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臨濟義玄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南嶽懷讓─馬祖道一─百丈懷海─黃檗希運─臨濟義玄

臨濟宗建立之時,正是禪宗史上的黃金時代。黃檗、溈山、趙州、雲巖、德山、仰山、香巖、睦州、石霜、洞山、夾山……都是宗門祖師, 一方領袖。在此禪宗發展如火如荼,百家爭鳴之際,臨濟義玄禪師的出現,遂有臨濟宗的創立,實在是自達摩、六祖以來,禪宗極為光輝重要的巨大進程,是禪宗發展到最輝煌階段的成就。

臨濟天分卓越,廣泛汲取了禪教的精粹,有破有立,能殺能活,遠遠超出諸家之上。
比如,與臨濟與德山的棒齊名天下,一條白棒打風打雨,打遍天下人,剿絕知見,呵佛罵祖。
而德山棒的著重點只是在掃蕩,卻往往把人打到空蕩蕩不著邊際處。
臨濟棒則鑄成了殺活破立統一的利劍,是具有極大辯證威力的活般若。他囊括了德山,德山卻只能看到臨濟的車尾燈瞠乎其後。

古來禪林比較各家宗風的時候,常將「臨濟將軍」一語與「雲門天子」、「曹洞土民」作為對比,
臨濟禪風乃「互換為機」,師徒酬答時,每每互換機鋒,易主為客,任運自如,活潑而嚴峻,展現生殺予奪之機,雷霆萬鈞,氣蓋山河,猶如將軍的吒軍。
雲門宗接化學人的方式就像天子的詔敕,一次即決定萬機,不得再問再應,令人毫無猶豫的餘地;
曹洞宗風–殷切樸實,接化學人時,猶如農夫綿密默默耕耘田地;
當今漢傳佛教各大小寺院的傳承法脈幾乎都是臨濟之後,可謂席捲天下!。

禪宗五家中,以臨濟宗最具中國禪的特色
臨濟義玄之前,洪州禪的禪師較多地以如來藏–佛性思想,結合「自性」與「一心」思想,來說解脫及成佛的根源。
但在義玄的《臨濟錄》中,則很少見到直接說如來藏、佛性。他受黃擘希運「本源清淨心」之說的影響,提出以「心清淨」的概念取代「如來藏」概念,以便更易為一般普通禪僧所把握;

同時,他又繼承和發展黃擘希運「無心是道」之說的理論,建立自宗完整的禪學思想體系和門庭施設。
裴休曾說,希運的禪「其言簡,其理直,其道峻,其行孤」(《傳心法要序》),與之相比,義玄的禪更要勝過一籌。

6.1 臨濟義玄的禪法

以下我從臨濟義玄的心性思想、修行方法、接引學人的風格和教授的手段等四個面向介紹臨濟義玄的禪法:

6.1.1 心性思想

義玄的心性思想是由一系列理念所構成的,從「一念心清淨即是佛」,「心中三身佛」,「病在不信處」到「無位真人」等等,合乎邏輯地演繹了義玄的心性論理論架構。

心清淨光明無礙

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垂開示。」
師曰:「佛者,心清淨是; 法者,心光明是; 道者,處處無礙凈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

這裡進一步說心清淨是佛,心光明是佛法,處處無礙淨光是佛道。所以說
「一念心清淨即是佛」成了臨濟宗心性論的基本思想。

可見,臨濟義玄是繼承了馬祖道一、黃擘希運的心性思想,在「平常心是道」、「無心是道」的思想基礎上,才提出「一念心清淨即是佛」的理念。

臨濟宗人的心性理念,肯定了真實的人和人心,強調禪的精神,內在於眾生的生命之中,必須向內自省,重視開發人的創造精神;同時,又注重超越經教,強調日用即是禪,在禪修中普遍運用棒喝方式,甚至呵祖罵佛等超常作為。

其核心思想是對〔主體內在個性〕和〔外在行為〕的充分肯定與尊重。

自心三光、佛的三身

在「一念心清淨即是佛」的思想基礎上,義玄又強調眾生心中具有三身佛的思想。臨濟說:

「汝要與祖佛不別,但莫外求。汝一念心上清淨光,是汝屋裡法身佛;汝一念心上無分別光,是汝屋裡報身佛;汝一念心上無差別光,是汝屋裡化身佛。此三種身,是汝即今目前聽法底人。只為不向外馳求,有此功用。」

「屋裡」是指自身。所謂一念心上「三光」:「清淨光」、「無分別光」、「無差別(平等)光」,可以看做是對所謂佛性特徵的形象比喻。
佛性被看做是自心的本體、本質,無生無滅、清淨無為和超言絕象的性質。
義玄用自心三光來說明人人具有佛的三身,本來與佛沒有差別。因此,為達到覺悟解脫,不應向外追求,而應內探心源,領悟自性。於是便可認識佛的三身就是你自身。

當年的六祖惠能在向徒眾授「無相戒」的儀式上,就讓他們相信法身、報身和化身–三身佛是「從自性上生」,指出求佛不必外求,只要領悟自性,就能「自作自成佛道」。可見,義玄的心中具有三身佛的思想是惠能思想的繼承和發揮。

「自信自主」、「立處皆真」

從眾生心中具有三身佛的思想出發,義玄提出眾生應有高度的自信心,堅信人自身就是祖,就是佛。他認為人們所以沒有成為祖、佛,關鍵是缺乏自信心。
他說:

「如山僧指示人處,只要爾不受人惑,要用便用,更莫遲疑。如今學者不得,病在甚處,病在不自信處。爾若自信不及,即便茫茫地徇一切境轉,被他萬境回換,不得自由。爾若能歇得念念馳求心,便與祖佛不別。爾欲得識祖佛嗎?只爾面前聽法底是。學人信不及,便向外馳求。」

臨濟義玄的棒喝應機、呵佛罵祖,有他自己的修行理論基礎和教授準則。
理論上,他繼承的是道一以來的「即心即佛」,而突出個人的「自信」。
他與其師黃檗略有不同,不是徹底地反對求知存見,而是強調「求真正見解」,而「真正見解」,就是認識到你與祖佛不別,你就是佛,由此樹立牢固的「自信」。

義玄發揮了黃檗關於「一精靈分爲六和合」的哲學觀,認爲人人都有一個「無形段」的歷歷孤明,這「孤明」即是「真佛」、「真道」、「真法」,此三者混融和合而為一,是世與出世法的本源,也是人們理應自信的基石。
對於這一「人人未曾欠少」的「孤明」,若無法明辨,又無自信,一昧地在文字語言上求解,擔擔子走,踏破無量草鞋也還是黑暗深坑。
這「孤明」其實就是黃擘所說的「靈知」的別稱,其特徵是「空」,由它派生的是「世、出世法,皆無自性,亦無生性,但有名字,名字亦空」。

他說:「如今學者不得,病在不自信處。你若自信不及,即使忙忙地徇一切境轉,被他萬境回換,不得自由。」

他反對任何向外的馳求,不論它多麼尊貴,不論它多麼美好,要擺脫一切境界的支配。只有這樣,自己才能成爲自己的主人,而不致淪爲境界的奴子。
他倡議人們做「大丈夫漢」,決不「自輕而退」,「不屈我是凡夫,他是聖人」,不「被他凡聖明礙」。

他說;「大器者要不受人惑,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但有來者,皆不得受。」
又說:「大丈夫漢不作丈夫氣息,自家屋裡物不肯信,只麼向外覓,上他古人聞名句 ?依陰博陽,不能特達;逢境便緣,逢塵便執,處處惑起,自無定準。」

若能隨處作主,處處都是真的。「真」是沒有你我、是非、利害、得失,也就是超越常情、凡情,凡情就是執著、放不下。到了「立處皆真」的時候,本來面目就出現了。
正是爲了喚起人們的自信、自尊、自由、自主、自有定準,不受外界環境的支配,做到立處皆真,所以他棒他喝,以至於逢到什麼便殺什麼。

超佛越祖

義玄認為,自信是人們成佛的依據。所謂自信,就是斷除懷疑、疑惑,自立自主,不依他人,不受人惑,不向外馳求。在義玄看來,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人們不僅不要盲從權威,而且還要勝過他人,超佛越祖。
自懷海、希運以來,禪宗人就提出超越祖師的主張,到了義玄時代,更是明確地主張「超佛越祖」(更猛!),從而更彰顯了人的主體精神。

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

「道流,是你目前用底,與祖佛不別,只麼不信,更向外求。莫錯,向外無法,內亦不可得。」
「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欲識汝本心,非合亦非離。道流,真佛無形,真道無體,真法無相。」
「見因緣空,心空,法空,一念決定,迥然無事。」

外「無法」、「內亦不可得」、「無形 」、「無體」、「無相」、「心空」、「法空」,這顯然是指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臨濟但偏好從主體面來指示而已。他亦曾從「物」的立場來說此法性;

以「般若空性」說眾生身中之「如來法性」(以空說有)

臨濟的禪法是集曹溪禪法之大成於一身。從惠能到馬祖,所有已開展出之禪風,
在臨濟身上皆可看見。在法性方面:
「無位真人」:攝「無分別」、「作用」、「實踐力」等完備內涵;
臨濟用「無位真人」的方便說法,特別加強發揚了「唯心能入」,趨近「清淨心」系的思想,這在幫助後學掌握悟入要領上,有重要的貢獻。
「悟入方便」:有「即心」、「即物」、「即動作」等各面向;
如來藏禪,從印度發展至中國,至此,大致已接近飽和的極致了!

這表示,臨濟的如來藏禪,雖是「清淨心」系的思想,但其實質內涵,仍不離惠能所宗之《涅槃經》–以 「般若空性」 說眾生身中之 「如來法性」 。
事實上,說「人」,說「心」, 這是二元對立境,有形相可得,是說法性的方便,方便終須遣除,〔無分別法性〕才是了義的真相。

教化一切眾生之「作用」

臨濟特重教化的「作用」。臨濟的「起用」,則不是偏重順其自然的,他是著重〔積極大興作用〕的。
「無位真人」雖「無形, 」但能生起「心」之作用,運用「六」根,而入「一切境差別」,接引教化各類根器。展現了臨濟獨特旺盛的生命力,與他內具法性生起的「大悲心」!

6.2 臨濟義玄的禪法

6.2.1 心性思想(六)–「唯心悟入」

「唯心悟入」,事實上,是入禪的唯一入口。在「教化」眾生上,甚為用心的臨濟,遂特重而反覆向人指出此關鍵。強調再三,乃至直接說當下能入之「一念心」,即是法性。這是以「能入」說「所入」,這麼說的唯一目的,只是為了引導學人掌握悟入之要領而已。

臨濟重說「無位真人」,偏「清淨心」系如來藏思想系統,特重「唯心悟入」之方便。又是集各種教法之大成於一身者,在曹溪祖師中,是特別慈悲婆心的一位。

當然,臨濟禪法之實質,乃是惠能以來的「自性起用」的禪法:
–用自真如性(相應自清淨心),
–悟「摩訶般若波羅密」而起智慧觀照的「作用」

特重「唯心悟入」的立場,是極為重要的教示;
在唯識宗,悟入「所知相」之「圓成實相」,也是從能「如理作意」之「意」–分別心下手的;

即使是空宗,入「中道實性」,也是靠「能觀」的「觀慧」來悟入。
重「唯心悟入」的立場,事實上,是所有大乘各宗共有的基本立場;對修大乘佛法的行者而言,這樣指示悟入要領,是極要緊的。

如來藏思想在古印度就被提出,說眾生「清淨心」即佛,這除為化執神我之外道,也有意指示所有大乘行者,走回「唯心悟入」的正路吧!

悟入的方便:「以心破心」為主, 「即物」與「動作」為輔。

「以心破心」—「歇心」

這是藉猛烈的「實踐力」以直指般若法性的。這些作風,與馬祖相近,是洪州宗的重要特色,臨濟皆予以繼承發揚,且更為猛烈了。
不過,他真正特重而頻繁使用的悟入方便,還是「以心破心」,臨濟自己稱為「歇心」,如:

「若能歇得念念馳求心,便與祖師不別。」
「求心歇處即無事。」
「汝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休歇去。」
「汝一念心歇得處,喚汝菩提樹。」

藉「心」為方便,然須「歇」;這是傳統「藉」心以「破」心的典型行持。
「心」歇,即「無事」、「菩提樹」、「與祖師不別」;是破除了心對一切心、物二元境的妄執–所謂「境法人俱奪」;如是徹底地「歇」,即達致〔無分別法性〕的悟入。

「無心」→「歇念」、「息念」

義玄堅持禪宗的基本宗旨,認爲「離心即差,動念即乖」,一切境界無非是「業識」的言語施設,如人着衣,有衣種種,終不是人。
因此,解脫之道在於「無心」,實現「無心」的途徑是「歇念」或「息念」。
「歇念」的主要標誌是「無求」、「無依」,既不向外處求,亦不能依他教導,不要「無事」找事。
這也正是洪洲系一貫倡導的行平常心,做平常事,平常心是道。

他說:「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着衣吃飯,困來即臥。」

「無用功處」,即是「歇念」-「求心歇處即無事」,「汝一念心歇得處,喚汝菩提樹。」,「無事是貴」; 他的理想人生,歸根結底,是「無事過時」。

重「以心破心」(歇心)的悟入方便,惠能、神會那裡也是相同的,馬祖禪法中也有此一部方便,這是達摩楞伽禪的本家宗風,臨濟特別光大了此一傳統!這是他對「唯心悟入」要領的特別呼籲與重視!這樣的特重,前人皆不及之。

是否真實悟入, 「不容擬議」,臨濟曾言:「大德,到這裡,學人著力處不通風,石火電光即過了也。學人若眼定動,即沒交涉,擬心即差,動念即乖」;這時,全靠猛烈之身心動作來表達悟境了。不過,這是臨濟接引學人嚴峻淩厲的一面;


他在說「聽法底是」,引導學人「唯心悟入」時,事實上,這一面,才是臨濟更為重視的,臨濟接人的主要特色,重「實踐力」並「即物指體」。

「即物」與「動作」

他有「即物」點撥的作略,如「打地三下」、「將火燒禪板」、「豎起拂子」等等;這是即「物」之「現象作用」以示心、物平等之般若法性的作略。
也有即「動作」來顯示的,如「喝」、「拂袖便行」、「打」等;

6.3 臨濟義玄的禪法

6.3.1 修持的禪法(一)–「隨處作主,立處即真」、「無位真人」

臨濟宗主要思想即「立處即真」與「無位真人」。

「立處即真」即馬祖道一所說的「觸類是道」,也就是《金剛經》:「一切法皆是佛法。」
臨濟義玄認為佛道「觸目皆是」,
方法是「處處不疑(信心堅定,並非不起疑情)」,「隨處作主,立處即真」,「無不甚深,無不解脫」。
很顯然地,臨濟禪師這種「立處即真」的自悟,是對祖師禪的繼承和發展,其結果是使禪僧在宗教實踐中,把禪與日常生活行為更普遍地連結起來。

「無位真人」乃指我們的「真如佛性」。真如佛性意旨無佛可求、無道可成,無法可得。
人只要能回光返照、隨緣任運,更不別求,知身心與祖佛無別,當下無事,便自然與佛無二。
「無位真人」應該是源自臨濟的師父黃檗禪師所說的「無心道人」或「無為道人」。黃檗認為禪僧應該是「絕學無為閑道人」。

「無位真人」–「無心道人」–「無依道人」
→「無心」–「無念」–「無住生心」

「無位真人」又稱「無依道人」,「無依」即「無心」,「無心」即「無念」,「無念」就是《金剛經》所說的「無住生心」。

《金剛經》云:「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臨濟謂之「真佛無形,真法無相」。凡夫糾葛名相,即相住相,心隨物轉。如果離名絕相,便了脫自在。

6.4 臨濟義玄的禪法

6.4.1 修持的禪法(二)–「清淨心」&「無位真人」–如來藏禪

臨濟禪是標準的「清淨心」系的如來藏禪,以「清淨心」說藏在眾生身心中的如來法性;

「是你目前歷歷底物,一段孤明,是者個解說法聽法。若如是見得,便與祖佛不別。」

「一念淨光」、「一念無分別光」、「一念無差別光」、「一段孤明」,是「汝屋」裡之「佛」,臨濟的說法與「清淨心」系完全一致。
這一念「清淨心」,臨濟也稱為:「無位真人」、「目前聽法底(人) 」、 「著衣底人」、「無依道人」,這頗有以清淨的主體心說如來法性的意味。
不過,實際上,「真」人、「道」人,指的仍是「我」、「法」雙空的平等「般若」法性;

臨濟禪師曾於法堂上作過如下開示:

「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下禪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擬議,
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便歸方丈。

(解釋乾屎橛?)「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意思是眾生自心清淨,就不必另求無位真人了,義玄的話就是為了打破人們對外在於自身的佛的追求。
臨濟禪師祭出乾屎橛,目的在於提醒宗門禪人,切莫一聞「無位真人」,便有所住著,須知「無位真人」亦是畢竟空寂而無所得的。何況即便是已晉陞「無位真人」的究竟開悟禪人,爾後更需相續向上一路,驅馳於禪的大道,隨緣消融無明習氣,有朝一日方能體證無上正等正覺的究竟佛果。

義玄還這樣描述「無位真人」的境界:「入火不燒,入水不溺,入三塗地獄如遊園觀,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

「無位真人」是超越種種差別對待的自由人。但「無位真人」又不離肉身,顯現於眾生的現實生活中。

「無位真人」–「實踐力」與「作用」

臨濟特別強調「實踐力」為「無位真人」的重要內涵之一;

「你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境來回換不得。……緣何如此,為達四大如夢如幻故。」

「無位真人」,「隨處做主,立處即真」, 「處處用境」,「境來回換不得」,不僅〔於境能破執心〕,還能反轉而〔主宰諸境〕。
緣何能體證「無位真人」?因已了達「四大如夢如幻」故,但顯然不僅是體理的領悟,而是能知能行,具「實踐力」的契悟。
臨濟曾「推倒黃檗」 ,「與麻穀相捉」,「與仰山掌」,這些粗暴的肢體動作所表現的,都是這種透徹的「實踐力」。必如此,才足見「無位真人」。

「真人」、「清淨心」,實皆指「般若」法性,這才是臨濟的本意。臨濟的「真人」、「道人」之前必先加上「無位」、「無依」,不已透露了那「無」(分別執著)的消息了嗎?這個「無位真人」,是有「作用(分別起用)」的,這是臨濟所特別強調的。

臨濟的「無位真人」,在內涵上,具備三大特色:
「無分別」、「分別起用(作用)」、「實踐力」。

這與馬祖的禪風極為相近,與惠能的「自性起用」也是一致的。臨濟禪,實質上,仍是曹溪的一脈相傳,尤其可稱得上是洪州正宗。

臨濟的「無位真人」並不是偏向「無分別」寂滅一邊的,而是分別之「起」用,可以「自在任運」而起「善分別」,通「心」、「物」平等自性。
不過,法性雖能起分別(妙觀察智),並不執取它,是旋立旋破,複歸無分別。

悟入平等無分別法性(平等性智),
馬祖也強調「作用」,但大體是隨緣任心式的(「觸類是道而任心」);
惠能說「作用」,也僅著重於謹慎「為善去惡」;
二人皆傾向以緩和而隨順的態度來表現它。

「無位真人」具備的「實踐力」, 「不與物拘,透脫自在」。是故臨濟戡驗學人,不靠論理,往往使出各種猛烈手段,或捉或打,大致是要戡察學人是否具「實踐力」而真得此體。
「以棒代答」, 「不容擬議」,「拈棒便打」,「以喝應機」;「棒打」、「罵」、「喝」,這些強烈作風,全意皆在指示此真人法性「具實踐力」之本色。

佛和佛法都是隨心而生,隨心而滅

臨濟宗的修行實踐是建立在其心性思想基礎上的。義玄說:

「爾欲得作佛,莫隨萬物。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世與出世,無佛無法,亦不現前,亦不曾失。」

意思是說,佛和佛法都是隨心而生,隨心而滅的。一心不生,也就無佛無法。若要作佛,只能從心上去探尋解脫的根源。

【 行 門 】

悟「摩訶般若波羅密」–起智慧觀照
「自性起用」–用真如性(相應自清淨心)
「處處不疑」、「隨處作主,立處即真」
一念心歇
「無分別」

下午2~3點是家師果如師父講解楞嚴宗通,師父講解完之後,休息10分鐘,我再繼續介紹臨濟義玄禪師的教法。

6.5 臨濟義玄的禪法

6.5.1 修持的禪法(三)–「佛法無用功處,衹是平常無事」、「無事是貴人」

臨濟義玄在心性思想的基礎上,還進一步提出了「立處皆真」和「無事是貴人」的修行思想。
義玄繼承和發揮了洪州馬祖道一的「平常心是道」或「觸類是道」思想,進一步提出「立處皆真」的理念,大力提倡隨時隨地自覺、自悟。

臨濟義玄禪師,在其語錄中曾傳授祖師禪心地法門,臨濟一日示眾云:

「道流,佛法無用功處,衹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喫飯,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古人云,向外作工夫,總是癡頑漢。爾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境來回換不得。縱有從來習氣,五無間業,自為解脫大海。」

義玄認為,佛法並無用功處,只是平平常常做事,不必去刻意追求。佛法就在現實日常生活之中,只要隨順因緣就能獲得解脫。
平常「無事」,並非說沒有事,「無」其實是「無所住」,也就是說:日常生活中的穿衣、吃飯、睡覺、大小便等,都要能夠心無所住,因為如果心有所住,就有繫縛,有繫縛就不得解脫自在。

臨濟義玄禪師明顯地為禪人直指,禪法(佛法)只是無心無事、無作無為,也就是說在平常日用事中,無論穿衣喫飯、清洗洒掃、運水搬柴、工作運動、洗澡拉
屎、休閒睡覺等,
但須以平常心或自性清淨覺照心來過平常清淨的生活,便能隨時隨地做自己的主人,每個當下頓入諸法實相;甚或成為主中之主,常契法界一念實相。
如此,就算一切境界現前,也都不會回換改變那已然體現的平常心,而且縱然仍有無明習氣和無始業力,卻自是大解脫大自在的大覺智海。

修道者要「立處皆真」,把事事處處都視為道場,日常行事都是解脫成佛的契機。
臨濟宗人強調「立處皆真」,比早期洪州宗更加突出了〔主體的自主作用,〕從而使禪宗更為〔大眾化〕和〔生活化〕了。所以臨濟宗能廣受歡迎,甚至盛行千年而不墜,就因太接地氣了!

由此導致在教學方法和禪修方式上也就更淩厲,在方法上更靈活了,也從而孕育了日後呵佛罵祖、拳打棒喝的狂禪禪風。

「無事是貴人」

與「立處皆真」相呼應,義玄又提出「無事是貴人」的思想。
他說:「道流,切要求取真正見解。……無事是貴人,但莫造作,只是平常。」
義玄在這裡所講的「無事」,當然不是說什麼事都不做,而是說不要有人為造作的事,即不向外追求。這種沒有外在的造作,也包括不特意向內用功,不求佛,不求法。
換句話說,「無事」就是在日常行為中體悟平常無事的道理,在現實生活中保持「平常心」,任運自然。「無事」是人的真正本質–本來面目。
「無事是貴人」的理念是對「平常心是道」思想的進一步發展。

「無事是貴人。貴個什麼?貴在有一顆平常心。當你是一位無事道人後,就會自由無礙,處處皆安。這個無事的貴人,進入色界不被色迷惑,進入聲界不被聲迷惑,進入味界不被味迷惑,進入觸界不被觸迷惑,進入法界不被法迷惑……。」

「入一切境,隨處無事」; 這表現了雖起分別,複能回歸無分別的立場。這樣,「無位真人」便是一雖無分別而能起分別的「善分別」,即是將分別轉為「妙觀察智」,雖起分別而常歸無分別之圓融法性。

6.6 臨濟義玄的禪法

6.6.1 接引學人的風格

義玄的禪法,突出了人的主體性精神,強調自信,強烈反對崇拜偶像。他呵佛罵祖,機鋒峻烈,如電閃雷鳴,給人以強烈的心靈震撼。
自信是義玄禪法的重要特色,是義玄再三強調的觀點。何謂自信?絕對相信自己赤肉團(指心)上,有一位無位真人(佛),相信自己就是佛,不要向外馳求,不要崇拜經典,不要相信在你的心外還有什麼佛在、祖在。

在臨濟禪風中,最有生氣的莫過於對無限自性的充分開發。臨濟認為,只有樹立起充分的自信,才能擎起禪學的蒼穹!他主張參禪學道之人,應當求得真正的見解。因此,學人不要被別人所迷惑,應直直地挺起脊樑,自己做自己的主宰!他滿懷熱忱地呼喚道:

「求道者啊!你們如果想契合正確的佛法,必須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才行。你們切勿受別人的誑惑,要隨處作主,立處皆真,要在生命中的每一時刻,都主宰自己的命運,投注進你們全部的真誠與熱忱,熔鑄進你們的至情至性!」

「無事,無事是貴人!當一個人消除了偶像崇拜之後,他就是一個無事之人了!」

「求道者們,真正的大善知識,才敢於毀佛毀祖,才敢於排斥三藏教。」

「不要在偶像面前長跪不起,小心偶像倒下來碰死了你們!在我的眼裡,你們與佛祖並沒有兩樣。佛祖就是你們,你們就是佛祖!」

「求道者啊!想得到契合真理的見解,就不要受任何人的誏惑,這樣才能解脫,才能不拘泥物相,才能超脫自在,才能在精神上獲得絕對自由,也才能證悟絕對自由的生命!」

自信和自主相連結,要自信自己與祖佛無二無別,不是一般地自信,而是「隨處作主」,不論在何種境況下,都要清醒,不能失去自信,失去主宰。從這種自信精神發出,義玄發展出了呵佛罵祖的禪風,言語十分激烈,這也是為了突出現實的、具體的人的主體地位。

義玄罵無位真人是「乾屎橛」,把得到等覺、妙覺境界者呼為「擔枷鎖漢」,把羅漢、辟支佛稱為「廁穢」,把菩提涅槃視為「繫驢橛」。不但罵,還殺氣騰騰,要斬盡殺絕,斷了人們的崇拜之念,「向裡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趕盡殺絕,始得解脫」。義玄鼓勵人們敢於反權威,反偶像,不要像小媳婦那樣怕這怕那。

義玄指出,呵佛罵祖,毀僧謗經,只有大善知識才能做到。大善知識是已經覺悟自性的人,如果並未覺悟,而在呵佛罵祖的教法下模仿其形式,就會產生流弊,違反禪的本質。

臨濟禪的激烈言論和舉止,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晚唐五代上層威權和意識形態土崩瓦解的狀態,客觀上適應了地方性政治經濟獨立和分離的需要。當時的一些文人士大夫,相當欣賞義玄的呵佛罵祖,因為借用它可以指桑駡槐,發洩對政治腐敗和道德墮落的不滿。
宋元以後,更有一批具有叛逆性格和反潮流精神的典型人物,同樣因此而服膺臨濟禪學。從歷史上看,呵佛罵祖在僧俗兩界的菁英人士中,確曾產生過人們的自信的積極膨脹,激發起他們強烈的憂患意識,也往往為專制君權所不容。

「參禪」與「應機」

禪宗經歷了緘默靜坐、不立文字、農禪兼行、寓禪於作等各種變遷,現在必須適應行腳天下、接應四方的新形勢,創造出新的行禪方式,就是「參禪」和「應機」。

「参禪」本指探究禪的奧祕,與禪僧正常的訪師問道同義;
「應機」,指對來訪的身份、動機、水準、臨事言行等具體機緣情況(機)的觀察,理應給予適當而不失本中的應對酬答(應)。
義玄總結了不少主客間應對的方法,將歷來禪宗重視的「機鋒辯證」又推進了一步,成了自家門庭,是設施的組成部分。

他說:「主客相見,便有言論往來,或應物現形(根據不同人表現爲不同面貌),或全體作用(以本來面貌出現),或把機權喜怒(以喜怒爲手段),或現半身(留有餘地),或乘獅子(示以智),或乘象王(示以理)。」

6.7 臨濟義玄的禪法

6.7.1 教授手段

在臨濟宗的禪學傳授方法中,最著名的有「四料簡」、「三玄三要」、「四喝」、「四賓主」、「四照用」等禪法。以下是臨濟禪師引導學人的原則:

(一)「四料簡」:四種引學人悟入之禪境。
(二)「三句」:三種引學人悟入之禪境。
(三)「三玄三要」:論任一句禪語應備之九種內涵。
(四)「四喝」:四種探試禪行者的修行功夫深淺的方式。
(五)「四賓主」: 禪行者交鋒的四種形勢。
(六)「四照用」:類「四料簡」,而指示四種禪境。
(七)「八棒」

其中,(一)(二)(六)三種與臨濟「心性」思想有較為直接的關係。

6.7.2 「四料簡」

我有時奪人不奪境,
我有時奪境不奪人,
我有時人境兩俱奪,
我有時人境俱不奪。

四料簡──「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人」,指主觀存在;而「境」,則是指客觀存在。奪與不奪,應當根據物件的實際情況而定。

臨濟創立四料簡的目的,是為了破除對我(支配人與事物的內部主宰者)、法(泛指一切事物和現象)二者的執著。
臨濟認為,如果想當一個勝任的導師,就必須掌握接機時示教的四種方式。這是禪宗教學上的創舉,並非從現成模子裡衍出。

禪人〔根性的利鈍〕和〔參禪的深淺〕,就是禪門鍛鍊與見性悟道的關鍵所在。古往今來,宗門祖師在鍛鍊與示導禪眾方面,總是先示真參實究,其次辨驗其根器和參學,後再施以種種機鋒作略。
因此,古來所謂諸家的宗旨,即是祖師們用來降龍伏虎、應機接人、鍛鍊學人的方法或手段的一些原則。舉例來說,臨濟義義玄禪師曾於小參時對禪眾作過如下的開示:

又云:「如諸方學人,來山僧此問,作三種根器斷:
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
如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
如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不奪。
如有出格見解人來,山僧此問,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

臨濟禪師的接機,頂門有眼的宗門祖師,心精眼快,明辨來風。
針對中下根器禪人,採取「奪境不奪人(或法)」的方便作略;
針對中上根器禪人,則採用「人(或法)境兩俱奪」的機用;
而對於上上根器禪人,便應用「人(或法)境俱不奪」的策略,來為禪人斬關開眼,而令人人透脫禪關、洞開心地法眼。
此外,若是出格禪人前來參問,祖師們便就全體作用,令其向上一路,畢竟頓得不思議正法眼藏。

以「自性清淨覺照心」(即心即佛)指導一般根性的宗門道友,以奪其境而存其法,並明白指出禪人若能於每個當下,保持著畢竟清淨覺照的平常心,那麼〔平常的生活經驗〕,就是〔祖師禪精髓〕,就是〔祖師道旨〕,也就是〔法界實相〕。

如若中上根器禪人前來參學,便以「無自性清淨覺照心」(非心非佛)示導之,以俱奪其境法,令其自然直入寂寂惺惺不二的禪境,隨緣順事,起用無盡自家寶藏。

假使偶有上上根器禪人來參,即境法俱不奪地直指「畢竟不是物」,助成禪人萬緣放下,一念永歇,直至無生究竟圓滿境地,無心無為,任運自在。
如若突有出格禪人來訪,便就全體作用,直教其體會「畢竟圓融一真法界」(大道),直下深契祖師禪心地精髓。

【 行 門 】

「平常無事」
「入一切境,隨處無事」
自信和自主
「參禪」與「應機」

6.7.3 「三句」

「三句」語意較隱晦(「三句」是由深向淺說的):

「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
「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
「看取棚頭弄傀儡,抽牽原是裡頭人。」

第一句:「未容擬議主賓分」,大致說「賓主」相見,不可借「擬議」,應以「實踐力」,猛烈動作以示法性。
第二句:「漚和爭負截流機」,指「截」斷分別識「流」以證無分別法性。
第三句:「抽牽原是裡頭人」,則指示「心」是運用六根,能起施為之主體,這是借分別心方便說法性。

他自己解釋道,這三句中,每「一句與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用」,這「三句」、「三玄」、「三要」的含義,後人有些解釋,但那後人的事,他的意思是:

在賓主問答中,要設法制止對方長篇大論(擬議);
主人的言行不可盡情表露,要話中有話,言中含機;
要善於截取對方言行,權變應對(漚和、權用)。

「三句」中的第三句就帶有玩世不恭的遊戲人間情緒,既可能是他對社會人生的認識,也可能是他對賓客酬問的態度。

臨濟因僧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
濟云:「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三即一,皆空而無實。如有真道人,念念心不間斷。達磨大師從西土來,直是覓個不受人惑的人,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虛用工夫。山僧今日見處,與佛祖無別。若
第一句薦得,堪與佛祖為師;
第二句薦得,堪與人天為師;
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

第一句 三山來禪師云:「遠!」又頌曰:「閉門打瞌睡,未曾睜眼時,遊戲成三昧。」
第二句 三山來禪師云:「近!」又頌曰:「嬰兒剛有氣,㘞地一聲來,眼耳鼻舌具。」
第三句 三山來禪師云:「差!」又頌曰:「取火待鑽燧,燎卻面門毛,到底成何濟。」

6.7.4 「三玄三要」

三玄:玄中玄、體中玄、句中玄。
三要:一玄中具三要。自是一喝中,體攝三玄、三要也。

三玄三要

「大凡講解禪宗大法,一句中必須具備三玄門,一玄門中又必須具備三要。有權有實,有照有用。」

三玄三要也是臨濟大師所創的獨特禪法之一,但對它的理解,卻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然而,臨濟創立三玄三要之旨在教人於言語之前證悟。如果不能領會這個根本要旨,卻在三玄三要的具體名稱上迷指忘月,搬弄數字湊合三三,真是如蠅鑽故紙、驢年能見道!

6.7.5 「四喝」

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
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
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
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我有時大喝一聲,猶如金剛王的寶劍。」

三山來禪師云:「金剛王寶劍者,言其快利難當,若遇學人,纏腳縛手,葛藤延蔓,情見不忘,便與當頭截斷,不容粘搭。若稍涉思惟,未免喪身失命也。」

金剛王寶劍者:一刀揮盡一切情解。

這一喝是發大機之喝,在學人繫著知解情量、拘於名相言句時落下,好似寶劍截物一般,能殺能活。

「有時大喝一聲,好比那踞地獅子。」

三山來禪師云:「踞地獅子者,不居窟穴,不立窠臼,威雄蹲踞,毫無依倚,一聲哮吼,群獸腦裂。無你挨拶處,無你迴避處。稍犯當頭,便落牙爪。如香象奔波,無有當者。」

踞地獅子者:發言吐氣,威勢振立,百獸恐悚,眾魔腦裂。

第二喝是具備了大機大用的一喝,當修行的人想測度師家,走上前來賣弄小機小見時,師家震成一喝,如獅子哮吼,百獸腦裂。

「有時大喝一聲,恰似探竿影草。」

三山來禪師云:「探竿影草者,就一喝之中,具有二用。探則勘驗學人見地若何,如以竿探水之深淺,故曰探竿在手。即此一喝,不容窺測,無可摹擬,不待別行一路,已自隱跡迷踪,欺瞞做賊,故曰影草隨身。」

探竿者:探爾有師承、無師承,有鼻孔、無鼻孔。

這一喝是為了勘驗學人的修行,或者是學人測試師家時所使用的手段,是勘驗的大喝。

「有時大喝一聲,卻不作大喝一聲的功用!」

三山來禪師云:「一喝不作一喝用者,千變萬化,無有端倪,喚作金剛寶劍亦得,喚作踞地獅子亦得,喚作探竿影草亦得。如神龍出沒,舒卷異常,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尾。佛祖難窺,鬼神莫覷,意雖在一喝之中,而實出一喝之外。此四喝中之最玄最妙者。」

影草者:欺瞞做賊,看爾見也不見。

第四喝是最不著痕跡的一喝。雖然不在前三喝之中,卻能將前三喝收攝無餘。當年馬祖震威一喝,震得弟子百丈懷海三日耳聾。但將「大喝」機法發揚到極致的,還數臨濟大師!

一喝分賓主者:一喝中,自有賓有主也。
照用一時行者:一喝中,自有照有用。
一喝不作一喝用者:一喝中,具如是三玄、三要、四賓主、四料揀之類。

6.7.6 「四賓主」

師家有鼻孔,名主中主;
學人有鼻孔,名賓中主。
師家無鼻孔,名主中賓;
學人無鼻孔,名賓中賓。

「如有真學人來,他先喝一喝,拈出個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做模做樣。學人又喝,前人不肯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

「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放。此是主看賓。」

「或有學人,應一個清淨境界,出善知識前,善知識辨得是境,把得住,拋向坑裏。學人云:『大好善知識。』善知識即云:『咄哉!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

「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善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此喚作賓看賓。」

「大德,山僧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

義玄關於主客關系的言論,總稱爲「臨濟賓主句」。他說:「今時學者總不識法,猶如觸鼻羊,逢着物安在口裏,奴郎(主)不辨,賓主不分,如是之流,邪心入道。」他把區分賓主關係看成是辨別主奴關系的大事。

「隨處作主」,不爲萬境所惑,「應物現形」,不把物形當真,這是處理賓主關係的立足點。他說:「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以此分別對待不同的來客,以保證主人的身份。

四賓主

如果參學者懂得禪理,大喝一聲,先端出一個膠盆子,師家不知道這是境,反而裝模作樣,參學者又大喝一聲,師家還不肯放下,就是賓看主。
師家隨著參學者的問處就奪,參學者被奪,抵死不肯放,就是主看賓。
參學者應現一個清淨境,出現在師家面前,師家辨得是境,抓住拋向坑裡,參學者便禮拜,就是主看主。
參學者不懂禪理,披枷帶鎖,出現在師家面前,師家不但不知道為他解開枷鎖,反而給他加上一重枷鎖,參學者心生歡喜,彼此不辨,這叫做賓看賓。
四賓主理論,是考察「賓」(參學者)主(師家)問答中是否真正掌握禪理、衡量雙方悟境深淺的四種方法。「看」就是勘驗的意思。賓主相看就是作戰,就是法戰。在禪法盛行的當時,既有冒牌的師家,也有濫竽充數的禪客,龍蛇雜混、魚目混珠。臨濟總結了這種情況,為的是讓學人打開慧眼,用這四種類型衡量真偽,有著極為強烈的實踐意義。

另一種「賓主句」被稱爲「四賓主」,是用來衡量賓主應對間的得失成敗的:

A)「賓看主」

參學者先拈出一個「膠盆子」,「善知識」(師長)不辨此境,便在這境上作模作樣,即使被參學者斥喝,也不肯放手。
「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失敗者是「善知識」。

B)「主看賓」

善之事不攆出物,只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肯放。失敗者是參學者。

C)「主看主」

學人拈一個「清淨境」,「善知識辨得是境,但把它拋向坑裏;學人則言:大好善知識!善知識即云:「咄哉!不識好惡!學人便禮拜。」這是雙方都很理解,因而都不失自家作主的對答。

D)「賓看賓」

「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所以兩者只能同時爲奴為囚。

「臨濟賓主句」隱晦得令人難以常理測度,但其中貫徹的這一禪系的根本精神是清楚的;以清澈的空觀,打破一切精神枷鎖,做無求人、無事人、自由人,盡管是在流浪中,需要以乞食赴齋維持生計。

6.7.7 「四照用」

我有時先照後用
有時先用後照
有時照用同時
有時照用不同時
「先照後用,有人在 (原註:此『人』指學人而言)。
先用後照,有法在 (原註:此『法』字指宗師之法而言)。
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
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和泥合水,應機接物。
若是過量人,向未舉時撩起便行,猶較些子。」

先→存;後→破 ∕ 照→人;用→法

「先照後用」是以存「人」(情識)而破法執(客塵);
是針對「法執」重的人,先破除其以客體為實有的觀點。

「先用後照」是以存「法」而破人執;
是針對「我執」重的人,先破除其以主體為實有的觀點。

「照用同時」是人執、法執皆破,故形容爲「敲骨取髓,痛下針錐」;
是針對我法二執均重人,同時須破除。

「照用不同時」,賓主分立,有問有答,不拘一格,「應機接物」,是對於我法二執均已破除的人,可應機接物,運用自如。

「四照用」,是根據學人的根器利鈍、功夫淺深,而臨機施設的教學方法,也是針對悟境程度(對我、法之態度)不同之參學者,進行說教的方式,及接引學人的方法,可謂單刀直入,機鋒峻烈。

「三說」內容(四料簡與四照用),其實是一致的,可將其中論理義涵,歸納分類如下:

(1)說我空: 「奪人不奪境」、「先用後照」
(2)說法空: 「奪境不奪人」、「先照後用」
(3)說我法雙空: 「人境俱奪」、「照用同時」, 「漚和爭負截流機」一句
(4)說法性起用: 「人境俱不奪」、「未容擬議主賓分」一句
(5)說凡夫境: 「抽牽原是裡頭人」一句, 「照用不同時」

「三說」實際上可做為臨濟「無位真人」三大內涵,再一次的補充說明。

「四料簡」、「四照用」,文字簡明,較易解。
不過,三說語意中有隱晦之處,解釋尚容存空間;但大體上,宗旨是明白的,主在指示那「我法雙空」又具「作用實踐力」之「無位真人」法性!不過是分說其悟入次第而已。

當然,藉此,我們可見到臨濟「大悲」性格的再次展現,為了接引學人,他詳細研究師生交鋒之心路歷程,形成理論,再實際運用於度生。婆心精研出的龐大接人理論體系,不僅空前,亦是絕後。
後代迄今,「臨濟宗」能一宗獨大獨盛於中國,在臨濟祖師這裡,實已奠下深厚的基礎了。

6.7.8 「八棒」

(一)觸令支玄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宗師置下一令,學人不知迴避,觸犯當頭,支離玄旨,宗師便打。此是罰棒。

(二)接機從正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宗師應接學人,順其來機,當打而打,謂之從正。此不在賞罰之類。

(三)靠玄傷正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學人來見宗師,專務奇特造作,倚靠玄妙,反傷正理,宗師直下便打,不肯放過。此亦是罰棒。

(四)印順宗旨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學人相見,宗師拈示宗旨,彼能領會,答得相應,宗師便打。此是印證來機,名為賞棒。

(五)取驗虛實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學人纔到,宗師便打;或進有語句,宗師亦打。此是辨驗學人虛實,看他有見無見,亦不在賞罰之類。

(六)盲枷瞎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宗師接待學人,不辨學人來機,一昧亂打,眼裏無珠,謂之盲瞎。此師家之過,不干學人事。

(七)苦責愚癡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學人於此事不曾分曉,其資質見地十分癡愚,不堪策進,宗師勉強打他,是謂苦責愚癡,亦不在賞罰之類。

(八)掃除凡聖棒-三山來禪師云:如宗師接待往來,不落廉纖,不容擬議,將彼凡情聖解,一併掃除,道得也打,道不得也打,道得道不得也打,直令學人斷卻命根,不存枝葉。乃上上提持,八棒之中用得最妙者。此則名為正棒。

臨濟大師建立起如此名目眾多的門庭施設,為的正是教學人徹證自家本來面目。為了建立起擎天拄地的黃檗真宗,需要對參學者進行猛烈的鍛煉。因此,臨濟大師不厭其煩地拈出一件又一件的門庭施設,接引學人時,也妙用多方,隨機應變,不拘一格。
大凡棒喝機用及一切言句,臨濟大師都安措在劍刃刀口上,完全是為了激發頓悟。這正是馬祖、百丈、黃擘等禪法的最高發展,也是禪宗在修持方面最大的革新。

在接機風格上,臨濟還多用喝,棒喝交馳,電閃雷鳴,活潑靈活,熱鬧非凡,其喝與德山之棒在叢林中齊名。對迷執更重者,施喝已無效的情況下,則施棒,當頭一棒。這棒喝突出地表現了義玄的峻烈機鋒。

棒的方法承自黃檗希運;而喝,源自馬大師之「即此用,離此用」公案,但臨濟更是發揚光大,是自有其獨到的見解與妙用,是一種試探,一種誘導;有時一喝並無什麼具體意義。這代表著對不同悟性學人的不同教學手段。

在禪宗五家中,臨濟宗向以禪風機鋒峻烈著稱,與曹洞宗綿密的宗風相對,

「臨濟宗者,大機大用,脫羅籠,出窠臼。虎驟龍奔,星馳電激。轉天關,斡(音握)地軸,負沖天意氣,用格外提持,卷舒擒縱,殺活自在。……青天轟霹靂,陸地起波濤。」

禪宗史上,「臨濟喝」最為著名,與「德山棒」一起構成這個時期禪宗接機的主要手段。

臨濟宗接引學人的單刀直入,隨機靈活,峻烈辛辣之中又不乏親切活潑,這對臨濟宗的發展起了一定的作用。臨濟宗在五家中最為興盛,流傳得也最廣泛,最長久,這與其宗風特點是有一定關係的。
入宋以後,臨濟宗分化出了黃龍、楊岐兩大系,並遠播海外,其法脈延續,至今不絕。

6.7.9 【公案】

臨濟悟道因緣–老婆心切(一)

初在黃檗,隨眾參侍,時堂中第一座,勉令問話,師乃問︰「如何是祖師西來的的意?」黃檗便打。
如是三問三遭打,遂告辭第一座云︰「早承激勸問話,唯蒙和尚賜棒,所恨愚魯,且往諸方行腳去。」
上座遂告黃檗云︰「義玄雖是後生,卻甚奇特,來辭時,願和尚更垂提誘。」
來日,師辭黃檗,黃檗指往大愚。

臨濟悟道因緣–老婆心切(二)

師遂參大愚。愚問曰︰「什麼處來?」曰︰「黃檗來。」
愚曰︰「黃檗有何言教?」
曰︰「義玄親問西來的的意,蒙和尚便打;如是三問,三轉被打,不知過在什麼處?」
愚曰︰「黃檗怎麼老婆,為汝得徹困,猶覓過在。」
師於言下大悟云︰「佛法也無多子。」
愚乃搊師衣領云︰「適來道我不會,而今又道無多子,是多少來,是多少來?」
師向愚肋下打一拳,愚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臨濟悟道因緣–老婆心切(三)

師却返黃檗,黃檗問云︰「汝回太速生。」
師云︰「只為老婆心切。」黃檗云︰「遮大愚老漢,待見與打一頓。」
師云︰「說什麼待見,即今便打。」遂鼓黃檗一掌。黃檗哈哈大笑。

還有人拈掇得起麼?

黃檗一日普請鋤薏穀次,師在後行。
黃檗迴頭見師空手,乃問︰「钁(音絕)頭在什麼處?」
師云︰「有人將去了也。」黃檗云︰「近前來,共汝商量。」
師近前叉手,黃檗竪起钁頭云︰「只這箇,天下人拈掇不起,還有人拈掇得起麼?」
師就手掣得,竪起云:「為什麼却在義玄手裏?」
黃檗云︰「今日自有人普請。」便歸院。

某天,他們正要去田間工作,黃檗拿了一把鍬,看見臨濟空手跟在後面,便問:「你的鍬在那裡?」
臨濟回答:「有人帶走了。」
黃檗便說:「你過來,我要和你商量一些事。」
臨濟走向前去,黃檗把鍬豎在地上說:「就是這個,世上沒有人豎得起。」
顯然,黃檗以鍬來暗示禪的傳燈。臨濟立刻領悟黃檗的意思,便把鍬奪過來,豎在地上說:「為什麼卻在我的手裡呢!」
這也是象徵的說,當下承當,接下師父所傳之法。
於是黃檗便退回去對大家說:「今天已有人帶你們去出坡作務。」
這是說他已發現臨濟能接下他的地置,他可以安心的退休了。

遮裡活埋

黃檗一日普請鋤茶園,黃檗後至。師問訊,按钁而立。
黃檗曰︰「莫是困邪?」曰︰「才钁地,何言困。」
黃檗舉拄杖便打,師接拄杖,推倒和尚。
黃檗呼︰「維那!維那!拽起我來。」
維那拽起曰︰「和尚爭容得這瘋漢?」黃檗却打維那。
師自钁地云︰「諸方火葬,我遮裡活埋。」

又有一次到田間出坡作務,臨濟正在掘地,看見黃檗走過來。便站起來,靠在鍬上。黃檗有意要考驗臨濟,而說:「這傢伙大概累了。」
臨濟卻說:「我連鍬都未曾舉過,又怎麼會累呢?」
黃檗舉棒要打,臨濟接住棒的一端,往回一送,把黃檗摔倒在地上。黃檗便叫在旁的和尚扶他起來,那和尚說:「師父怎麼容這瘋子如此的無禮呢!」
黃檗起來後,便打那個和尚。
這時,臨濟一邊繼續掘地,一邊說:「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
這是多大的口氣啊!好像幼獅的第一聲怒吼。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指那個舊的,塵俗的我,現在已經死了,被活埋掉。只有這個真我是永遠的活著。我們要在軀殼未消滅前,就應死去;唯有這樣的「大死一番」的死去,才能變成一個不生不死的真我。

坐禪與𥋙睡

師一日在黃檗僧堂裏睡,黃檗入來,以拄杖於床邊敲三下,師舉首,見是和尚,却睡。去上間,見第一座,黃檗打席三下,
黃檗曰︰「遮醉漢,豈不如下間禪客坐禪,汝只管𥋙睡。」
上座曰︰「遮老和尚患風邪?」黃檗打之。

某天,義玄在僧堂內睡覺,進到僧堂,用手杖在床邊敲了三, 義玄抬起頭見到是黃檗,就繼續睡。黃檗離開去到前面的僧堂,見到首座和尚正在坐禪,便用手杖打了座席三下,便說:「你這醉漢,怎不知道僧堂後面的那個小夥子正在精進坐禪,而你却在這裡怠惰睡覺?」
首座回答說:「啊!你這老番顛,在幹什麼呢!」黃檗也打了一下椅子,走了出去。
黃檗這種行徑是多麼的荒誕怪異啊!他把睡當作坐禪,而把坐禪當作睡覺怠惰。

坐斷天下人舌頭在(一)

師因半夏上黃檗山,見和尚看經,師曰︰「我將謂是箇人,元來是唵黑豆老和尚。」住數日乃辭去。
黃檗曰︰「汝破夏來,不終夏去。」
曰︰「某甲暫來,禮拜和尚。」黃檗遂打,趁令去。
師一日辭黃檗,黃檗曰︰「什麼處去?」

臨濟在結夏安居了一半的時候,跑到黃檗山,看見黃檗正在讀經,便說:「我以為是那個人,卻原來是蒙了眼的老和尚。」
在那裡住了幾天後,便要返回。黃檗對他了說:「你既然半夏才來,為什麼不終夏回去呢?」
臨濟回答:「我來這裡只是向你作一個短期的參拜罷了。」黃檗聽了,舉手便打,把他趕了出去。
臨濟走了好幾裡路,心中覺得這樣匆匆的走掉,不太好,於是又回去結夏。後來,當他辭別時,黃檗問:「你準備去那裡?」

坐斷天下人舌頭在(二)

曰︰「不是河南即河北去。」黃檗拈起拄杖便打,
師捉住拄杖曰︰「遮老漢,莫盲枷瞎棒,已後錯打人。」
黃檗喚︰「侍者,把將几案禪板來。」
師曰︰「侍者,把將火來。」
黃檗曰︰「不然,子但將去,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在。」師即便發去。

臨濟回答:「不是去河南,便函是回河北。」
黃檗棒要打,臨濟立刻接住棒說:「你這老漢可別盲目蝦棒亂打,以後會打錯人」; 黃檗知道了臨濟夜以成熟,便吩咐侍者去拿百丈先師傳承下來的禪板和几案來,顯然他的意思是要傳法給臨濟。
可是臨濟卻對侍者說:「請拿火柴來要把它燒了。」
黃檗叫道:「不必了。我只是要你帶這去,以後你開法時沒人可與你匹配。」
臨濟便出發離去。

臨濟曾說毀佛、毀僧和排斥經典三藏是大丈夫的作為,反對任何思想束縛,如此激烈的方式,真可謂史無前例!正是這種一空依傍、不與物拘的氣勢,使臨濟宗成為禪宗五家中最有活力生命力的宗派,成為生機勃勃的禪宗主流。

偉哉臨濟! 他本人及其開創的臨濟宗,已經成長為一株參天的大樹,為芸芸眾生帶來了無窮無盡的蔭涼。

【 行 門 】

自信和自主
悟「摩訶般若波羅密」–起智慧觀照
「自性起用」–用真如性(相應自清淨心)
「隨處作主,立處皆真」
一念心歇、「無心」
「佛法無用功處,衹是平常無事」
「參禪」與「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