定,以「定」統率五識,不使散亂無序,這樣的認識活動就是「成所作智」。

大珠關於「轉識成智」的說法,與法相唯識的正宗解釋不完全相同。由凡俗轉變到諸佛(轉識成智)的領域裡,也鮮明地表現出兩個特點:
第一、出世間的認識決不離開以「諸根(感官)」爲依靠、以「諸塵(現實事物)」爲對象的世俗認識活動。(根塵作用)
第二、其所以異於和超越世俗者,僅在於不起亂想,不受愛憎(無心)。

3.3.3 「定慧等」

大珠的思想受到[神會語錄]的多方面影響,其中之一是「定慧等」,而其闡發更能揭示他所謂的「無受」、「無心」的含義。他說:

「對一切善惡悉能分別,是慧;於所分別之處,不起愛憎,是定;即是定慧等用也。」
「知心不動,對境寂然,是定;知心不動,不生不動想……,乃至善惡皆能分別,於中無染得自在者,是名爲慧。」

據此,明辨善惡而無愛憎,分別事相而不執着,總是「無受」,這就是解脫。

大珠爲洪州禪系提供的解脫理論,完全建立在認識,尤其是感情的轉變上,將佛教的感性信仰情操洗刷到近乎純理性的程度。
「佛」是佛教最根本的信仰對象,禪宗早已將祂從神格化中還原爲祂的字義「覺」。

3.3.4 「即凡即聖」、「不離此生,即超三界」

佛有三身,唯識提出「束四智成三身」,讓他們成爲理智可以企及的目標。
《頓悟論》則從唯識出發,將三身只當作是個人心識存在狀態的象徵,所謂「大圓鏡智,獨成法身;平等性智,獨成報身;妙觀察智與成所作智,共成化身。」
因此,只要成就「四智」,自然具備三身,佛身既不神祕,也用不着三大阿增祇劫的無限期修行,這叫做「即凡即聖」、「不離此生,即超三界。」
禪宗沒有提出肉身成佛的明確口號,但大珠的禪理已經充分蘊含了這個意思。

實現「不離生身,即得解脫」的方式,在於「頓悟」,「悟」而必須「頓」。
大珠特別解答「頓悟」的宗旨,乃是「以無念爲宗,妄心不起爲旨」。
這「無念」,「妄心不起」,在具體闡釋上卻完全是自己的性格,「無念」、「無妄」就是「無心、「無受」。
「頓悟」的基本含義,就是「此生解脫」,而不是神會式的「言下便悟」。???

事實上,禪宗的主流從來也沒有承認心外有佛,不過都沒有像大珠那樣明確佛身也只在「本心」中,「本心」是抽象的,無任何形象定式的心,大珠即名之曰「本身」;「本身者即佛身也」。
這樣的「本心」或「佛身」概而言之曰「體」,佛之「三身」則是其「體」之「用」,或者說,「以清淨爲體,以智爲用」。「三身」只是自性起用時的分別,體性則一。

大珠給「法身」下定義:

「心是法身,爲能生萬法故,號法界之身。」
「能生萬法,換作法性,亦名法身。」

他將「法身」、「法界」、「法性」,看作是表達心的特定功能(能生萬物)的概念,這是它的獨創。

據此大珠說:

「迷人不知,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遂喚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吃筍,應總吃法身也。」

更具體地說:

「法身無象,應翠竹以成形;般若無知,對黃花兒現相,非彼黃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

以下數則語錄與公案,是大珠慧海禪師在示導學人禪行者時的開示,言簡意賅、字字珠璣,我們也來領受參究!

3.4 「此言大混」

問:「佛法在於三際否?」
師曰:「見在無相,不在其外;應用無窮,不在於內;中間無住處,三際不可得。」
曰:「此言大混。」
師曰:「汝正說混之一字時,在內外否?」
曰:「弟子究檢,內外無蹤跡。」
師曰:「若無蹤跡,明知上來語不混。」

有問:「佛法在過去、現在、未來三際嗎?」
師答:「現在無相,不在其外,應用無窮,不在於內,中間無住處,三際不可得。」問者不明,說道:「此言大混。」
師曰:「你正說『混』之一字時,是在內?是在外?」
問者靜心究檢後,答道:「弟子於內勘察、於外討索,實在了無蹤跡,不可得之。」師告言:「若無蹤跡,分明可知,上來對你所說者不混」。

3.4.1 持經人用心

復有僧問:「持般若經最多功德,師還信否?」答:「不信!」
問:「若是靈驗傳十餘卷,皆不堪信也?」
答:「生人持孝,自有感應,非是白骨能有感應;經是文字,紙墨性空,何處有靈驗?靈驗者,在持經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試將一卷經卷安著案頭,無人受持,自能有靈驗否?」

有一位法師問:持《般若經》最多功德,師還信否?(禪師相信嗎?)
禪師答:不信。
法師說:若爾靈驗傳十餘卷,皆不堪信也。(如果這樣的話,感應傳有十餘卷都不可信。)
禪師答:活著的人持孝自有感應,非是白骨能有感應。經是文字紙墨,文字紙墨性空,何處有靈驗?靈驗者,在持經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試將一卷經安著案上。無人受持,自能有靈驗否?
這大概的意思就是說:「生人」就是活著的人,他持孝道,自然就有感應,並不是死去的人能有感應;經是文字紙墨,它性是空的,哪個地方有靈驗呢?所謂靈驗,就是在持經人用心,所以他能夠神通感應;如果將一卷經放在桌上,沒有人去受持讀誦,這樣怎麼會有靈驗呢?
這段語錄重點是在「用心」兩個字,這個心並不是說識心,而是真心。

3.4.2 鸚鵡學舌

僧問:「何故不許誦經,喚作客語?」
師曰:「如鸚鵡只學人言,不得人意;經傳佛意,不得佛意但誦,是學語人,所以不許。」
曰:「同是語言,何偏不許?」
師曰:「汝今諦聽,經有明文,我所說者,義語非文;眾生說者,文語非義。得意者越於浮言,悟理者超於文字;法過語言文字,何向數句中求?是以發菩提者,得意而忘言,悟理而遺教,亦猶得魚忘筌,得兔忘罤也。」

慧海禪師雖然看過非常多的佛教經論,並且對於這些經論的獨家詮釋,在江湖中千餘年來罕有對手,不過,對於別人閱讀經論,慧海禪師從來都是反對的,並且每當在自己的寺院看見禪僧閱讀經論,慧海禪師都是會痛斥不已的。

僧人問:「為什麼您不贊許誦經?是客套話嗎?誦經的人難道體會不到文字語言之外的意思?」
大珠慧海說:「就像鸚鵡學人說話,雖然模仿的好,聲音學的很像,卻不瞭解其中的意思。佛經傳達佛陀的旨意,如果沒有領悟佛陀的旨意,不理解佛法的真意只是讀誦經文,而只是讀誦經文,這就像是鸚鵡學人講話,並沒有體會語言之外的佛意,所以我不贊許誦經。」
僧人說:「同樣是語言的表達,為什麼我這麼說是不對的呢?」
大珠慧海說:「你注意聽了!佛經裡面明明白白的說:『佛所說的義理不是文字,眾生所說的都是文字而非義理。』真正明白義理的人,就懂得超越文字語言的表 相。文字語言只是傳達義理,不應該攀住文字不放。
所以一個覺悟的人得意而忘言,明白了道理,就可以把經文放一邊去了。好像是魚捉到後,就可以丟掉捕魚的竹器拋開;跟著兔子的足跡,捉到兔子之後,就不要再管兔子的足跡了。」

以下這一則公案中的論辯,可算是「天下第一精彩」的論辯。且看二人對答,連五個「無」,「入世間」、「出世間」已完全融合在其中矣!這可是天下第一「真諦」也盡在其中。

3.4.3 真假妄語

曰:「禪師用何心修道?」 師曰:「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第一、二個無)
曰:「既無心可用,無道可修,云何每日聚眾勸人學禪修道?」
師曰:「老僧尚無卓錐之地,什麼處聚眾來?老僧無舌,何曾勸人來?」(第三、四個無)
曰:「禪師對面妄語。」 師曰:「老僧尚無舌勸人,焉解妄語?」(第五個無)
曰:「某甲知不會禪師語論也。」 師曰:「老僧自亦不會。」
又曰:「豈器世間有情世間,汝與某甲在,悟道說法事,皆假乎?」
師曰:「皆真。」 道光:「既真,云何否哉?」
師曰:「假,否之;真,亦否也!」

有一次道光禪師問道:「禪師!您平常用功,是用何心修道?」
大珠:「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
道光法師又問:「既無心可用,無道可修,云何每日聚眾勸人學禪修道?既然你說無心可用,無道可修,那麼,你為什麼每天把大眾聚在一起,勸他人學禪修道呢?」
慧海禪師說:「老僧尚無卓錐之地,我慧海尚無一點站立的地方,意思是一法不立,什麼處聚眾來?什麼處把大家聚在一起啦?你看到我把大眾聚在一起了嗎?老僧無舌,何曾勸人來?我連舌頭都沒有,又何曾勸人學禪修道?」
這個「老僧無舌」,即是不住著在言句上,說等於無說,不留絲毫痕跡。

聽到這裡,這個道光法師就說:「禪師對面妄語。你明明是每日聚眾勸人學禪修道,卻說沒有聚眾、沒有勸人學禪修道,這不是打妄語是什麼?」用現在的語言講:「你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可見,這個道光法師沒有領受慧海禪師當面開示,還是聽不明白。
慧海禪師就說:「老僧尚無舌勸人,焉解妄語?」我尚無舌勸人,怎麼有妄語呢?」妄語即是空口說白話,我無舌頭,怎麼講妄語?
慧海禪師就這麼繼續開導對方。可是道光法師不明法要,無法明白禪師言句,
說:「某甲知不會禪師語論也。」我實在不能領會,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師曰:「老僧自亦不會。」這個不會,即是不著,和這個道光所說的不會不是一回事。道光所說不會,是不理解、不明白;而慧海禪師所講「不會」,即是不著,說亦無說。

道光接著:「難道器世間,有情世間,你和我的存在,還有參禪說法的事實,都是假的嗎?」
大珠:「都是真的!」
道光:「既是真的,你為什麼都要否定呢?」
大珠:「假的,要否定;真的,也要否定!」

大珠禪師的這些思想可說也是來自於《金剛經》:「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又言:「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說到真理,有時要從肯定上去認識的,但有時也可從否定上去認識的。
如般若心經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這就是從肯定中認識人生和世間的;
般若心經又云:「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這就是從否定中認識人生和世間的。
大珠慧海禪師否定一切明句紋身,不是妄語,因為否定一切,才是肯定一切。

我們人為什麼幸福總是短暫,痛苦總是不斷。人們都不知道原因出在哪裏?因此,有些人為了有而苦,有些人為了無而苦。
而所有人痛苦的根緣是什麼?這正需要人自身去體會,漸漸悟出道理。
我們若懂得否定痛苦,不認為是痛苦,這樣便漸漸地會脫離痛苦,進而得幸福。

不過,在慧海禪師和各色人等數不勝數的交流勘辯中,以下這則公案,卻是最為精妙奇絕最為後人津津樂道、膾炙人口的!

3.4.4 饑來喫飯,困來眠

有源律師來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師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師曰︰「饑來喫飯,困來眠。」
曰︰「一切人總如同師用功否?」師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師曰︰「他喫飯時不肯喫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律師杜口。

律師聽到這番高論後,馬上就把自己的嘴巴閉上,再也不敢和慧海禪師較量了。
慧海禪師的這則開示,平易近人且簡單易懂,但是,其中蘊含的哲理和禪意,卻是非常的深奧且高妙的。

吃飯、睡覺,是每個人每天必須要做的一件事。
肚子餓了,自然要吃飯把肚子填飽的;困倦了,自然是要去睡覺的。
可是,大家都是如此,禪師和凡人的差別在哪兒呢?
看看我們每個人的身邊,有幾個吃飯不是在挑肥揀瘦的?有幾個吃飯不是在吃著這樣想著那樣的?尤其現代人邊喫飯,邊看手機滑手機,這種現象已是全民運動!有幾個吃飯是專注當下的喫,吃得有滋有味樂在心頭?

睡覺同樣如此,有幾個不是嫌臥榻之地不合心意的?有幾個不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有幾個不是在夢中了還在想著白天或從前的事的?越來越多人躺在床上睡覺,仍然要滑一滑手機,不肯安然老實睡去。
相反,悟道的禪師們,只要沒有挑揀之心,哪樣飯菜不是可口的食物呢?只要沒有分別之意,哪個地方不能安然入睡呢?
禪師們來來去去了無牽掛,淨裸裸赤灑灑,無可把握。心裡無物纏繞,意中無事牽掛。所謂無事於心,無心於事,自然隨處都能坦腹而睡,又何愁不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呢?

於此說明著:禪宗的人間生活禪,是不離日常生活中的穿衣吃飯睡覺,而這思想是源自於馬祖道一所說的「平常心是道」。一般人要穿衣吃飯睡覺,悟道以後同樣要穿衣吃飯睡覺,所不同的,就在於能不能當下念念無住。

不過,這種狀態,自然是那些輾轉反側之人所不能體會的。而且,一般人認為高深遙遠,玄妙莫測的禪,它其實不在什麼虛無縹緲的地方,不在那些企不可及之處,它就在你吃飯睡覺之類的日常起居中,只要你能真正的放下分別心,拋棄取捨意,要吃便吃想睡就睡,心行合一,那麼,道在身也。

大珠禪師明白指出,穿衣吃飯雖然只是生活中的平常事,但也沒有離開佛法。一切眾生的心久被染汙,妄想執著無法休歇,喫飯時不能一心喫飯,卻是百般思索;睡覺時不能一心睡覺,卻是千般計較。
因而煩惱不已,迷惑顛倒,背覺合塵,迷淪生死苦海。宗門禪人,只要直下隨順自性清淨覺照的平常心,一切時中,心都無異,不必用心用功,更不須刻意有作有為。因此,明心見性、頓悟成佛是最容易、最自在的事,一切操之在己,不假外求。

3.5 【 語 錄 】

3.5.1 言語道斷 心行處滅

「以言顯義,得義言絕,義即是空,空即是道,道即是絕言,
故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謂得義實際,更不起觀,
不起觀故,即是無生;
以無生故,即一切色性空,
色性空故,即萬緣俱絕;
萬緣俱絕者,即是心行處滅。」

「義即是空」

就是無生的義理,其實就是萬法畢竟空。萬法畢竟空即是道。「道」就是「絕言」
真正的佛道是不能說的,動念都不行;不可思議的東西,只能感受。
我若告訴諸位,我感受到無生的氣息,這只是一個語言。
但是我是什麼心境,你根本就不知道,對吧!
你怎麼知道,我現在在感受什麼呢?講不出來,但是不得不講啊!

故云:「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言語道斷」!無非是要告訴我們,聽法時以耳聞聲,以音入心,契入於心,藉著音聲來開啟心門、體解大道,但切莫執聲為道。因為語言文字只是引導人們體認宇宙人生真理的工具之一而已,如果光是執著於文句,反而會讓自己的那顆心體會不到真道與真理,自己侷限自己。
因為,我們必須知道諸法實相的道理,本來就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當然是沒有辦法回答、不能夠破解、超出一切言語之外,這才是最真實、最清淨的佛法真理。

言語道斷重在只要稍微一繞,文字語言就偏差了,一思考就不對了。唯有在我們還來不及思考,來不及表達,當下的那一刻,當下的那個境界,當下的那個善念,就是佛法的本來面目,勉強的言語描摹,心思推想,就會讓自己落入非「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窠臼。
要體悟它,只有〔從漸修中〕,慢慢掃除自己深根蒂固的〔習性〕,慢慢去除積習已久的慣性,才有機會頓悟心性,了解它是生命的緣起和主宰,體認言語道斷的真實意涵。

宇宙人生本來就複雜,複雜的宇宙人生簡直是無有窮盡,以有盡的言說,而言說是有限度、有範圍的,要用語言去探討無盡的事理與佛法的真理,實在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因此要將這些複雜的事情說明白講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還得靠自己去用心去體會與體認才行。
如果你仔細去觀察,你會發現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在對我們說法,這種說法常是無聲的,有時卻比有聲更令人深刻。所以,必須每個人用心去慢慢體會,細細思惟,你終究有一天會發現,很多的人生真理與佛法真理,就如同大珠慧海禪師所說的:「言語道斷」!

「謂得義實際,更不起觀。」

「得義」得到這個真理,是實際,就是不虛僞,那就是完成了畢竟空的道理。
「實際」簡單講,就是絕對的實相,實相的道理。
「謂得義實際」,真正得到真理的實際,實際的道理就是實相。
如果你得到了無生的義理,這樣的實相,實際的義理,實相的義理就不須要「起觀」,萬法盡空起什麼觀?有能觀,就有所觀,能所不斷,亦落生死。
「不起觀故,即是無生。」悟到了無生,因爲用語言不能言說。
「更不起觀」,你根本就不用起觀,既不起觀,你能觀的東西沒有了。
能觀照的心都沒有,當下就是「無生」。以無生故,即一切色性空。

「即是一切色性空」

「色性」就是一切境界,一切境界當下就是空!
一個人修行修到當下他所見的,一切境界都是空的,你想想看他還須要煩惱什麼?
你們若是還不放下,只是痛苦自己。聽這麼多經典,今天應該是大徹大悟的時候了,你們云何還在分別性當中執着?云何還在世間的假相中,在浮華不實的世間裏,你還一直認定,有真正的名利呢?有真正的這個世間呢?

「色性空故,即萬緣俱絕。」

「色性空」,一切法到最後,也不必等到最後,當下就是無常。
「萬緣」,就是萬象,萬象本空。天底下一切現前的事物,完全無礙,一看就知道法法都是虛妄。一切法都可以避免,就像沒有一樣。「俱絕」就是不存在。「萬緣俱絕」就是既然一切境界都是空性的東西。這個萬象本來就是緣起,緣起就是不存在。
「心行處滅」,意思是無法以意識臆測。
「心行處滅」就是能緣之心,能知之心沒有了。

慧海禪師能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話語,把深刻的禪理清清楚楚的表達出來,從而能讓所有人對此都能有所領悟,這是要有非常深厚的禪宗功夫才能辦到的。
所以,慧海禪師的這個開示和這種思想傳入江湖後,對於後世參禪悟道之士影響巨大。以至於很多禪師在自己的教學過程中,都在或多或少的引用慧海禪師的教案來教導禪人。

慧海禪師在大雲寺說法如雲,面對普通信眾、政府官員、道士、法師、律師以及禪師等各色人物的各種問題,慧海禪師都是來者不拒,應機施教。並且在和他們的相互勘辯中從未落過下風。
不但如此,慧海禪師對於各種經論的學習和領悟以及嫺熟運用,那是絕少有人能及的。

在慧海禪師的說法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慧海禪師對於《楞伽經》、《維摩經》、《遺教經》、《佛名經》、《佛說禪門經》、《菩薩戒經》、《法句經》、《涅槃經》、《般若經》、《楞嚴經》、《金剛經》、《思益經》、《大通方廣經》、《仁王經》、《陀羅尼集經》、《華嚴經》、《淨名經》、《唯識論》、《青龍疏》、《大乘起信論》等等經論都能非常嫺熟的運用。

並且對於禪宗的《六祖壇經》,馬鳴祖師的《高論》,以及天臺宗的止觀法門,慧海禪師同樣非常的精通。甚至《大律》這種國家之法典,慧海禪師也能熟練的運用。

然而,慧海禪師並不是在簡單的宣講這些經論,而是按照自己所說的「迷時人逐法,悟時法由人」的觀點,對那些在僧人和信眾中已經根深蒂固的佛理和概念,進行了全新的完全有自主智慧的詮釋,並且能使自己的詮釋既深契佛理,而含藏禪意。有後人評唱慧海禪師示中國禪宗史上,能把教理與禪觀圓滿無缺的結合在一起宣講的第一人。

3.6 【 行 門 】

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
見一切色時,不取愛憎心
定慧等用:於所分別之處,不起愛憎,是定;對一切善惡悉能分別,是慧
言語道斷 心行處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