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黄檗希运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岳怀让─马祖道一─百丈怀海─黄檗希运

在后期禅宗「五家禅」中,临济宗风最为强劲,无论是接化学人,还是阐释祖意,均新意迭出,不拘成规,为其禅法特色,影响深远,成为中国禅宗中波及面最大、渗透最强的宗派。临济禅法思想的直接原因,即源自黄檗希运。

黄檗希运,福州人,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八、九世纪间,自幼于江西高安的黄檗山出家。及长,身长七尺,额间隆起如圆珠,倜傥不羁,人莫能测。先游天台,后至上都(西安),行乞时,遇一老妪,老妪介绍他至江西参马祖道一。

5.1 参百丈

黄檗到师处,一旦辞云︰「欲礼拜马祖去。」
师云︰「马祖已迁化也。」
檗云︰「未审,马祖有何言句?」
师遂举再参马祖,竖拂因缘言︰「佛法不是小事,老僧当时因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

希运见地离拔时辈,颇受百丈怀海的赏识。师徒二人初次见面的一段对话:

5.1.1 某甲特来

师后游京师,因人启发,乃往参百丈。
丈问:「巍巍堂堂,从何方来?」师曰:「巍巍堂堂,从岭南来。」
丈曰:「巍巍堂堂,当为何事?」师曰:「巍巍堂堂,不为别事。」便礼拜。
师问:「从上宗乘如何指示?」百丈良久,师云:「不可教后人断约去也。」
丈云:「将谓汝是个人。」乃起入方丈。师随后入云:「某甲特来。」
丈云:「若尔,则他后不得孤负吾。」
丈问:「巍巍堂堂,从何方来?」师曰:「巍巍堂堂,从岭南来。」

百丈禅师是一个开悟的禅师,他一看到黄檗禅师,他用这句话来形容黄檗禅师「巍巍堂堂!」意思就是说「你是一个德行崇高的修行者。」我们现在一般人不会这样形容,
我们现在一般会说:「啊!法师,你看起来很庄严!」或是说:「唉呀!法师,你看起来很有修行。」我们也不习惯于赞美别人,纵使赞美别人也是很含蓄,你不敢很肯定的说:「哇!你是一个什么?」「我看你就知道你是一个很有志气,很有道心的修行者!」我们很少有人会这样去赞叹别人。
尤其我们会掉入一个陷阱,好像是来请教我的,程度一定不如我。比如我现在到其它寺院参访,我去参访人家,人家第一个概念,好像说「你因不懂,所以你来参访。」不要掉入这个陷阱,不要以为问你问题的人,程度一定比你差。年纪比你轻的,资历比你浅的,或是你的后生晚辈,见地体悟不一定比你差。

当别人赞美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回应呢?你看黄檗禅师怎么回应。百丈禅师问说:「有志向的修行者,你从哪里来?」
黄檗禅师接过百丈禅师的话:「巍巍堂堂,从岭南来。」他全然接受!你会这样回答吗?「岭南」就是曹溪。当我们自己也不敢承担,不能肯定,那你要去跟人家参访什么呢?

禅师的对话都很中肯,但是你为什么不敢承担呢?为什么当别人在赞美你的时候,你不敢承担呢?你不敢承担,你的知见一定错误。当别人肯定你优秀,你应该接受别人的肯定,但是你还是要说你还要学习。
我们现在的行者呢?现在的行者少了骨气,也少了节气。我们的心,要不卑不亢!不卑不亢,符合中道!不卑不亢,符合如实!如实回答!

丈曰:「巍巍堂堂,当为何事?」师曰:「巍巍堂堂,不为别事。」便礼拜。

有时候看公案,懂不懂先摆一边,看到别人的对话,我们就当肃然起敬;就会觉得,唉呀!真的,这些人我们太赞叹了!怎么能够这样的应对进退。他们是什么样的胸怀,什么样的智慧,他们为什么能够这样对答呢?
我们一辈子跟别人讲话,绝大部分都讲什么话?都是讲废话,鬼话。这句话是百丈禅师继续问:「这位志气很高的修行者,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何事?」
黄檗禅师回答:「巍巍堂堂,不为别事。」不为别事,有没有事?有。什么事?「只为一件事。」哪件事?「生死事大,明心见性,祖师西来意」。虽然世间上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为的事情不一样,但是你们学佛只为一件事,就是「生死事大」。
这件事是共同的,没有例外。黄檗禅师讲完之后便礼拜百丈禅师。

师问曰:「从上宗乘如何指示?」

「从上」,是远至过去诸佛,近至释迦牟尼佛,释迦牟尼佛传法给大迦叶,一直传到初祖菩提达摩,菩提达摩再传到六祖惠能,代代相传。
简单的说,「从上宗乘」就是禅宗的教义。黄檗禅师直接问的问题就是「禅宗这个宗门的教义是如何啊」?

丈良久。黄檗禅师问的问题,百丈禅师没有马上回答;只静静的坐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不说话也是一种回答,回答不见得要说话。如果你问法师问题,问了之后,他静静的,一般人总会觉得,他应该是不懂,我们的脑袋总是认为说「我问你,你答不出来,你静静的,你在想哦!所以你答不出来。」

有时候不配合你的动作,因你的脑袋不习惯停顿,你的脑袋就像流水,你习惯一直想一直想,如果我配合你的动作,你那个一直想不会改变,所以有时候帮你踩一下煞车,不配合你的动作,就是希望你能够稍歇停顿一下。就在这稍歇停顿一下,看你看到什么?

师曰:「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

黄檗禅师说:「禅师,你不可以不回答,如果你不回答,那后面的人怎么办呢?后面的法怎么传呢?那这样不就断绝了吗?」

丈曰:「将谓汝是个人。」乃起,入方丈。

百丈禅师被他这样一逼,这个「将」,是将来;「汝是个人」,是说「你是个人才!」没讲什么话,百丈禅师就肯定他。百丈禅师就站起来,走进他的方丈室,不理他。

师随后入,曰:「某甲特来。」

黄檗禅师追进方丈室,进去之后就讲:「某甲特来」,这句话讲得很肯定,他们讲的话都很肯定哪!这是妄想吗?这不是妄想,他们心心相印,确实是这样。

丈曰:「若尔,则他后不得孤负吾。」

百丈禅师回答说:「如果你真是这样,真的是我讲的那个人才,那以后你就不要辜负老纳,知道吗?」原则上,我们说这个人是可造之才,其实我们讲的就是这个人的素质跟态度,透过这样的素质跟态度,我们就可以判断你是不是可造之才。所以这里讲的不是这个人的学问跟知识,也不是这个人的能力跟聪明。
所谓可造之才,原则上是看他潜藏的素质,这个素质最重要的就在「态度」两个字,这是最重要的关键。

可以看出,怀海起初对希运还不甚了解,持保留态度,后见希运见解超迈,便寄予厚望,从日后百丈怀海对希运的评价便可看出这一点:

5.1.2 大雄山上有大虫

百丈一日问师:「什么处去来?」
曰:「大雄山下采菌子来。」
百丈曰:「还见大虫么?」师便作处声。
百丈拈斧作势,师即打百丈一掴。百丈吟吟大笑便归。
上堂谓众曰:「大雄山上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

丈一日问师:「什么处,去来?」

一直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为什么会停顿呢?我为什么会说「什么处,去来?」这句话我们要把它分成两段来看。「什么处」是什么意思?「心」。「去来」就是作用。所以「什么处」是「体」;「去来」是「用」。
你在什么地方来来去去?你在什么地方吃饭睡觉?你在什么地方语默动静?你在什么地方产生妙用?你如果答说心啦!自性啦!佛性啦!空啦!这都叫门外汉。直接说!在什么处?

曰:「大雄山下采菌子来。」

大雄,是出自《法华经》里面「大雄世尊」,「大雄」是佛的意思。
大雄山,他这里有两个意思:
第一、大雄本身是佛的意思;
第二、百丈山它又叫大雄山,或是叫大雄峰,也就是百丈山的别名刚好叫大雄山。
所以这里面就暗指两个意思,一个指的是佛;一个指的是百丈禅师。
百丈禅师问:「你什么处去来啊!你在什么地方产生妙用啊!」
黄檗禅师回答:「我在大雄山」,大雄山就是自性,我在我自性当中产生妙用。怎么妙用呢?「山下采菌子来」,菌子就是很微细的东西,也就是说在一座大山当中,任何微细的东西他都看得很清楚,意思就是他内在的起心动念,他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禅师都用他生活上的东西来回应,但因为大家都是内行人,所以百丈禅师听到,他当然知道你在回答什么。我现在问你,你的心就是大雄山,大雄山下的一草一木你都清清楚楚吗?黄檗禅师用这种方式来形容他自己的心境,那巧妙的地方在哪里?既然徒弟这么高明,师父难道会不高明吗?所以既然黄檗禅师做这样的譬喻,百丈禅师直接就接他的话,怎么接呢?

丈曰:「还见大虫么?」师便作虎声。

黄檗禅师以一座山来形容自性,那山中最大的虫是什么?老虎。「大虫」就是老虎。那如果有人问你说,你有见到老虎吗?我们一般人会怎么回答?「见」。但是黄檗禅师会这样回答吗?黄檗禅师作什么动作?他就学老虎叫一声「吼!」你不觉得这个画面有多么好玩吗?这比你说「见。」这样的回答生动得太多。那你说,这样有没有见?

你会觉得说,奇怪,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这样回答,好奇怪啊!为什么?因为他的脑袋跟我们的不太一样。我们的脑袋是教条式,我问你从哪里起作用?你说从心起作用;我问你说你现在有没有见性?你说师父,我已经见性了。这种回答就是教条式。你在还见大虫么?叫做「见性否?」;师便作虎声,是回应「已见!」

前面是徒弟不放过师父,后面是师父不放过徒弟,前面你要苦苦追寻真理,但是当你已经要去问真理的时候,师父就要苦苦追问你,看你对真理是真懂还是不懂,就是这样追来追去。

丈拈斧作斫势。师即打丈一掴。丈吟吟而笑,便归。

当黄檗作出虎声,其实就是很清楚表示他是见性之人。前面黄檗禅师他学老虎叫,那既然你是老虎,所以百丈禅师就着手上拿个斧头,就来砍老虎,那个「斫」就是砍。而既然你拿斧头要砍老虎,那当然虎掌就扑过来了,就打百丈禅师一个耳光。「丈吟吟而笑,便归。」你看,他的师父很高兴。

这个公案,它不只是饶富趣味,其实这个公案并不是只有文字,还充满着画面,就是那整个对话的场景,极富戏剧效果的画面。这个公案这么生动,这么活泼!他今天所以会这样问,会有这样的动作,就代表说,懂不懂已经不是用说的了,而是他就直接演示出来给你看!但我们总是用语言文字说了老半天,也仍然搞不清楚。
所以,你们可以看得到,这种层次已经离开文字了,他不是抱着经典,在那边解释经典,而是整个过程你会会心一笑地说,哎呀!这一对师徒啊!真是高人,都是高人!现在的人要见到这一幕发生,几乎是异想天开,难如登天!师徒之间能这样印证的太少。

上堂曰:「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

你看,讲得多幽默。他这样的开示有没有人听得懂?没有。所以他讲这句话是讲给谁听?讲给黄檗一个人听啦!谁听得懂他到底在讲什么呢?

希运于怀海处悟道而大机大用,并得印可。后来希运回到黄檗山,「四方学徒,望山而趣,睹相而悟,往来海众常千余人。」
会昌二年(842)希运被当时任钟陵(今江西进贤县)廉镇的裴休迎请至钟陵龙兴寺,躲过了会昌法难。
大中二年(848),裴休移镇宛陵(今安徽宣城县),又迎请希运至开元寺,朝夕参扣,并记录其开示法语,辑为《黄檗希运禅师传心法要》和《宛陵录》。这是我们今天研究黄檗希运及早期临济思想的重要史料,

裴休作诗赠希运:

自从大师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
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华结胜因。
拟欲师事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

希运云:

心如大海无边际,
口吐红莲养病身,
自有一双无事手,
不曾只揖等闲人。

5.2 黄擘希运的禅法理论

希运的整个禅理论,可以用两句话八个字概括:「即心是佛,无心是道」
若细考察,则杂糅江西、牛头两家之说,也可以作为中唐禅理论的一个总结,糅为一体则别为一种风格。

他批评当时的一些行脚僧,但只学语言,「到处称我为会禅,还替得汝生死么?」说明他的门庭设施重在解决生死出离问题,思想比较深沉;
又曾大言:「大唐国内无禅师」,并解释说:「不道无禅,只道无师」。他认为称得上禅师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正面表述自己见解的时候不多。
《传心法要》和《宛陵录》则相当详地记录了他的言论,反映了他的全面主张-或许是与裴休相应的主张。

从禅史记载看,希运传禅发机喜语、势兼用(动口又动手)。
他曾对问「西来意」的僧人,以「打」回应;
对云集堂上听讲的大众,「把棒一时趁出」;
又曾以大雄山上的「大虫」自居,「打百丈一掴」。
他的「施设皆被上机、中下之流,莫窥涯涘!」指的大约就是这类情形。

希运在黄檗山开张门户,希运的见地、风骨、施设、作略,说法接人,四方学徒,海众奔凑,自尔黄檗门风盛行于江湖天下。

5.3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1 心即是佛,心外无佛

从「即心是佛」的传统宗旨出发,希运反对「向外求佛」,特别是反对「广求知见」,反对「唯认见闻觉知」等重智派的主张和修持的方法。
他认为「阐提」
(《大般涅槃经》说,一阐提虽断善根,然佛性不断,故当来亦可成佛。)
中有一种阐提,否认佛教有大乘小胜的区别,否认佛与众生有差别,否认「佛道」与「魔道」有差别,否认通过「教法」可以得悟。他认为这样的阐提应该赞扬,应该推广。

黄檗希运的禅学思想主要是继承马祖道一「即心即佛」的思想,而力倡「心即是佛」:他说:

「诸佛与众生,惟是一心,更无别法。此心无始已来,不曾生,不曾灭。不青不黄,无形无相。不属有无,不计新旧,非长非短,非大非小,超过一切限量、名言、踪迹。对待。当体便是,动念即乖。犹如虚空,无有边际,不可测度。惟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

自惠能起,「即心即佛」之说便为天下学禅者普遍接受,成为人所共知的事实,
从达摩来东土传法,即标举「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将心等同于佛,这是禅宗的一贯主张。
希运说:「达摩大师到中国,惟说一心,惟传一法,以佛传佛,不说余佛,以法传法,不说余法。」但许多学禅者,舍本逐末,妄求佛法。

希运批评说:

「如今学道人,不悟此心体,便于心上生心,向外求佛,」众生着相外求,

「求之转失,使佛觅佛,将心捉心,穷劫尽形,终不可得,不知息念忘虑,佛自现前,此即是佛,佛即是众生。为众生时,此心不灭,为诸佛时,此心不添,乃至六度万行,河沙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缘即施,缘息即寂。」

希运极力反对「向外求佛」,大力戒除对佛法的见闻知解,他说:

「古人心利,总闻一言,便乃绝学,所以唤作绝色无为道人,今时人只欲得多知多解,广求文义,唤作修行,不知多知多解,翻成雍塞。」

追求知解,本质是希望「于教法上悟,不于心上悟」,「若不于心上悟,乃至于教法上悟,则轻心重教,遂成逐块,忘于本心。」追求知解,不仅不能悟彻佛法,反而成为悟道之障缘。

他认为这个所谓「心」,不是见闻觉知之心,他说:

「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以知识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体。然本心虽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

如此,则导致「求知见者如毛,悟道者如角。」

希运认为,求知解是使人与道相隔绝的主要原因,所谓「只怕一念有,即与道隔矣。」世人妄以世智辩聪来知解佛理,不曾想,佛之真谛恰恰被淹没于知解见闻之中。
所以希运说:
「我此禅宗,从上相承以来,不曾教人求知求解。」即使有时教人「学道」,也只是一种「接引之词」;事实是「道亦不可学」。这样,「即心是佛」就变成了批判经教和知见,指斥义学和开法分流的理念。

「道不属修,佛不可觅,情存学解,便成迷道。」希运继承道一、怀海之说,视一切语言文字、分辩知解为障道之缘。
「所以佛出世来,执除粪器,蠲除戏论之粪,只教你除却从来学心见心。」并告诫随其学法的裴休说:「若形纸墨,何有吾宗!」只在文字上琢磨,就不是禅宗的宗旨。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2 「无心是道」(一)

既然「即心是佛」,那么应如何来体认这颗心呢?如何来见道呢?希运提出了「无心是道」的主张,他认为「即心是佛,无心是道,但无生心动念,有无、长短、彼我、能所等心,心本是佛,佛本是心。」
心体净明,犹如虚空,具足一切功德,不假修添, ,在此意义上,马祖道一从否定角度提出了「非心非佛」说,而希运在这里则以「无心」来取代「非心非佛」。

「一心」明静如虚空,具足一切功德,所以不假修添。但它「无一点相貌」,不动不摇;不管多么高妙的思想,「举心动念,即乖法体。」在这个意义上,「一心」又是「无心」,而「无心」即是「息虑」,令心全无思虑,所谓

「息念忘虑,佛自现前」;
「沙门果者,息虑而成,不从学得。」;

「只怕一念有,即与道隔矣」。所以说,「无心是道」。

希运由此又回到了《坛经》提倡的「以无念为宗」的旨趣。据他看,凡人多以为「境碍心,事碍理」。所以,「常欲逃境以安心,屏事以存理」。
「不知乃是心碍境,理碍事。但令心空,境自空;但令理寂,事自寂。」
因此,他主张「心境双忘」,而以「忘心」为根本。「忘境犹易,忘心至难。」所谓「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这就是他的「无心是道」的核心内容。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3 「无心是道」(二)–修行实践

马祖道一在否定心意识的现象之后,提出了「平常心是道」之说,
而希运则不再另立「平常心」,直接指出「无心是道」,这就指出了修行实践中的途径和方法,希运说:
「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如大日轮升于虚空,遍照十方更无障碍。」

希运以「无心」为纲要,反复强调「无念」、「无求」,以证佛果,这又回归于《坛经》扬倡的「以无念为宗」的法门。「万法惟心,心亦不可得」,因此,不可将心更求于心。若以心求心,以佛求佛,无异于头上安头,角上安角。

所以希运认为「当下无心,便是本法」,「惟直下顿了自心本来是佛,无一法可得,无一行可修,此是无上道,此是真如佛。」无心可用,无道可修,

「当下无心,决定了知一切法本无所有,亦无所得,无依无住,无能无所,不动妄念,便证菩提」。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4 「无心是道」(三)–「无心道人」

「此心即无心之心,离一切相,众生诸佛更无差别,但能无心,便是究竟」

「但能无心,便是究竟。」无心就是无住心,在日常生活中,不管穿衣、吃饭、睡觉、如厕大解小解等,只要能够念念无所住,念念不取于相,那就能够自在解脱。

从上述黄檗的禅学思想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黄檗的禅法是对惠能禅法的继承。黄檗的禅法特点即在于「无心道人」,「无心道人」就是马祖道一所说的「平常心」,也就是六祖惠能所说的「无念」。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5 本源清净心(一)

「此本源清净心,常自圆明遍照。世人不悟,以知识见闻觉知为心;为见闻觉知所覆,所以不睹精明本体。然本心虽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直下无心,本体自现。」(同前P7「所谓『心』,不是见闻觉知之心」段)

「清净的本心」是不可修、无可求的,因为它:

「无形无相,不属有无」
「此心明净犹如虚空,无一点相貌,举心动念,即乖法体,即为着相」
「欲着相修行以求功用,皆是妄想。」
「当体便是,动念即乖」
「万法唯心,心亦不可得」

「当体便是,动念即乖」,此思想即来自于六祖惠能,惠能:「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具不执,长御白牛车。」
「动念即乖」也就是惠能所说的「有念念成邪」、「无念即于念而离念」,也就是《金刚经》所说的「无住生心」。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6 本源清净心(二)

「世人闻道,诸佛皆传心法,将谓心上别有一法可证可取,遂将心觅心。」
「不知心即是法,法即是心,不可将心更求于心(如话头是头上安头),历千万劫终无得日,不如当下无心,便是本法。」

黄檗希运的禅法思想

5.3.7 本源清净心(三)

「此心即无心之心,离一切相,众生诸佛更无差别,但能无心,便是究竟」

黄檗称「本源清净心」为「无心」。「无心」,在日常生活中,不管穿衣、吃饭、睡觉、如厕大解小解等,只要能够念念无所住,念念不取于相,那就能够自在解脱。

在般若的体系中,「清净」就是「空」,「空」就是「清净」,「清净心」就是「无住生心」,「无住生心」就是无所得的心,不执着的心,就是黄檗所说的「无心」,就是「无住心」,即「本源清净心」,所以说「但能无心,便是究竟。」。

黄檗禅法特点即融实相与心性为一体,在一空万法的同时突显了众生清净的本心,并在强调「心即佛」的基础上,发挥了念念无心、无得、无着即是解脱的思想。如《传心法要》:「十八界既空,一切皆空,唯有本心荡然清净。」

《六祖坛经》:「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因此如果还认为有一不空的清净心,那可就真的是妄想心了。
禅宗祖师禅法并非另有一个不空的清净心可得、可证!

他亦提出:「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意思是每天不离开一切事,也不被各种境界所迷惑,才名为自在人。
黄檗禅师的这段话可说是人间生活禅的最佳诠释。

这与有些人认为参禅修行一定要离群索居、闭关修行,或最好是每天事情愈少愈好的人来说,可说思想上有很大的颠覆。
黄檗禅师认为佛法在世间,禅就在日常生活中,只要能够不被诸境惑,念念不见一切相,那每天不离开一切事,也能够自在解脱。
因此他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无我等相。」

而其对于禅的诠释是「当体便是,动念即乖」黄檗禅师更希望学人「莫逃境以安心」,因为「心」如果不安,到那里都不会安的。

黄檗希运禅师在《传心法要》中清楚地指出,宗门禅人惟须〔直下无心〕,亦即〔直下默契「无住觉照的平常心」〕,放舍有执着与无执着的一切万法,绝诸思议戏论,即是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如此,禅人的心便能像常在虚空的太阳一般,非常自然地、普遍地、永恒地照注,却不为任何特殊的对象、目的或原因而照;
这便是经常用般若智慧来觉照一切万法,觉照一切人、事、物,而心无所住,心无栖泊处。
这也即是体验了心无挂碍的境界,此时便与诸佛同行,大解脱大自在,而《金刚经》所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一切种智功能,自然显现于众生之前,既无所住着,同时又能明察秋亳、洞烛万机。

在《碧岩录》中,一则有关黄檗希运的公案值得禅人参究:

5.3.8 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举黄檗示众云:「汝等诸人尽是吃酒糟汉!恁么行脚,何处有今日。还知大唐国里无禅师么?」
时有僧出云:「只如诸方匡徒领众,又作么生?」
檗云:「不道无禅,只是无师。」

黄檗禅师一日上堂,见大众云集,即以棒赶散并作如下开示:
「你们全都是一群吃酒糟汉(酒囊饭袋)」,只要见到八百一千人处便去凑热闹,用这种方式行脚,只会受人取笑。老汉行脚时,若遇草根下有一个汉,便从顶上一锥,看他若知痛痒,便以布袋盛米供养。「你们既称行脚,???必须着些精神好。还知道,大唐国内无禅师吗?」
此时有一僧出问︰「诸方尊宿,都在聚众开化,为什么道『无禅师』?」
黄檗回答︰「不道无禅,只道无师。」

事实上,禅本无师,无师是禅。利根禅人若参禅因缘成熟,而闻「今日世界无禅师」或「无禅亦无师」时,当下拟议,必遭一棒或一喝,
若能直下转身,必定契会祖师禅心髓,当下与诸佛祖师同一鼻孔出气。

黄檗在接引学人时也常以掌打、棒喝为方便,并以常人难解的语言、或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心地、或启发人自悟。
如临济义玄初参黄檗,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三度发问,三度被打。临济乃自恨障缘深重,资质愚钝,不领深旨,拟往别处行脚。辞别时,黄檗叫他去参高安大愚禅师。大愚问他在黄檗处的情况,他告以三度被打的经过,不知过在何处?

5.3.9 老婆心切

大愚:「黄檗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犹觅过在?」
义玄言下大悟,乃曰:「佛法也无多子。」
大愚揪住曰:「适来道我不会,而今又道无多子,是多少来?是多少来?」
义玄于大愚肋下打一拳。愚托开云「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义玄回到黄檗处,黄檗问云:「汝回太速生!」
师云:「只为老婆心切。」
黄檗云:「遮大愚老汉待见与打一顿。」
义玄曰:「说什么待见,即今便打。」遂鼓黄檗一掌。黄檗哈哈大笑!

【 行 门 】

息念忘虑 但令心空 但令理寂

直下无心 无一法可得 无一行可修

无依无住 无能无所 不动妄念

5.4 心佛一如

在此我们应该注意到,临济义玄曰:「说什么待见,即今便打。」此即告诉吾人,要善于把握当下的因缘。禅宗时时要我们活在当下,不打妄想,这思想就是来自于《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即是要我们时时活在当下,不打妄想!
又说︰「诸菩萨与一切蠢动众生同大涅槃性,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而发挥其心佛一如的思想。
希运的禅风即是沿这一思想基础出发,主张「心即是法、法即是心」,反对「以见闻觉知为心」,有时也以打、棒、喝等为接机的方便。后来临济的宗风,即渊源于此。

希运认为,悟道无须通过外在的修习工夫,而只是人与道之间的「默契」,他说:「学道人直下无心,默契而已。」这便是「无为法门」,能悟得此法门者,被称为「无心道人」、「无为道人」。

黄檗是闵南人,而「无为」与「无位」的闵南话大致同音。而「无位真人」又称「无依道人」,「无依」即「无心」,「无心」即「无念」,「无念」就是《金刚经》所说的「无住生心」。

这种力图摆脱「无常」、幻想永恒的追求,使希运的禅思想倍加接近佛教的原始教义,而且又具有了中国本土的哲学色彩;
在外观上,则采取否定一切的立场,以至说「无心无法」,「无事无物」、「无人无佛」、「无道理可说」。

5.5 直下顿了

在修持方法上,希运比其他的祖师们更强调「直下顿了」,即一言一事,皆可觉悟。「顿了」的是「心」,名曰「悟心」;「悟心」的标志则是「无心」,所以他经常说「当下无心,便是本法」。
「本法」便是抽象的心体,以其不可言说,又谓「直下无心,默契而已。」这样为「直下顿了自心是佛,无一法可得,无一行可修,此是无上道,此是真如佛。」
总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再言说」亦名「单刀直入」。

由此得悟的人,「于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向无中栖泊ㄅㄛ2」,以致「如痴人相似」,「如寒灰死火」、「枯木石头」,由此就能达到

「所见一尘一色,便合无边理性,举足下足,不离道场。」;
「语默动静,一切声色,尽是佛事。」

从而成为洪洲禅师们理想的「见性人」、「无求人」、「无事人」或「自在人」,即真正的「道人」了。

5.5.1 「自在人」

希运十分推崇达到这一境界的「自在人」,他说:

「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

认为只要在一切时中行住坐卧,但学无心,不起分别,不着一相一物,亦无依倚,亦无住着,方名解脱。他说:

「学道人,若欲得成佛,一切佛法总不用学。惟学无求无着,无求即心不生,无着即心不灭,不生不灭即是佛。」

5.6 「空如来藏」 (一)

希运将「即心是佛」与「无心是道」结合起来构成其完整的禅学思想,这一思想直接贯彻了早期禅学《楞伽经》中的如来藏思想。
即认为佛性「人皆有之,蠢动含灵,与诸佛菩萨,一体不异。」圆满具足,更无所欠。大道平等,众生同一真性,但要识此本性,还须直下无心,
如来藏思想与无心学说的结合,便是希运的「空如来藏」之说。他说:

「从前所有一切解处,尽须并却令空,更无分别,即是空如来藏。」
「道场者,只是不起诸见,悟法本空,唤作空如来藏,」

希运这一「空如来藏」说的提出,不仅使他的禅不致落于虚空,而保持自然直下任用的风格,也避免堕入「断灭空」的境地。

5.6.1 「空如来藏」(二)–「心境双忘」

他主张「心境双忘」,而以「忘心」为根本。

「忘境犹易,忘心至难。」、「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

这是希运「空如来藏」的核心内容,在这一思想中,希运特别发挥了「灵性不灭」和「本无所有」的观念。

5.6.2 「空如来藏」(二)

黄擘希运曾指导凡人临终前的观法:

「但观五蕴空,四大无我,真心无相,不去不来。
生时性亦不来,死时性亦不去,湛然圆寂,心境一如。
但能如是直下顿了,不为三世所拘凿,便是出世人也。」

心之本体,觉性灵明,是永恒的本真,其余四大、五蕴、三界六道,皆为其起心动念之产物,故虚幻不实。
惠能在大庾岭上对追赶他的惠明说:「不思善,不思恶,正当与么时,还我明上座父母未生时面目来!」惠明于言下顿悟,礼拜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如将惠能之得法偈记为「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这都表明希运禅学思想的创新和发展,并未一味地去简单承袭道一、怀海的禅法。

在这里,「灵(觉)性」又称「精明」,即「心」之本体,是唯一永恒的真实;其余四大、五蕴、三界六道,世与出世,全是「灵(觉)性」动念思虑的产物,因而全属虚妄。
修道的根本任务在于摆脱生死,超越轮回,复归于「精明」的湛然圆寂状态。在现实的日常生活中,是使一切言行与「精明」相应。

5.7 一切声色尽是佛事

《宛陵录》中记载了希运关于禅的意境的描述:

「语默动静,一切声色尽是佛事,何处觅佛?不可更头上安头,嘴上加嘴。但莫生异也,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总不出汝心。三千世界,都是汝自己,何处有许多般,心外无法,满目青山,虚空世界,皎皎地无丝发计与汝作见解。」
「一切声色尽是佛事,若学道者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那么,行住坐卧,语默动静,皆为道场。」

5.7.1 上乘根基的顿悟禅法

同时黄蘗希运以「禅」乃生死大事,不能等闲视之;并强调公案对于顿悟之重要性,显示自其开始,禅林已将公案作为参禅之特殊法门。

黄蘗希运见地高拔时辈,自恃甚高,傲岸独立,雄视天下,曾言:「大唐国内无禅师」,语惊四海。仰山慧寂曾评其禅法为「黄蘗有陷虎之机」
因为希运特别强调上乘根基的顿悟禅法,他的禅门并不向中下根机者开启。他
常对门下说:「若会即便会,若不会即散去。」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便打。
又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亦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亦喝。僧拟议,师便打。
有人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便打,「自余施设,皆被上机,中下之流莫窥涯涘。」

在接化学人方面,他完全承接由马祖发端的喝、打等手段。上堂示众云:

「汝等诸人,……,凭么行脚,取笑于人。但见八百一千人处便去,不可只图热闹也。」

临济禅创立者义玄当年更衣游方,首参希运。义玄在希运处得法的经过:

初在黄檗,随众参侍。时堂中第一座勉令问话,师乃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黄檗便打。如是三问,三遭打。在此机锋棒喝间,希运已将心法传与义玄,并预示义玄将来必为禅门领袖,
云:「吾宗到汝,大兴于世。」
又云:「子将但去,已后坐断天下人舌头在。」

日后的义玄开创临济禅,临济禅风峻烈,希运于此亦开启良多;义玄完全继承了希运的门风。

真正是棒喝交施,义玄自述地说:「我在黄檗处,三度发问,三度被打。」临济宗卷舒擒纵、杀活自在的宗风是与黄擘希运分不开的。

黄擘希运是由洪州禅向临济禅发展过度的关键人物,他承接了马祖道一的法统。沩山曾问仰山云:「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识,几人得大机,几人得大用?」仰山答曰:「百丈得大机,黄檗得大用,余者尽是唱导之师。」

黄擘希运在中国禅宗史上的地位,不仅在于他是洪州禅的继承者,更重要的是他的禅法直接影响了临济禅的形成,是临济法门的先驱者。日后义玄初至河北住持开法,便公开宣称:「我欲于此建立黄檗宗旨。」希运这一承前启后的历史影响奠定了他在禅学史上的地位。

5.7.2 黄檗希运的禅法特色

裴休曾师事希运多年,他在《传心法要》序中,曾对希运的禅法作过总结性的评价:

「独佩最上乘,离文字之印,惟传一心,更无别法,心体亦空,万缘具寂。如大日轮升虚空中,光明照耀,净无纤埃。证之者无新旧、无浅深; 说之者不立义解,不立宗主,不开户牖。直下便是,运念即乖,然后为本佛。 故其言简,其理真,其道峻,其行孤。」

5.8 【公案】

5.8.1 高僧真仪

希运禅师初于黄檗山舍众入大安精舍,混迹劳侣,扫洒殿堂。
裴休入寺烧香,主事祇接,因观壁画乃问:「是何图相?」
主事对曰:「高僧真仪。」公曰:「真仪可观,高僧何在?」僧皆无对。
公曰:「此间有禅人否?」曰:「近有一僧,投寺执役,颇似禅者。」
公曰:「可请来询问得否?」于是遽寻黄檗希运师,
公覩之欣然曰:「休适有一问,诸德吝辞,今请上人代醻一语。」
师曰:「请相公垂问。」公即举前问,师朗声曰:「裴休。」公应诺,
师曰:「在什么处?」公当下知旨如获髻珠,曰:「吾师真善知识也。」

「公入寺烧香,主事祇接。」

裴休宰相出生在河东闻喜,闻喜在今天山西省,是山西省河东人。
裴休宰相有一天他到一间寺院烧香礼佛。「主事祇接」,这个主事不一定是住持,有可能是知客,依裴休的身份,因为他是宰相嘛!知客一定会通报,所以应该是住持亲自接待,「祇接」就是接待的意思,由住持来接待。

因观壁画,乃问:「是何图相﹖」主事对曰:「高僧真仪。」

裴休礼完佛之后,看到一面墙壁,那个墙壁上挂有一幅图画,所以裴休就随口问说,这是谁的画像呢?如果墙壁上挂的是人物的像,他一定会问说:「这个是什么人的画像呢?」住持就回答说:「这是一位高僧的肖像。」「真仪」就是肖像,「真」就是肖像的意思。

公曰:「真仪可观,高僧何在﹖」僧皆无对。

重点就在后面这句,这句实在是问得太好了,这个裴休就问说,这个画像是在这里,但是那高僧现在在哪里呢?「僧皆无对」,没有人答得出来。

公曰:「此间有禅人否﹖」曰:「近有一僧,投寺执役,颇似禅者。」

所以裴休就给他们一个下台阶,所以裴休就问说,寺里有没有懂禅的人呢?那个住持就讲说,唉呀!最近有一位出家人来这边挂单,在寺院里面做一些执事,我平常观察他,他好像是个禅者。

公曰:「可请来询问得否﹖」于是遽寻运师

裴休就说,那是不是可以请他来,以便我向他请教,那个住持就急忙去寻找。「运」是希运,「运师」就是黄檗希运禅师,住持就急忙赶快去找黄檗禅师来。

公覩之欣然曰:「休适有一问,今请上人代酬一语。」师曰:「请相公垂问。」

黄檗禅师来的时候呢,这个裴休宰相看到他,就很欣悦的对他说:「我刚才问寺方一个问题,但因为大家都答不出来,所以是不是能请上人代为回答?」上人是尊称。黄檗禅师就说:「那请相国您赐问」。

公即举前问,师朗声曰:「裴休!」公应诺。

重点来了,这个裴休他现在把刚才问的问题重新讲一遍,他讲什么问题你还记得吗?「真仪可观,高僧何在?」讲完之后,黄檗禅师就大喊一声:「裴休!」公应诺。你找到人了吗?你知道高僧在哪里了吗?回答的那个人是谁?高僧!所以高僧的生命在哪里?我的生命在哪里?我的生命就是现在我在讲话这里!裴休应「诺。」这个能回应的心,就是高僧的所在,就是生命的所在。每个人都有不生不灭的生命啊!

师曰:「在什么处﹖」

裴休已经答诺了,黄檗禅师再逼他:「在什么处?」

公当下知旨

「当下」,也就是当他答「诺」的时候,黄檗禅师马上逼问他:「在什么地方啊?」这一逼问,就在这一逼问之下,裴休就开悟了,就是逼他去找到自己了。

如获髻珠,曰:「吾师真善知识也。」

这个髻珠也是出自《法华经》,国王头上就只有一颗髻珠,这颗髻珠不轻易送给别人。这里就是譬喻裴休获得最上乘法了,所以裴休赞叹说:「唉呀!黄檗禅师,您真是我的大恩师,大善知识啊!」

这公案,我们好好品味,不要只把它当成公案看,要把它当成日常生活当中的真实写照去参究!

5.8.2 礼佛无所求

师在盐官(齐安禅师)会里,大中帝(唐宣宗)为沙弥,见师于佛殿上礼佛,
而问︰「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长老礼拜,当何所求?」
师云︰「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众求,常礼如是事。」
沙弥云︰「用礼何为?」师便掌。沙弥云︰「太粗生!」
师云︰「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随后又掌。沙弥便走。

「盐官」是一个镇,在浙江省,黄檗禅师本身是福建人,黄檗禅师到处参访,最后回归江西,但他现在是在浙江的一个佛寺。那天,他在殿上礼佛,当他在礼佛的时候,这时刚好旁边有一位沙弥,这位沙弥后来当皇帝,叫唐宣宗;就像朱洪武一样,朱洪武小时候也当过沙弥,所以我们就称他为沙弥皇帝。既然是沙弥皇帝,就代表说这个沙弥本身学养程度也很好。

那天那位沙弥看到黄檗禅师在那边礼佛,等黄檗禅师礼完佛之后,他就问黄檗禅师说:「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僧求。长老礼拜,当何所求?」
沙弥的意思是说,佛法不离佛、法、僧三宝,但是都应该无所求,那既然都无所求,长老,指的就是对黄檗禅师的尊称,那你刚才拜佛是在求什么呢?

师曰:「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僧求,常礼如是事。」

常的意思就是说,平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拜佛的时候就拜佛,该扫地的时候就扫地,该吃饭睡觉就吃饭睡觉,所以这个「常」,就是说平常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如果要讲更深的内涵,「无心而为,无求而作。」《传心法要》是在说这个而已。无心,无求,无为,就是这样拜而已。

弥曰:「用礼何为?」师便掌。

黄檗禅师已经跟他回答说,只是这样拜而已,没有为什么!那个不长眼的沙弥又说:「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就像说我在拜佛,然后你跑过来问说:「师父,你为什么要拜佛?」我就给你打回去,就是这个样子。
佛法本来很单纯,我们就是想太多,一件很平常的事,在你眼中看起来好像什么都很奇怪,佛法越学你越玄奇,每个动作你看到了,好像都有什么特别意思似的。

弥曰:「太粗生!」

沙弥就说:「哦!这位禅师太粗鲁了!」你是个修行者,怎么可以打人呢?尤其你是长老,我是沙弥,怎么可以以大欺小呢?

师曰:「这里是什么所在!说粗说细。」随后又掌。

又给他打下去。所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单纯解释说这里是大雄宝殿,是庄严的佛殿,「于无分别处」,讲的就是自性,自性本来没有分别对待;
「说粗说细」即「说分别」。于无分别处说分别,真的是该打该揍。

宣宗继位,赐封黄檗作「粗行禅师」。你看,这个沙弥小时候的印象到作上皇帝还记得,除非不当皇帝,如果做皇帝我就封你为「粗行」,「粗行禅师」就是粗鲁的禅师。

裴休在朝,奏改为「断际禅师」。还好!有裴休宰相,因为裴休是黄檗禅师的弟子,所以裴休当然上奏,讲一段好话劝皇帝,那个奏折内容就是说:「哎呀!皇上!你误会黄檗禅师了,其实他当初打你,是因为什么样的因缘,他有什么样的启示。」误会终于澄清了,所以宣宗改封他为断际禅师。

5.8.3 不落阶级

问︰「如何得不落阶级?」
师云︰「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
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
念念不见一切相,莫认前后三际,前际无去,今际无住,后际无来。
安然端坐,任运不拘,方名解脱。」

「阶级」意为段落、层次。在世俗、世间的现象中,前后、上下、多少、高低……都是阶级。任何一个阶段,不论往下走或往上走都是阶级。以横切面来看,每一个阶段也都有起伏,不可能一贯平坦。因此,世界上的事不可能不落阶级。    僧人问:「要如何做,才能不受阶段修行的局限?」
黄檗希道禅师:「整天吃饭没有吃到一粒米;终日行走未曾踩到一块地。能够如此,何时还有人我的差别相呢?
整天不离开一切俗事,却能不被外境假相迷惑,这样才能称为自在人。更要时时刻刻在心念中,不存在一切事物的相状;不要去认知过去、现在、未来的差别,过去无谓去,现在不会停住,未来无所谓来。安然自处,任其自然,不受拘束,这才称为解脱。」    佛法的修行有没有阶级呢?有!华严宗、天台宗、唯识宗、密宗的修行都有阶级。唯独禅宗不落阶级,讲的是顿超直入的顿悟法门。有人问黄檗禅师:「不落阶级(亦即顿悟法门)是什么?」这题目很难打发。
既然不落阶级,等于没有痕迹;若说佛法平等,等于没有回答。纵然如此,禅师对初学或未开悟的人,会用种种善巧方便来激发他们的智慧、开发他们的悟境。    因此黄檗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
有这种事吗?根本不可能。黄檗是以此表示「我不准备回答你的问题,留给你自己去思考。」他虽未正面答覆,却以鲜明生动的方式传达了这个讯息,像一幅虚拟的画面,又像是一幕戏,仔细一看,空无一人,却又活灵活现,令人印象深刻。这就是智慧。    一般的教育方式或沟通方式当然以明确表达为上,但有些事情不表达比表达好,让对方自己去发现答案。    身为父母、老师、长官者,不妨运用这种方式激励晚辈或属下成长;夫妻、朋友之间也可以随机活用。这不是玩花样,而是让对方独立思考,提升智慧,学习解决问题。

【 行 门 】

向无中栖泊
无求无着,更无分别
不起诸见,悟法本空
心境双忘
不即不离,不住不着
直下顿了,直下便是
念念不见一切相,莫认前后三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