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百丈懷海禪師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嶽懷讓─馬祖道一─百丈懷海
(720~814) 唐代禪宗高僧,禪宗叢林清規之制定者。福州長樂(福建)人,俗姓王(一說姓黃)自幼即喜遊訪寺院,年二十,從西山(廣東潮安)慧照出家,後從南嶽之法朝律師受具足戒,未久至安徽廬江浮槎寺研讀經藏。於大曆初年 (766) 頃,聞馬祖道一禪師在南康(位於江西)豎立南禪法幢,師遂前往投其座下,遂得道一之印可。與西堂智藏、南泉普願同入祖室,各有擅長,時稱馬祖門下三大士。
後出主新吳(江西奉新)百丈山,自立禪院,制訂清規,率眾修持,實行僧團之農禪生活。倡導:「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世稱百丈禪師。元和九年 (814) 入寂,世壽九十五。
洪州系中着力在禪上獨闢蹊徑,從而帶動禪宗整體走上新途的,乃是馬祖道一最主要的弟子懷海。他所完成的農禪體系,在中國禪宗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也是整部中國佛教史乃至中國歷史中的重要事件。
農禪發端於四祖道信,開拓於五祖弘忍,直到百丈懷海,才真正將禪行與農作融合爲一,並建立制度鞏固起來。從此,禪宗的發展在極大程度上起於禪行與農作結合的狀況。
4.1 百丈悟道因緣–野鴨子
百丈禪師參馬大師為侍者,檀越每送齋飯來。師纔揭開盤蓋,馬大師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甚麼?」每日如此,師經三年。
一日,隨侍馬祖路行次,聞野鴨聲,馬祖云:「什麼聲?」
師云:「野鴨聲。」良久,馬祖云:「適來聲向什麼處去。」
師云:「飛過去。」馬祖回頭,將師鼻便搊(音抽),師作痛聲。
馬祖云:「又道飛過去?」師於言下有省。
百丈懷海侍馬祖道一到郊外,聽聞一群野鴨的叫聲。 馬祖問:「那是什麼音聲?」百丈云:「野鴨子。」 馬祖再問:「那音聲到哪裡去了?」百丈答:「飛過去了。」 馬祖回頭扭住百丈的鼻子,百丈痛而大叫,馬祖曰:「還說飛了過去?」 百丈因而大悟。
這是禪宗非常著名的一則公案。百丈大師是禪宗開創農禪制度的鼻祖,他開悟的契機是一群飛行中的野鴨子。
馬祖是百丈的師父明知故問:「那是什麼音聲?」百丈答「野鴨子」當然沒錯。馬祖再問野鴨子的聲音到哪兒去了?百丈答「飛了過去」,這也不離事實。然而,他的心並不在當下,而是跟著鴨子飛走了。所以馬祖立即扭住他的鼻子,藉此機緣點醒他: 既然當下此刻已經沒有野鴨子這個東西即聲音,心中就不應該留痕跡,還答什麼「飛了過去」。而扭鼻子之後的此時此刻正在痛,這就是真實的「當下」。當下最真實,當下最重要,目前最親切。
禪宗主張把心落實於「當下」這一點。然而,現在一滑過就不是現在了,現在若尚未開始也不是現在。所以,究竟有沒有現在呢?如果把過去和未來一切為二,最短促的現在是不存在的,即如《金剛經》所云,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皆不可得。這是超越於空間和時間的解脫。
不過,人終究是活在這個世界上,既然分分秒秒在時間上移動,就該立足於正在移動的這一點,踏踏實實地生活著。百丈主張「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作」的原意是勞動、種田、生產。 若將此句加以引申,生活就是勞作,而且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身心一致、心口一致,這就是修行,而且是大修行。 實質的真相,既沒有他,也沒有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 所以「飛過去了」是不存在的一件事,如果還要加以回憶、思索,當然不切實際。
這則公案說明了三點道理: 一、當下最重要, 二、如果一動,它已經過去,(我們總是執著於曾經的存在? 存在於時間流之中。) 三、如果不動,則根本不存在。 既然過去的已不存在,不動的也不存在,還有什麼事情可做?所以,對過去的追憶、懷念、悔恨;對未來的想像、期待、憂慮;或對現在的沾沾自喜、疑神疑鬼、念念不平;種種情緒折磨,也就不會發生了。
却歸侍者寮,哀哀大哭。同事問曰︰「汝憶父母耶?」
師曰︰「無。」曰︰「被人罵耶?」師曰︰「無。」
曰︰「哭作什麼?」師曰︰「我鼻孔被大師搊得痛不徹。」
同事曰︰「有甚因緣不契?」師曰︰「汝問取和尚去。」
同事問大師曰︰「海侍者有何因緣不契,在寮中哭,告和尚為某甲說。」
大師曰︰「是伊會也,汝自問取他。」
同事歸寮曰︰「和尚道,汝會也,令我自問汝。」師乃呵呵大笑。
同事曰︰「適來哭,如今為甚却笑?」
師曰︰「適來哭,如今笑。」同事罔然。
禪僧們不解地問:「你想你的父母嗎?」百丈懷海禪師說:「沒有。」 禪僧們又問:「是被人罵嗎?」師曰:「沒有。」 「沒有,那你哭甚麼?」禪僧們再三地問百丈懷海禪師。 百丈懷海禪師就照實回答,說給馬祖道一禪師捏痛了鼻子。 禪僧們問:「是你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你們可以去問問老師。」百丈懷海禪師說。 禪僧們就去問馬祖大師:「海侍者是因為什麼原故,在寮中大哭。請和尚跟我們說。」 馬祖道一禪師說:「百丈自己有所領會,你們自己問他。」 禪僧們又再回頭來問百丈懷海禪師:「和尚說你自己有所領會,叫我們問你。」 卻見百丈懷海禪師哈哈大笑。 眾人不解,就問:「你剛才哭,現在為什麼笑呢?」 百丈懷海禪師說:「我就是剛才哭,現在笑。」禪僧們全都搞糊塗了!還是一頭霧水,不知所云。不明白究竟怎麼回事!
4.1.1 向甚處留心?
次日,馬祖陞堂,眾纔集,師出卷却席,祖便下座。師隨至方丈。
祖曰︰「我適來未曾說話,汝為甚便卷却席?」
師曰︰「昨日被和尚搊得鼻頭痛。」
祖曰︰「汝昨日向甚處留心?」
師曰︰「鼻頭今日又不痛也。」
祖曰︰「汝深明昨日事。」師作禮而退。
隔天,馬祖道一禪師陞堂,眾纔集,百丈懷海禪師便出捲席離開。馬祖道一禪師便下座。百丈懷海禪師隨至方丈室。 馬祖道一禪師說:「我剛才還沒有開始說話,你為什麼就將坐席捲走?」 百丈懷海禪師回答:「昨天被大和尚扭得鼻頭很痛。」 馬祖道一禪師說:「你昨天還有甚麼事留在心裡?」 百丈懷海禪師回答:「我鼻頭今天又不痛了。」 馬祖道一禪師說:「你已經深入領悟昨天這件事。」 百丈懷海禪師作禮而退。
《金剛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六祖壇經》講的無相,同樣是說一切相都是虛妄相,不是真實相。現象雖然有,但那只是幻境、假象,只是因為因緣的和合而暫時的假有,其自性是本空;如果因緣改變,這幻境、假象也會跟著改變,所以它是虛妄不實。 知道不是真實相,就不會被其困擾,而產生痛苦而煩惱,智慧就現前了。 凡是所有一切的外相,都是虛妄的,只要不去執著它,就自然會產生智慧。
在馬祖道一禪師眼中,山河大地一切萬物皆是因緣和合的假有,從眼前飛過的野鴨子何嘗不是如此,因此當百丈懷海禪師回答:「那群野鴨子飛過去了。」馬祖道一禪師便用力捏了百丈懷海的鼻子,就如同馬祖道一禪師問百丈懷海禪師說:「你昨天向甚處留心?」留住的是當下這清淨無染的心?還是分別煩惱的心?
4.1.2 即此用,離此用
師再參侍立次,祖目視繩床角拂子。
師曰︰「即此用,離此用。」
祖曰︰「汝向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師取拂子豎起。
祖曰︰「即此用,離此用。」師掛拂子於舊處。
祖振威一喝,師直得三日耳聾。
懷海參馬祖時受盡磨練,有一次被馬祖振威一喝,使得三日耳聾: 有一天,懷海參請馬祖,馬祖招呼懷海站在身邊,馬祖眼睛看著掛在床角的拂塵, 懷海見到這景況,很嚴肅的說:「即此用,離此用!」; 馬祖見狀,說道:「你生具一張嘴,將來拿什麼話說給人家聽呀?」意思是「你今後若開口說法,將如何教導人?」 懷海從容地取下拂塵豎在手裡。 馬祖見了,滿意的點點頭說:「即此用,離此用!」懷海便將拂塵掛回原處。 此時,馬祖見狀,隨即突然暴起一聲大喝,懷海的耳朵像被霹雷所轟,震得三日耳聾。
「即此用」
它是因緣假合的差別相,有差別的業用。 還原它的本來相貌,利用它的差別相以及差別業用時,所呈現創造出來的相。 譬如:利用可修的方法或讀經研究教理,這稱為妙相,這就是「即此用」。 首先你要知道它因緣假合的差別相;而它既有這些差別相,就有差別的業用。 只要你還原它的實相,
「離此用」
就是要離開對這個相的執著。 譬如:不執著可修的方法;不執著於經教的文字,即不立文字。 不要認為只有這樣的修法,才是究竟的真實。
禪宗祖師們示導學人的機鋒過程: 一、馬祖道一先以「鳥行於空,鳥道無痕」的大機大用,接應百丈懷海,使之明心見性,頓悟「平常心是道」。
二、後再以「即此用,離此用」的考功作略,印證了懷海更深的悟境。 事實上,若論祖師禪法,一切現成;一般宗門禪人,當〔直下應用自性清淨覺照〕的平常心,「看腳下」而「步步踏著」,「即事即理」而「都無所礙」。
三、然後再以〔任運無為的自性清淨心〕,向上一路而為主中之主,究竟徹悟無生法忍,「著衣喫飯、困來即臥」;至此明得「差別智」而展開兩手,方便提示,迎接禪人直入甘露之門。
4.2 懷海禪的修行思想–大乘頓悟法門
僧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門?」
師曰︰「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口無所辯,心無所行。」
(後面頓悟法要再解釋)
「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相似俱歇。一切攀緣,貪瞋愛取,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所惑,自然具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
「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一切聲色,無有滯礙,名為道人。」
「但不被一切善惡垢淨,有為世間,福智拘繫,即名為佛慧。」
「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知見總盡,不被繫縛,處心自在,名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
「心若不亂,不用求佛,求菩提涅盤,若着佛求,屬貪:貪變成病,故云佛病最難治。」
(後面頓悟法要再解釋)
4.2.1 頓悟法要
「心如木石」、「佛不住佛」
僧問:「如何是乘頓悟法門?」
師曰:「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口無所辯,心無所行。」
「先歇諸緣」,指要超越感官本能,甚至主體,必須先放下萬緣,不隨逐攀緣外在的對象,切勿攀緣一切境界; 「休息萬事」,停止對善惡染淨等是非的思辨意識,善業、惡業都要淨化,世間世出世間事,止息所有人事物,內心任何相、念、塵、法、境,都與法身無關,一念不生,萬法不立。一切萬法切勿記憶,亦勿緣念一切。萬法一掃而空,萬里無雲,猶如無纖細微塵浮於虛空一般,一了一切了。
百丈禪師指導大眾參禪,務必放捨諸相、休息萬事,一切善惡、世出世間諸法都莫思量;而真如自性起念,六根有見聞覺知,善能分別一切法相,卻不住著於一切萬法萬境。
「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必須將一切諸法徹底放下,畢竟,身空心空,萬法不可得,得亦不住,無住而住,住而無住,不住兩邊,不離兩邊,不沾不著,不即不離,不取不捨,不生不滅,自性法身本自在;縱橫無礙,神通妙用,當下身心全然自在,與佛正等無異。這就是懷海所謂的「心如木石」的主要內容。並非如石頭木頭麻木不仁。
心本無事,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何必庸人自擾,攀緣外境,令心不自在不快活,致使沉淪憂悲苦惱深淵。懷海禪師說得極清楚:修行必須「心若不亂」,修至心如木石,口無所辯,心無所行。 有人稱揚讚歎你,你也不會興高采烈;被誹謗抹黑委屈,也不會起情緒而生憎恨。心若無所分別,自性禪定堅固,久而久之,心地禪定一旦建立,機緣成熟,安有不見性悟道?
「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但歇一切攀緣,貪嗔愛取,垢淨情盡。」
禪師接著說:「心如虛空,不沾一塵,則智慧法身自然顯現,猶如撥雲見日。心一旦被貪瞋癡攀緣心遮蔽,光明法身就顯露不出來;欲得如是境界,必當俱歇一切攀緣,貪求瞋恨愛欲取捨,汙垢清淨,都非具有實體地存在,情執都滅盡!。」
「對五欲八風不動,不被見聞覺知所閡,不被諸法所惑,自然具足一切功德,具足一切神通妙用,是解脫人。」
目睹五欲六塵世界、八風之境,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迷惑遮蔽,一切功德本自具足,六識自然變成六種神通,妙用自在,是名解脫人。
「對一切境法,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透一切聲色,無有滯閡,名為道人。」
面對一切境界,內心無所謂靜與亂,若有靜境則被靜境所縛,亂即凡夫,是故,心不得住靜亦不得住亂,不住兩邊,不沾不著,隨順眾緣無罣礙,涅槃生死。 切勿刻意攝住內心使其不放逸,但亦不放縱;亦勿刻意制止昏沉散亂,但亦不放縱令其昏沉散亂,名「不攝不散」。 見性修道者果真如此,即已達到絕待,無有能所,無心境對立,無二元兩極對立之解脫境界,已達到心無靜亂,不攝不散,這是最上乘圓覺境界。 然而,通透一切聲色,而無有滯礙,歷經五欲六塵八風世界,心能如如不動,不受其影響,心能轉一切境,不被一切境所轉,是名為道人。 12
「但不被一切善惡垢淨,有為世間,福智拘繫,即名為佛慧。」
佛子當知!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證得佛位時,人人果位平等無異,但未證得佛地之前,所有法身大士皆以無為法所證得深淺,而有不同果位。(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12 修道者不被一切善法、惡法、污垢、清淨,乃至世間有為法的福報功德、聰明智慧所有所縛,心觸境時能轉一切境,有此大智慧普照,洞悉世間萬法空無自性,不沾不著,心性自在無礙,這才是真正的佛的智慧。
「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知解情盡,不能繫縛,處處自在,名為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
所有是非好醜,是理非理,一切知見都淨化殆盡,不被繫縛,心處於世間塵欲之境亦能自由自在,此名初發心菩薩。大道虛曠,唯一真心,善惡勿思,福慧圓滿,最後究竟登上佛位。 因此,宗門禪人,若能常起正真畢竟般若空慧的覺照(自性清淨覺照),一剎那間妄念頓歇,頓悟祖師禪的無念宗旨,亦即頓見自性、頓明本心,而一悟頓通萬法、頓見諸佛境界、頓登佛地。
「心若不亂,不用求佛,求菩提涅盤,若着佛求,屬貪:貪變成病,故云佛病最難治。」
這裏的關鍵是「心若不亂」,即「心如木石」;因此,他把治佛病當成修持的重要任務,以此於宣揚「文殊執劍於瞿曇,鴦掘持刀於釋氏」,「謗佛毀法」乃可取,食「無漏飯」。
基於上述的禪學思想和禪風特色,百丈懷海繼承了惠能,尤其是馬祖以來所大力開闢的機用教學法的傳統,超越文字知見的相對繫縛,突破常規的教學方法,非常善於在不離日常生活的實際中,運用靈活多變的機鋒棒喝等機用教學法來接引學人,使學人在日常的事緣、事用中自證、自悟絕對本體。
百丈懷海的禪學非常強調和推崇超越相對繫縛的「去住自由」的絕對自由或絕對本體境界,因而同時主張在佛教教學和禪法修學的方法上,要透過「三句(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來理解、處理和把握佛教教法和一切萬法,最終形成了要求「心如虛空,不滯一法」的縱橫自在、自由任運的禪風。這些都對後來臨濟宗等禪派的宗風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4.2.2 懷海禪的修行思想–大乘頓悟法門
「有情無佛性,無情有佛性」
懷海的佛性論也放置在不可知論的基礎上,以爲佛性不可說有,不可說無,亦不可說非有非無,同樣屬於名言假立。 但若不說,「衆生無解脫之期,始欲說之,衆生又隨語生解,益少損多」,所以寧願不說,也不要讓他們承擔不起,重要的是通過佛性的議論,祛除衆生的「情執 」。在這個意義上,他提出「有情無佛性,無情有佛性」之說,並解釋說:
「從人至佛,是聖情執;從人至地獄,是凡情執。只如今但於凡聖二境有染愛心(有其情繫),是名有情無佛性;
只如今但於凡聖二境,及一切有無諸法都無取捨心,亦無無取捨知解,是名無情有佛性。
只是無其情繫,故名無情,不同木石、太虛、黃花、翠竹之無情,將爲有佛性。」
據此看翠竹、黃花有無佛性之爭論。懷海說:〔心無情繫即是「無情」〕,與木石等的「無情」不是同一個概念,「只如今鑑覺,但不被有情改變,喻如翠竹;無不應機,無不知時,喻如黃花。」 就是說,翠竹、黃花僅僅是對「鑑覺」(心)不被情愛繫縛的一種譬喻,同給予無情之物以佛性。 由此可清楚,懷海提倡的〔「心如木石」,只是形容不受情愛染污〕的意思,而不是完全麻木不仁。
4.2.3 懷海禪的修行思想–大乘頓悟法門
「自由分」和「無求人」
在所有禪宗的祖師中,沒有人像懷海這麼強調自覺地呼喚自由。解脫的歸趣是自由,所以佛的本質也只是自由。他說:
「今日所依之命,依一顆米,一莖菜,餉時不得食饑死,不得水渴死。」
這樣事事煩惱,是「被四大把定」,當然不得自由。相反,先達者(十地菩薩)追求「不飽不饑,入水不溺,入火不燒。」其實仍「被量數管定」,也是一種纏縛。
「倘要燒便燒,要溺便溺,要生即生,要死即死,去住自由,者個人有自由分。」
能夠做到「不畏地獄縛,不愛天堂樂,一切法不拘。」
「使得四大風水自由,一切色是佛色,一切聲是佛聲,自己滓(音紫)汙諂曲心盡。」
他有兩句令一切佛徒振聾發聵的名言:
「自古至今,佛只是人,人只是佛。佛只是去住自由、不同衆生。」
他又說:「只如今於一一境法,都無愛染,亦莫依住知解,便是自由人。」 不被情愛所漂,不受苦垢所累,不爲知解所縛,這種類型的自由,基本上屬於精神上的解放,最好的功效是調節心理平衡,使人變得開朗豁達。然而,若是考察他開拓的農禪,這「自由」所含的實際意義,遠比在士大夫的人之要來得豐富。
曾有人問:「沙門盡言,我依佛教……合受檀越,四事供養,為消得否?」
他的回答是,如果「境上都無纖塵取染,亦不依住不取染,亦不依住無知解」,這樣的人,食萬兩黃金亦能消得。
在這之前,沒有誰提出應該接受布施與否的問題。因爲按佛教教義,沒有布施等於沒有給予眾生造福的機會,也切斷了僧侶的生活來源。 然而懷海提出一個原則,即使乞食也不是一般人都可行的。接受布施應有條件,即心裡「無纖塵取染」,至少不能去主動索求。 他還說:「從色界向上布施是病,慳貪是藥;從色界向下,慳貪是病,布施是藥。」推而廣之,越是徳行高超的人,越不能給予布施;對於品德低劣者,倒是應該布施。 這些與佛教把布施視爲「福田」、「功德」等傳統相悖的說法,反映了懷海禪擺脫對外在布施的依賴,努力經濟自給,從而給他的「自由」概念增添了經濟獨立的內容。
他說:「佛是無求人,如今貪求一切有無諸法」,皆是謗佛。「無求」既括無佛求、當然也包括無布施求。 他常勸人:「需懼法塵煩惱,如懼三途,乃有獨立分。」「布施」也屬「法塵」之一,只有祛除這類法塵,才有獨立可言。很明顯,在自然經濟條件下,「無求人」首先是爭取經濟上的自給自足。 他所謂有「獨立分」的人,也首先是在生活上不依賴他人供養的人。做「無求人」,做「自由人」,則成了懷海禪中最重要的信念。
4.2.4 懷海禪的修行思想–大乘頓悟法門
勞動入禪
在懷海的語錄中,充滿了山野直撲的農作風味。例如:
「某日,普請钁次,忽有一僧聞飯鼓鳴,舉起钁頭大笑,便歸。
師(懷海)云:「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師歸院,
乃喚其僧問:「適來見什麼道理便恁麼?」
對云:「適來只聞鼓聲動,歸吃飯去來。」師乃笑。
這種普請钁地,鳴鼓吃飯,不尋道理,不論是非,生動地表現了懷海禪行的本色。
傳說他的弟子靈佑也是通過勞動得悟的。 一次,懷海要靈祐「撥爐中有火否?」 靈祐撥了一下說:「無火」
百丈躬起深撥,得少火,舉以示之云:「此不是火?」
師發悟,禮謝。
另有一次,師徒共同「作務」,懷海問:「有火也無?」
靈祐云:「有。」 師云:「在什麼處?」
靈祐把一枝木吹三兩氣過與師。
師云:「如蟲蝕木。」
前撥有火,是批評靈祐不認真,不深入;後謂「如蟲蝕木」,是批評靈祐故弄玄虛,有害心性。 這種隨機而發不離其宗,使禪由行、住、坐、臥,闊步進入了生活中的生產勞動領域,讓生活也滲透了禪機。
中國佛教不排斥生產經濟和體力勞動,這是一種優良的傳統。
「體無毛羽,不可袒而無衣;腹非瓠(音戶)瓜,不可繫而不食……,年豐則取足於百姓,時儉則肆力以至自供……,但令濟之有理,亦何嫌多方,以爲煩穢。」
不以勞動爲恥,力爭「肆力以自供」,曾是一部僧侶的理想,其實也是一般貧困民衆的願望,但始終沒有真正實現過。
就佛教自身言,勞動不只被視作卑賤,也爲傳統戒律和社會輿論所不許。魏晉以來,寺院經濟迅速壯大,即使有部分僧侶參加,勞動也僅限於下層。 所以,直到禪宗山居,情況才有了根本的變化, 從四祖道信提出「能做作三五年,得一口食療饑瘡,即閉門坐。」 到懷海倡導「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事實上已把自己的勞動當成生活的主要供給線。懷海的《禪門規式》進一步將禪眾勞動,作爲一種制度鞏固下來,意義重大。
4.3 【 行 門 】
野鴨子–活在當下 向甚處留心? 即此用,離此用 心如木石–先歇諸緣,休息萬事 (「心若不亂」,不受情愛染污,無住而住,住而無住,不住兩邊,不離兩邊) 口無所辯,心無所行 心地若空,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所惑 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 諸知見總盡,不被繫縛,處心自在 於一一境法,都無愛染,亦莫依住知解,便是自由人 境上都無纖塵取染,亦不依住不取染,亦不依住無知解 自己滓汙諂曲心盡
4.4 不循律制,別立禪居–『百丈清規』
海且曰︰「吾行大乘法,豈宜以諸部阿笈摩教為隨行邪?」
或曰︰「《瑜伽論》、《瓔珞經》,是大乘戒律,胡不依隨乎?」
海曰︰「吾於大小乘中,博約折中,設規務歸於善焉。乃創意不循律制,別立禪居。」
阿含,梵語agama,又作阿笈摩。 百丈所訂清規,世稱『百丈清規』,天下叢林無不奉行,為禪宗史上劃時代之功績。宋儒仿效而創立書院,元明清三朝,更以書院為鄉學,充作養士之所,皆百丈之賜。
其最大之貢獻,在糅合大小乘律,制定禪門儀規–「百丈清規」,為禪宗首創法制。 禪宗僧眾以前多半住在律寺,後來參學的人日見其多,感到在律寺中對於說法和住持多有不便,道一才開闢荒山另建叢林,然而還沒有規章制度;懷海乃折衷大小乘的戒律,制定禪院清規。
禪院的最大特點是不立佛殿,只設法堂,表示佛祖親自囑咐,以現前的人法為重。又規定以具道眼的禪僧為化主,稱為長老,住在方丈;參學的大眾,都住在僧堂;長老說法,兩序雁行立聽,賓主問答,激揚宗要。 此外還有關於禪院事務的種種規定,此即所謂《百丈清規》。 但該書在宋時就失傳了,別行宗賾所編《禪苑清規》。 元代朝廷令百丈山德煇重編,至元元年 (1335) 頒行,書名《敕(音赤)修百丈清規》,八卷,但已全非百丈原來的面目了。 明永樂22年 (1424) 同山忠智重刊,即今所傳之本。
4.4.1 《百丈清規》–「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馬祖道一的高徒百丈禪師所提出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即為農禪精神人間生活禪的最佳寫照。 禪宗從惠能大師開始,提倡人間生活禪,生活即是禪的一部份,所謂「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這正是漢傳佛教禪宗的新禪風。
百丈叢林清規的主要內容
一、不論高下盡入僧堂。集中參學人住止一處,堂中設「長連床」,睡臥坐禪均在此。 二、住持稱長老,居方丈。 三、不立佛殿,惟樹法堂。長老上堂說法,或與參學人激揚宗要,均於此行之。 四、行普請法上下均力,規定集體勞動,以從事農業生產為主。
這四條可說是百丈清規的綱領。就當時情況看,卻能適應禪宗新形勢的發展和要求。這制度表現出禪宗的無比智慧和理性,即是支持這個新制度的主要因素。 這一新制度,也是當時建立新興叢林的經濟基礎。 禪宗席捲天下,影響力超越權威極大的律宗及經論講席,豈何容易耶﹖百丈胸羅經論,創制卓越,加以他偉大禪行親力親為的感召(年邁仍堅持每天普請出波作務),使得「百丈精神」鋪天蓋地。
不立佛殿,惟樹法堂。法堂的東單角落懸掛一鼓,稱為法鼓。每當長老將上堂說法,則擊法鼓召集散佈在寺院各處出坡作務的僧人們,聚集法堂聆聽開示激揚宗要。 法堂的西單角落懸掛另一鼓,稱為茶鼓。每天都有定時擊茶鼓,召集出坡作務的僧人們聚集茶堂普茶(teatime),設有水頭各執事各有所司,禪門的普茶也因而開展出茶禪–「茶禪一味」禪風。
禪宗馬祖創叢林,百丈立清規,僧團聚眾而居,體制自此更為完備。百丈禪師所新設的僧堂內已具有坐禪、飲食、睡眠三種功能,且僧堂內的坐禪表現為集體的行為。 百丈清規,設長連床(廣單通鋪)於僧堂,率眾盡入居之。掛單、知客、各種僧職:住持、維那、等等,寺院的所有事務各有所司,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僧堂不局限於坐禪並超越之,他把禪的修行與寺院全體生活相融合為一體,也就是僧人在達到開悟的過程中,僧堂的功能屬於全體的一部分,這可說就是修持人間生活禪的具體呈現,因為佛法並沒有離開生活,禪並沒有離開大眾。 僧堂與法堂是寺院的核心,並無禪堂,僧人們平時出坡作務時參禪悟道。所以我們從公案中總是見到禪門的大德們的悟道因緣,都是在生活日用中發生的,不是在禪堂,禪堂是在宋朝才逐漸出現。 一直到清朝末年,我才見到一位在禪堂開悟的禪僧,他在一次普茶食,不慎被滾水燙著手觸動心地而明心見性,他就是高僧虛雲老和尚,不知道還有門有其他禪僧在禪堂開悟的。
4.5 人間生活禪
百丈禪師的人間生活禪,可說就是源自於馬祖禪師及惠能大師的人間佛教思想理念。相應《金剛經》:「一切法皆是佛法。」這句話有兩種涵意: 第一、一切法都是緣起法,所謂「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 第二、一切法都是能夠讓我們覺悟的法。 為什麼說一切法都是能夠讓我們覺悟的法?因為佛就是「覺」,所以一切法都是能夠讓我們覺悟的法。 因此掃地會開悟,典座也會開悟,行住坐臥,出坡作務等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法,都可能是我們悟道的因緣,因此禪並不一定只局限在打坐。
百丈提出「普請」法對後世產生重大影響,「普請」,俗稱「出坡」,指禪剎中普請大眾從事作物勞役。在《宋高僧傳》:「行普請法式上下均力也。」可說是一種自力的經濟生活方式。 「普請」就是共同參加勞動,上至方丈,下至小沙彌,所有的出家人都必須參加出坡,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全寺院都參與出坡之現象是屬於叢林現象,在百丈禪師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到了百丈禪師的時候就成了一種叢林制度。 普請的範圍,包括钁地、除草、收割等農業生產,也包括撿野菜、拾蘑菇、打柴、挑水、燒飯、補衣、喪葬之類的日常生活瑣事。
百丈禪師之風範,謂師平生苦節高行,凡日常作務必先於眾,主事者不忍,密收其作具而請息焉,師以「吾無德,焉可勞於人」而拒之,並遍求作具,既不獲而亦忘食,故叢林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佳話。 師至晚年(受九十五),猶勤勞不息。本人以身作則,就是「作務執勞,必先於眾」;且在《禪門規式》裡規定實行「普請」(集眾作務)法,上下協力勞動。又常教大眾平等從事作務,亦以平等心攝受門徒,故天下俊秀齊集門下。 十多年前參訪揚州高旻寺,親見年近九十的方丈德林老和尚,率僧眾們一起出坡作務,禪門長老以身作則令我熱淚盈眶!
百丈是將農禪的實踐制度化、形成文化的先導者。百丈在禪學思想上繼承馬祖的主張,認為人人盡具佛性,關鍵在於如何自識佛性以成佛道。人人都有一顆「本自圓成」的清淨心,只因妄緣垢覆,使之不能「靈光獨耀,迥脫根塵」而已。如《古尊宿語錄》云:
「靈光獨耀,迥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意思是說若一禪行者能夠 讓自身靈光獨自閃耀, 就可以脫離塵世的牽累。 此時本性顯露,真理永恆, 無須拘泥於文字語言, 心性清淨,沒有污染, 本來就已圓滿現成。 禪行者只要遠離虛妄塵緣, 就是覺悟成佛。 這也就是惠能「心性本淨」、「頓悟成佛」的意思。這首偈頌看似平時簡樸,但實則圓透中肯。
百丈繼承了惠能的心性思想,而提倡「心性無染,本自圓成」,認為禪是不拘文字,參禪者若遠離妄想繫縛,其心性無染污即可「本自圓成」了。 百丈非但強調人人自具佛性,認為佛、如來是人,人等是佛。 不須為禪定而修禪定,不須為禪而修禪,不須為成佛而尋覓佛。 日本的著名佛學家忽滑谷快天評論:「百丈之思想,開創禪剎,整頓規矩,保全祖門獨立之效,長久不沒。而百丈之禪,以不拘於物為宗。」
懷海禪的主要特點,是主張「眾生心性本來圓滿成就」,只要不被妄想所繫縛,就和諸佛無異。 這顯示「心性本自寂照」、「隨事即用以顯體」的禪宗心要,較馬祖道一所說更為具體。
4.6 懷海禪師的教法
一、「一切諸法,本不自言空,不自言色,亦不言是非垢淨,亦無心繫縛人;但人自虛妄計著,作若干種解會,起若干種知見,生若干種愛畏。但了諸法不自生,皆從自己一念妄想顛倒取相而有,知心與境本不相到,當處解脫,一一諸法,當處寂滅,當處道場。」
在這裏,懷海不是說客觀上存在「不自空」的「色」,而是強調,於物自體,不論說「空」、說「色」,都是人們自己的「虛妄計着」。至於物自體,本質上是無法認知,也是無法論述的。
可以說,懷海是禪宗中最具代表性的不可知論者,他的否定比任何禪師都要徹底,不只否定「染」,也否定「淨」;不只否定「動」,也否定「靜」;不只否定「世間」,也否定「出世間」。 如此類推,最後剩下的全是假言。世俗是「虛妄計着」的假言,而佛教則是有對治性(藥)的假言,所以,也不是絕對的真理。
二、「本有之性,不可名目,本來不是凡,不是聖,不是垢淨,亦非空有,亦非善惡,與諸染法相應,名人天二乘界。若垢淨心盡,不住繫縛,不住解脫,無一切有為無為,縛脫心量,處於生死,其心自在,畢竟不與諸妄虛幻塵勞蘊界生死諸入和合,逈然無寄;一切不拘,去留無礙,往來生死,如門開相似。」
我們自己本有的心性不可用名稱來形容,因為原來是空寂平等的,遠離對待差別,所以不是凡、不是聖,而且也不是垢、不是淨,不是空、不是有,不是善、不是惡。 一切諸法當下都是離於垢淨等二元對待的清淨相,但心一旦生起執著,相就變成污染了,這就屬於「人天二乘界」。 觀照一切諸法本來如如,當下既是空寂,又是宛然有,所以當下就不落在垢淨裡。就不被生死假相所綁住。 沒有有為無為、繫縛解脫、生死涅槃等心念或想法, 不落在生死、解脫的對待相上,而體悟到生死即解脫,解脫不離生死,所以能夠起於生死,就是既在生死中,又能超出生死。 世間的財色名食睡五欲及種種煩惱,就像塵埃一樣會覆蓋我們清淨的心,使我們勞苦不安,不得自在。 蘊界及諸入,或稱陰界入,就是指五蘊、十八界(含六根、 六塵、六識)、及十二入(含六根、六塵)。五蘊、十八界、 十二入,泛指身心以及山河大地等外在世界,也就是我們眾生的正報與依報的總和。 雖在一切生滅虛妄的諸法上進進出出,但不要去跟它和合,也就是不去著相分別, 體認身心世界當下空寂,能所皆泯,沒有任何一法或形相可讓你的心安住或寄託,你就能超脫出來。 這時候就不會被萬事萬物所拘束、所繫縛、所局限,而能夠自由自在的出入任何境相,要去要留都完全沒有障礙。 一期又一期的生命,或是心對境時念頭的生生滅滅。當我們在萬法中能夠自在無拘時,在生死之中進進出出,就會像門開和門關一樣了。
三、「夫學道人,若遇種種苦樂,稱意不稱意事,心無退屈,不念名聞利養衣食,不貪功德利益;不為世間諸法之所滯礙,無親無愛,苦樂平懷。粗衣遮寒,糲食活命,兀兀如愚如聾;稍有相應分,若於心中廣學知解,求福求智,皆是生死,於理無益,卻被知解境風之所漂溺,還歸生死海裡。」
對於稱意或不稱意的事,不把它們當作一回事。當下要清楚的知道有這些事, 若能這樣去與稱意不稱意事相應,在行上就逐漸會越來越清淨。理入與行入若都能做到,到最後行入與理入就變成一體,而能見到自己的清淨本心了。當清淨本心顯現出來時,就不會掉在果報的差別相等,各種相上去取著分別,也自然不會產生「退屈」了。你不會消沉退縮,自怨自艾,百無聊奈,或者怨天尤人,狂妄自大,反而能夠積極任事,勇往直前,而又灑脫自在了。 不要念念只想到名聞利養,或擔心衣食溫飽的問題。古德說,只要道心在,衣食就在。佛陀也說,任何眾生都不必害怕修行時欠缺什麼;佛的白毫相中放出一道毫光,就可以使千百萬億的修行人都衣食無缺。 「不貪一切功德利益」, 必須與實相大法相應,就不應落在相上去取捨,而應盡量做到無貪。 「不為世間諸法之所滯礙,無親無愛,苦樂平懷」,修道,就不要住著在世間的萬事萬物之上,不被它們的是非善惡、垢淨好壞等諸相所滯留阻礙,而做到「無親無愛、苦樂平懷」。「親」,是指自己覺得比較親近的;一般人對親近的事物,都會產生較重的貪愛。如果你能夠不在相上去分別親疏遠近,而知道諸法都是因緣的假合,當體空寂,自然能做到「苦樂平懷」。 在生活上切勿貪圖享受。縱然是「麤衣遮寒, 糲食活命」,其實也就可以了。「糲食活命」,糲唸作歷,糲食乃是很粗糙、不精緻的食物,只要有它,就足夠活命了。 「兀兀如愚、如聾、如啞相似,稍有相應分」,兀兀是形容呆笨而沒作為。這句話是說,你要好像一個愚人、大傻瓜,愚鈍到像啞巴一樣,有嘴也說不出,也像聾子一樣,有耳也不會亂聽。若能如此,你就「稍有相應分」,稍微對大道有所體會,和它相契合,也就是你的修道能讓你遠離一切慾望分別,而得到比較解脫自在的感覺。
「若於心中廣學知解,求福求智,皆是生死,於理為益,却被知解境風之所飄溺,還歸生死海裏。」
學佛的人相信三世因果以及生死解脫,那為何他們掉入求福求智之中,就都是生死心、生死業。 有些人由於顛倒的習氣,心中想要「廣學知解」,不但很廣泛的聽聞和學習經教,更花費許多時間精力在各種世間的學問或技藝上用功,甚或是白首窮經,真是天文地理、經史子集、琴棋書畫,無所不學。 以求智來說,很多人往往只流於「口說般若,心不行般若」,那就只是文字般若。這樣你雖可以了解那個理,在理上算是有益,但也只是知解,不是證得那個理,嚴格說來, 也是於理無益,甚至反而變成所知障,動不動就用自我的成見去衡量一切。 如果你高明一點,你就還知道要多放下一點自我、多應用一點佛法的觀念,但是佛法一經過你的識心, 就又變另一種概念了,那也是障礙,仍然是著在種種相上。既然如此,你就很容易被知解的境風所飄溺,最後還是回歸到生死大海裡。
從懷海禪師的開示,可知為人不可強求,為事不可執著,為理不可偏計,如《金剛經》所言:「不取於法,不取非法,不取非非法也。」
懷海的作略,如打、笑、喝、舉拂等,和道一相似。他每逢說法下堂,大眾已經出去,卻呼喚大眾,等到大眾回過頭來,他又問︰「是什麼﹖」他這種提醒學人反省的方法,百丈這個打破常規普為接機的重要措施,的確功高,擬議不得。同時的藥山大師特讚此為「百丈下堂句」,深有意趣。有人說上堂說法人人諦聽,正爾惺惺;怕你分別記取,要你言下知歸,所以百丈於下堂時放此一線威光,直下教人抖擻精神頓然瞥地去。
召既回首,聽得雷音似的「是什麼」了,這其中也有靈俐漢和漆桶兩者,靈俐漢就此過去,漆桶開始學步,這即是下堂句的功高處。 這「是什麼」一句,創自馬祖拈胡餅示眾,這是海侍者當年常聽慣了的,現在這般使用它。海侍者足報馬大師的大恩了。
這一句,「是什麼」,在宗門中切忌信口使用!說法無有著落,言句中無眼,直指的反面曲了。 若是會得海蚌兒禪(用宗杲喻)的,當下打開,心肝五臟俱時呈現,若問於人,當人自會明得,這倒可以使用得它。
4.7 【 公案 & 語錄 】
4.7.1 見與師齊,減師半德
黃檗到師處,一旦辭云︰「欲禮拜馬祖去。」
師云︰「馬祖已遷化也。」檗云︰「未審,馬祖有何言句?」
師遂舉再參馬祖,豎拂因緣言︰「佛法不是小事,老僧當時因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檗聞舉,不覺吐舌。
師云︰「子已後莫承嗣馬祖去麼?」
檗云︰「不然,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然且不識馬祖,若嗣馬祖,已後喪我兒孫。」
師曰︰「如是如是,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過於師,方堪傳授。子甚有超師之見。」
有一天百丈懷海禪師與大眾開示說:「佛法不是小事,老僧過去向馬祖道一禪師參問,被他大喝一聲。這一喝,讓我三天三夜耳聾眼黑。」
黃檗希運禪師聽了,吐了吐舌頭。百丈禪師看到了,說:「你是他的法孫,難道你以後不繼承你師祖馬祖道一的禪法嗎?」
黃檗希運禪師為百丈懷海禪師的法嗣,黃檗希運禪師毫不謙讓地承擔了馬祖道一禪師「大機大用」,後來他和弟子臨濟義玄禪師成為棒喝的始祖。 大機者,乃了知一切因緣有為諸法(理體),具大根器的開悟之人。 大用者,是成就福德智慧(事用),能廣結善緣,隨機應化者。 大機大用不能強求而得,有大機不一定能有大用,想大用的不一定有大機。
黃檗禪師的意思以後的人根基多淺陋,不能再用馬祖的方法接人傳授佛法,因為馬祖的方法是接利根之人是可以的,但對鈍根不起作用,也無法悟入佛之知見,若是繼承馬祖的方法,以後真正的佛法就斷絕了,所以黃檗禪師之後啟發學人時常以打、喝、棒等為方便,後來的臨濟宗風即淵源於此。
黃檗希運禪師回答說:「不是的,今天聽了您一席話,讓我得以見識到師祖的大機大用。但還好我沒有機緣認識師祖,如果要我繼承師祖馬祖道一的禪法,將會斷送我兒孫。」
怎麼叫「見與師齊」?一個學生的見解、知識、學問跟老師完全一樣; 「減師半德」,德行只有老師的一半,因為老師已經五十歲,你還只三十歲,等你五十歲,老師已經七十歲了,他永遠在你前面。 「見過於師,方堪傳授」,這個學生的見解,超過了老師,才夠得上做個傳承人。否則「減師半德」,就一代不如一待了! 中國禪宗教育的精神,就是這樣要求的,希望學生超過老師,這也是中國文化的傳統精神。
百丈懷海禪師說:「是的!是的!做學生的見解如果跟老師完全一樣,那麼德行只有老師的一半;如果做學生的見解,超過了老師,才能夠值得傳授。你已經有超過為師之見了。」 黃檗希運禪師聽到百丈懷海禪師這樣稱讚他,便向百丈懷海禪師禮拜。
4.7.2 併却咽喉脣吻道來
師上堂云︰「併却咽喉脣吻,速道將來。」
溈山云︰「某甲不道,請和尚道。」
師云︰「不辭與汝道,久後喪我兒孫。」
這師徒二人在講什麼呢?師父要弟子閉嘴捨言語而說話,弟子很聰明,師父既然要求他不用嘴巴,他也就不說了,反轉請求師父自己說吧。百丈便答了一句:「這是跟你說不得的,如果我說了,將來我的兒孫就要受害了。」兒孫是指禪宗的後代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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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對話所透露的消息是無法可說的真理,在佛經中叫作不可思議,也可說是絕對的智慧。有智慧的人沒有一定的話要說,也沒有一定的道理要講。用言語講出來的道理,已經不是道理本身的事實,頂多能以旁敲側擊的方法來說明;然而,真實的現象或現象的真實面,永遠不是用語言文字所能完整透徹地表達出來的。
4.7.3 得自由
問︰「如何得自由?」
答︰「如今對五欲八風,情無取捨,垢淨俱亡,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照;心如木石,亦如香象截流而過,更無滯礙。此人天堂地獄所不能攝也。」
僧又問百丈懷海禪師:「如何修行才能實現禪師所說之這種解脫自由?」 百丈懷海禪師答:「如今對世俗功名利祿,是非成敗五欲八風; 若能不以情識分別而取捨, 如此垢與淨的差別就不存在, 原本具足的超然與淡泊之心就能顯露,就如同日月高掛在虛空中, 不因為物之好壞,人之美醜而有所偏向,日月無心地將光輝灑向人間,普照萬物。 也就是說,在名利面前,要做到心如木石,一動不動,不受影響。 就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 不容有絲毫疑惑與停滯。 若達此境界的自由人,天堂與地獄所不能統攝的。
4.7.4 野狐禪–不昧因果
百丈上堂,常有一老人聽法,隨眾散去。一日,不去,
丈乃問:「立者何人?」
老人云:「某甲於過去迦葉佛時,曾住此山。
有學人問:『大修行底人還落因果也無?』
對他道:『不落因果。』墮野狐身五百生,今請和尚代一轉語。」
丈云:「不昧因果。」老人於言下大悟。
此公案中,老人於過去世因說「不落因果」而撥無因果,即否定因果之真理,因否定因果之故,遂墮於惡趣之中。 「不昧因果」則與不落因果相反而肯定因果;以肯定因果之故,乃能脫離惡趣。蓋自佛教之基本教說而言,深信因果為正信之佛法,乃一種大自然之法則。 故吾人不可妄加分別臆度或否定,如能深信此種法理而依之修行,則為成佛之道。故於此則公案中,老人因百丈代為轉語「不昧因果」而消泯過去獨斷之迷夢,於言下大悟,得脫野狐身。 古來禪家多自以為開悟了達因果之人,以撥無因果,否定因果,稱之為「野狐禪」,蓋由此典故而來。
4.7.5 一時埋却
一日,有僧哭入法堂來,
師曰︰「作麼?」
曰︰「父母俱喪,請師選日。」
師曰︰「明日來,一時埋却。」
中國禪宗,風行這麼一個說法:「未悟之前,如喪考妣;開悟之後,更喪考妣。」意思是說, 開悟之前是急於為自己的開悟而精進用功, 開悟之後已不用為個人自己打算,但卻進入另一個階段,成了公眾的、大家都要用的工具,更使他更是忙得席不暇暖、不可開交。
一位出家人哭著走進百丈懷海的法堂,不論他是否真的嚎啕大哭,還是現出哭泣的樣子。他是為自己的生死煩惱而著急,希望百丈能覺察到他是有備而來,百丈果然問他為什麼哭,僧人說他的父母都死了,請和尚為他處置。 一個普通僧人死了俗家父母,照理不致於要勞動方丈和尚去料理,何況是在方丈和尚說法的時候,提出這樣的請求。他的本意是追求開悟的心情很迫切,迫切到如喪考妣,請百丈點撥示導他。百丈也知道他用意,所以順水推舟地說:「好吧!不但把你父母埋了,也把你埋了,法堂裡的人全都在此時此刻埋掉吧。」
百丈的意思是說,把心中所有的罣礙,不論是個人的、全體的,心內的、心外的都給埋葬掉;這正是要幫助這名僧人及在場聽法大眾,達成開悟目的的一種明快手法。如果心中的一切東西,真的一時埋卻了,便會發現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悟前和悟後完全是一樣的。 所以真正會修行的禪者,悟前精勤修持,身心未必會緊張;悟後廣結善緣,普度眾生,心中卻是了無牽掛,無視於心,無心於事。怎麼還需要你如喪考妣與更喪考妣,那樣地愴惶奔走失魂落魄呢?所以「一時埋卻」的開示,真像醍醐灌頂,使你透心清涼。
4.7.6 汝還見麼
問︰「如何是佛?」師云︰「汝是阿誰?」
僧云︰「某甲。」師云︰「汝識某甲否?」
僧云︰「分明個。」師乃舉起拂子云︰「汝還見麼?」
僧云︰「見。」師乃不語。
有一僧人問百丈山懷海禪師:「什麼是佛?」 百丈山懷海禪師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他說:「你是誰啊?」 這位僧人被百丈山懷海禪師這麼問就回答說:「是我。」 百丈山懷海禪師接著問他:「你認清你自己嗎?」 這位僧人回答說:「我當然很清楚!」 百丈山懷海禪師於是拿起拂子示意地說:「你還看見什麼?」 這位僧人回答說:「看見您的拂子!」 百丈山懷海禪師於是就不再說話了。
如何是佛?欲識如何是佛,當從認識自己開始,認識自己本來面目,生從何處來?死從何處去?禪師一句「汝是阿誰?」教學人認清自己,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堪作佛。學佛的目的不是求見到佛,而是要見到自己。自己本來的自性即是佛,如果能認清這一點,那麼才能說認識「某甲」。
4.7.7 此外別求,即同魔說
問︰「依經解義,三世佛怨;離經一字,如同魔說如何?」
師云︰「固守動靜,三世佛怨;此外別求,即同魔說。」
依據佛所說的經典,用文字相來詮釋佛法的義理,使得三世諸佛都蒙冤,因佛陀說法四十九年,講經三百餘會,未曾說過一個字,此皆是自性流露而出,豈能用文字來做表面的解說,這只有曲解佛義,所以絕不能用有相的文字,來解說佛說的無相法。 如果離開經教文一個字,意即心外說法,縱然講得頭頭是道,也只是己意而非佛意,個人的解讀等同杜撰,揣摩佛所說義,故如同魔說。
百丈懷海禪師更言,動靜二相的分別,只是堅固守著兩個極端,連三世諸佛都會喊冤叫屈的,禪宗講的「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說明有文字相即有分別相,自有得失取捨的生滅相,當下就流轉於生死了;離此心而別有所求,求得的一切相,猶如魔說一樣。 不落兩邊無有分別相,離此無別求,心外無法,法外無心,當下無心,即是本法。是故六祖壇經:「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猶如覓兔角。」
4.7.8 不道饑飽
師謂眾曰︰「有一人,長不喫飯,不道饑;有一人,終日喫飯,不道飽。」
眾皆無對。
百丈懷海禪師對僧眾說:「有一個人,長期不吃飯,不說飢餓;另有一人,整天都在吃飯,不說飽足。」大眾無人能應對。
「長不喫飯,不道飢」比喻不懂佛法的人,不知道佛法有什麼必要;不認為自己有佛性能成佛的人,不知道佛性有什麼作用。 「終日喫飯,不道飽」則比喻已經開悟、已見佛性的人,吃、喝、睡、醒都在佛性中,佛性就是他自己,但他不認為自己已足夠、從此不需要佛性了。
一般的凡夫或懈怠的出家人,會認為開不開悟、有無佛性,是不痛不癢的事。有不少人還未進入佛門、還未想學佛法、還未看過佛經、還未聽過禪宗公案語錄, 不覺得需要佛法、需要禪修。這其中又可分為兩種:
第一種人是自我感覺良好,自作聰明,其實非常愚癡,他們什麼都放不下,總是自己整自己;所思、所說、所做,都讓自己煩惱、讓他人受害。他們不知道自己缺乏智慧,沒想到要用佛法的觀念和修行的方法來幫助自己。
第二種人是諱疾忌醫,明知自己有病,卻又拒絕求醫吃藥。 這兩種人就是「長不吃飯,不道飢」,其中以第一種人居多。
「終日喫飯,不道飽」的人,用佛法的觀念和方法幫助自己解決困擾,他們雖有智慧,但不覺得自己已經飽足,不認為自己充滿智慧。他們正是學到老、學到老、學不了的典型,總覺得學無止境,永遠在學習。
在釋迦牟尼佛時代,有一位婆羅門教的大師,自認智慧之高舉世無雙,他擔心學問太多會把肚皮撐破,遂用銅箍把肚子勒住。他前來向佛挑戰,問佛有什麼智慧、有沒有他那麼多。佛說:「我的智慧跟你的不同,我的智慧就是沒有智慧。」不認為自己有智慧才是最高的智慧,才是源源不絕的無盡藏智慧。
4.7.9 他無家活
雲巖問︰「和尚每日驅驅為阿誰?」
師云︰「有一人要。」
巖云︰「因甚麼不教伊自作。」
師曰︰「他無家活。」
這則公案,跟「不道饑飽」是雷同的。就參究來說,這個公案比較容易領會。百丈對初心人不行棒喝,一味平實商量,他總在暗穿針線度人也。「繡出錦鴛鴦,悠游池水下」,要看他針頭如何著手。
雲巖曇晟,藥山之嗣,洞山之師,曹洞宗一宗主腦人物。他在百丈會下參學二十年,因緣不契,後造藥山,藥山問百丈說什麼法,他敘述了幾則,敘述到百丈下堂句「是什麼」(說明「下堂句」典故)話時,藥山道「何不早恁麼道,今日因子得見海兄」,雲巖始於言下頓省。
據此,可知雲巖在百丈處尚未透徹,經藥山提醒方乃瞥見。不在百丈處熏習般若,何有日後的雲巖,不經藥山一點,雲巖豈能識得百丈些許﹖又豈能了辦本分事知有向上一著子﹖百丈、藥山二大作家,可惜雲巖在百丈處錯失了,且幸在藥山處得著。
「每日驅驅為阿誰﹖」每天忙忙碌碌,為誰辛苦?為誰忙?這樣的疑問人人總有,不拘何時,都不自覺的吐露出來,雖然譴責似地吐露了,卻依然隨波逐流,還是忙去了,幾曾得到解決。 雲巖問百丈這話,就在企圖解決它。百丈答他「有一人要」,一般的說,就是有一人要你每日驅驅為他忙,你卻不得不為他驅驅的忙著。就如同天下的父母親,無怨無悔地為兒女奔忙! 究竟誰是那一人﹖莫是現前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的人麼﹖是則總是,但與「有一人」卻還大有區別。 從古以來,剪開這一線的善知識不在少數。藥山剪開了,他為初發心人說那一人最簡明。 雲巖問「每日驅驅為阿誰」﹖百丈答他「有一人要」,即指那無面貌的,要你驅驅著。 此時雲巖覺得多事,似乎不願驅驅的樣子,所以再問道「因什麼不教伊自作﹖」他那個既無耳目相貌,豈能有所作為呢?怎教「無舌人解語、無手人行拳」呢﹖
所以百丈只得答道︰「他無家活(傢伙、工具)」。 這個無面貌的人,從不離開人,不管你知不知。 他無家活(傢伙)卻要人驅驅忙忙碌碌,你若東想西想不好好地為他奔忙,就會禍到臨頭。反之,明白了它的作用,而每日驅驅忙忙碌碌,則就更有意義了;若不明白它的作用,雖然也不會失去甚麼,但卻磨折得你驅驅的更為難過。
百丈兩句極簡淨的答言一針見血,又爽朗,又俊俏,「有一人要」,即與人日用生活勞動作務等,都能連結搭上。
每天工作只是做人的本分,不是為自己爭取什麼。既然不為己求,做什麼事心都清境。又例如:黃檗禪師不為求佛、不為求法、不為求僧,卻仍經常禮拜。
百丈山「巖巒峻極」,人跡罕至。在那裡百丈與他的禪眾一同修持,一同出坡作務,他「日給執勞,必先於眾」。日常作息雖「斬草伐木,掘地墾土」,但只要能「透過三句(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心如虛空,亦莫作虛空想」,則出坡作務亦可證悟。 有說百丈接機中的重要開示,僅止於此。有志斯道者,不拘動靜時節,若能攝取一則公案,或一句話頭,都是參禪的入處。臨濟說:「譬如潛泉魚,鼓波而自躍」,求道之事哪能依傍得著。好在有許多的公案話頭給人方便,正好體究,一旦觸翻向上關鍵,正是此生無憾!
百丈懷海門下傑出的禪師有黃檗希運、溈山靈祐,百丈法正、西院大安、大慈寰中等,其中,黃檗門下出臨濟義玄,開臨濟宗。溈山門下出仰山慧寂,創溈仰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