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大珠慧海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岳怀让─马祖道一─大珠慧海
慧海禅师建州(今福建省北部)朱氏子,从越州(今浙江绍兴)大云寺道智和尚出家。受具足戒,法号慧海。谒见马祖道一,马祖道一禅师以「自家宝藏」启发,慧海禅师因而发明心地。
慧海在道一门下为侍者六年,后因道智和尚年老多病需人照顾,于是回到越州。从此隐居晦迹藏用,外显憨痴木讷,默默潜撰著作《顿悟入道要门论》一卷。
3.1 大珠慧海禅法
3.1.2 自家宝藏
大珠慧海初至江西参马祖,
祖问曰︰「从何处来?」大珠曰︰「越州大云寺来。」
祖曰︰「来此拟须何事?」大珠曰︰「来求佛法。」
祖曰︰「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什么?我这里一物也无,求什么佛法!」
大珠遂礼拜问曰︰「啊那个是慧海自家宝藏?」
祖曰︰「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觅?」大珠言下自识本心。
马祖大师的这句:「我这里一物也无,求什么佛法!」非常的高妙啊。
《金刚经》云:「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
《金刚经》云:「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
《金刚经》云:「如来在燃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既然法本无可说,本无可取,本无可得。哪么你来求个什么呢?我又说个什么呢?我又能给个什么呢?
慧海禅师问:「请教和尚,哪个是慧海的宝藏?」
马祖大师回答:「当前问我的,就是你自家宝藏。一切本自具足,无欠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大珠慧海禅师当下悟明心地,知自本心圆满无缺,不由知觉,深心感恩踊跃礼谢,遂留山中师事六载,朝夕精勤保任用功。
当我们有所求之心当下熄灭,能给之物遍界无踪,自然就是一物也无了。到了这个时候,你才发觉,你所要求的那个东西,并不在师父那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它原本就一直在你的身里,从未离开过片刻,并且圆满自足,周行不殆,运用无穷。
大珠慧海禅师为求禅法而参马祖,马祖为他直指禅心,直示「无一物中无尽藏」确是毕竟空寂,而毕竟空寂中却又显现无量妙用与无边妙行;这就是一切众生的自家宝藏,而此宝藏乃是一切具足,无欠无余,应用自在,事事无碍。
3.1.3 平常无事道人、平常无为清闲汉
大珠慧海当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宗门禅人,切勿漠视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心外求法;
以直心、平常心、自性清净觉照心,
做个平常人,应对平常事,过着平常生活,
则当下便是个平常无事道人、平常无为清闲汉。
慧海禅师是个佛学底蕴深厚、悟性高超之人,一听「自家宝藏」,立马就体认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他不由得欢喜踊跃上前,对着马祖礼拜致谢不已。
自然,慧海禅师就留在了开元寺,跟随马祖道一学习洪州宗禅法。这一学,就是整整六年。
有一天,慧海禅师得知自己在大云寺的受业恩师道智法师,年岁已高,年老体衰当归去承事奉养,报答受业之恩,于是辞别马祖大师告假而去。一路跋涉,回到了大云寺照顾道智师父。
慧海禅师在大云寺为人非常的低调,从不以自己在天下第一马祖道一那里深造过六年而自居。
他每天除了用心照顾道智师父外,一天到晚都规规矩矩谨言慎行,而且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呆板木讷的僧人。
所以,慧海禅师在大云寺生活了很久,寺里的僧众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发觉慧海禅师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得道开悟的大禅师。
慧海禅师为人低调,外示木讷,不为人知。他有一个勤写笔记的习惯。每当有空的时候,他就在房间里把自己参学及经年累月的心得体会写在笔记本上。久而久之,慧海禅师就逐渐创作完成了一部旷世巨著出来,书名叫做《顿悟入道要门论》。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慧海禅师没事老往房间跑,而且进去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这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个人就是慧海禅师的师侄玄晏。
玄晏发现这个问题后,有一天趁着慧海禅师去照顾道智老和尚,他就趁慧海禅师不在房间时,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溜进了慧海禅师的房间。
进去后,玄晏发现房间跟自己的一样简陋,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桌案上有一个小册子,封面写着「顿悟入道要门论」。玄晏一想,慧海禅师多半是在写这个东西。
于是玄晏就在那里翻阅了起来,一看之下,玄晏不由得对里面的内容感到非常的惊讶。原来慧海禅师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善知识。书中有很多石破天惊的高论,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玄晏心想应该把这本书拿去给老师鉴定下才行。
既然慧海禅师曾经在马祖道一那里学习过,那么马祖大师应该可以看出个所以然来的。于是,玄晏立即就把这本书藏在怀里,然后不远千里来到了江西开元寺,把这本书呈给马祖审阅。
《顿悟入道要门论》,是中国禅宗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部著作,对于佛教教义和禅学理论,都有着重大的贡献。而且,这种理论,跟其他理论著作完全不同。
因为慧海禅师在书中能把枯燥、深奥、艰涩的佛教经论说得深入浅出且极具禅味。还能把人们眼中玄妙莫测不可言说的禅法,恰到好处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又契合佛法经论。若这没有深厚的佛学涵养,和出类拔萃的禅法实修实证的底蕴,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果然,马祖道一一看之后,不由得地非常赞赏,想不到自己的这个学生竟然有如此深厚广达的见地。于是马祖利用上堂开示的机会,对大家道:「越州有大珠,圆明光透自在,无遮障处也。」
对于马祖的这个话,坐下的僧徒们不由得议论纷纷。马大师他可不会轻易赞叹参学徒众。越州有大珠,以前的同参中,只有慧海禅师在越州,而且慧海禅师俗家也姓朱呢。那么马大师说的人,应该就是慧海禅师了。圆明光透自在,无遮障处也,是说慧海禅师已经悟道了啊!
马大师乃是当时禅宗江湖第一,其禅法高深莫测,禅机迅猛,能入得了他的法眼印可之人,天下没几个呢。大家议论著慧海禅师却能得到马大师如此高等的好评,所以慧海禅师肯定非泛泛之辈!
3.1.4 越州大珠光耀耀
慧海禅师回到昔时寺院后,悟后起修,仍然在心地上默默用功,隐藏于常住僧众之间,随众起倒、过堂出坡,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
经马大师的印可赞扬,于是,许多行走江湖之人,就成群结队的来到越州大云寺,向慧海禅师学习请益禅法。大珠慧海禅师的声名,不胫而走,远近驰名,参请者慕道而来日益众多。
有很多人不远千里来到浙江绍兴大云寺参学于慧海禅师,可是慧海禅师却非常的谦虚,他总是对着大家道:「我既不会禅,亦无一法可示人。」各位道友,我实在是不会禅啊!也没有任何一法可以示导于你们,所以请你们不用待在这儿了,大家各自散去吧!
可是,这些人没有一个相信慧海禅师的话,因为马大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而马大师的话,自然是可靠的。自然,光凭慧海禅师的几句话,是不能把众多前来参学之人打发走的。大家不肯放罢休,事不得已,慧海只好随缘应饥随问随答,因辩才无碍,世称慧海禅师为「大珠和尚」。
大云寺的常住僧众看到寺里,一下来了这么多的人,找慧海禅师学习佛法禅法,一个个都感到非常的惊讶!这个平时木讷呆板的僧人,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禅法高深的得道禅师吗?
于是,常住僧众大伙儿也就轮番上阵,各自提出自己的问题来提问,或者勘辩慧海禅师。
慧海禅师推辞不掉,只好来者不拒。一番较量后,所有前来参问之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问倒慧海禅师的。
这一来,不但整个大云寺立即就轰动了起来,事情不胫而走传入江湖,也立即就在江湖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越没人能难倒你,就越会有人来为难你。你的功夫越高,前来学习请益的,乃至于来踢场子的人就越多。当然,搬个板凳泡杯茶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同样很多。
所以,大云寺很快就在江湖上红火了起来,一天到晚前来参学的各路人马,络绎不绝啊!不过,不管是哪里来,慧海禅师都是来者不拒,并且随机应变,见招拆招,让任何一个来大云寺参学之人都叹为观止,敬佩不已!
有几个饱读经书的法师,听说慧海禅师也是群览经论并且辩才无碍,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用经书上的内容辩倒过他。不服气者当然是不以为然,于是成群结队来到了大云寺踢场子。见到慧海禅师后,带头的法师当然表现出翩翩风度谦虚地问道:「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法师,法师还回答吗?」
看到有人踢场子来势汹汹,慧海禅师平静的回道:「深潭月影,任意撮摩。」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随问随答就是了。
3.1.5 你就是佛啊!
问:「如何是佛?」
师曰:「清潭对面,非佛而谁?」众皆茫然。
有一僧人马上问道:「如何是佛?」
慧海禅师道:「正在对面清潭的,若不是佛,那是谁呢?」
你就是佛啊!这几个僧人一听到这话,一个个都瞠目结舌茫然不知所措。自己一个凡人怎么会是佛呢?自己一个凡人又怎么敢作佛呢?
3.1.6 未曾有一法度人(一)
僧良久,又问:「师说何法度人?」
师曰:「贫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曰:「禅师家浑如此。」
师却问:「大德说何法度人?」
曰:「讲金刚经。」
过了好半天,这几个僧人才回过神来。
带头的僧人又问道:「法师平时说何法度人?」
慧海禅师道:「贫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看到慧海禅师又用禅宗这种招数来回答,这个僧人满腹的不满说:
「你们这些禅师就是爱故弄玄虚用这种招数唬弄人。」
因为不止是法师也好,还是普通人也好,对于什么问题,都想着我明明白白的问,你就对题清清楚楚的答,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请益交流啊!可是,他们忘了,很多道法是要明白言外之意才行的。
慧海禅师没有和他争辩,而是反问道:「大德说何法度人?」
慧海禅师心想既然你们也都是法师,肯定要向大众宣讲经论的啊!
这个僧人回答道:「我平常都是给大家宣讲《金刚经》。」
既然你是专门讲《金刚经》的,对于《金刚经》自然是非常熟悉的了,那么我们就来交流下《金刚经》的内容吧!
3.1.7 未曾有一法度人(二)
师曰:「讲几座来?」曰:「二十余座。」
师曰:「此经是阿谁说!」
僧抗声曰:「禅师相弄,岂不知是佛说邪?」
师曰:「若言如来有所说法,则为谤佛,是人不解我所说义。若言此经不是佛说,则是谤经。请大德说看!」僧无对。
所以慧海禅师不动声色的道:「你曾经宣讲过多少次《金刚经》呢?」
法师有点得意的道:「我已经宣讲过二十多次了。」
慧海禅师接着问道:「《金刚经》是谁说的啊?」
法师一听,不由得立马就大声的反驳道:
「你们这些所谓的禅师就是爱这样故弄玄虚唬弄大家,哪个人不知道《金刚经》是我佛如来说的呢!」
慧海禅师心平气和地道:「《金刚经》云:『若言如来有所说法,则为谤佛,是人不解我所说义。』若言此经不是佛说,则是谤经。这个中道理,请大德为我说说看。」问话的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呀!这可是个两难的问题啊!因为《金刚经》云:「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既然我佛如来都不承认自己有所说法,那么《金刚经》就不是佛陀所说的了。
可是若言此经非佛说,则是谤经。就如法师刚才也说了,这个世界有谁不知道《金刚经》是佛说的啊!既然讲经不对,不讲经同样不对,请问你又如何给我讲呢。
这几个法师一听,立即就哑口无言,因为他们对此实在是无解啊!
各位同参道友!您也可以参就这题目该如何回答慧海禅师的问题?
3.1.8 未曾有一法度人(三)
师少顷,又问:「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大德且道:阿那个是如来?」
曰:「某甲到此却迷去!」
师曰:「从来未悟,说甚却迷?」
过了一会儿,师又问:「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大德请说究竟那一个是如来?」
答:「听您这么说,使我迷惑了!」
师言:「本来你就没有觉悟!又说什么迷惑?」落入觉语迷的两头语,二元对待。
3.1.9 未曾有一法度人(四)
曰:「请禅师为说。」
师曰:「大德讲经二十余座,却不识如来!」
僧礼拜曰:「愿垂开示。」
师曰:「如来者,是诸法如义,何得忘却?」
曰:「是诸法如义。」
对方听了不得不衷心佩服,并诚恳的要求:「请禅师开示。」
师言:「大德讲经二十余座,却不识如来!所谓的如来,即一切法,都得依照顺从真如自性之空性义理,怎么会给忘了呢?」
答:「是的,我记得是这样。是诸法如义。」
3.1.10 与木石何别?
师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经文分明,那得未是?」
师曰:「大德如否?」曰:「如。」
师曰:「木石如否?」曰:「如。」
师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无二。」
师曰:「大德与木石何别?」僧无对。
师言:「你这样说诸法如义对,却也不对!」
答:「经文明载,怎么不是?」
师言:「我问你,你如否?」答:「如!」
师言:「木头石头如否?」答:「如!」
师言:「你和木头石头等同吗?」答:「应该没有分别!」
师言:「你这样说就错了!因为你变成和木头石头没有差别了!」
对方词穷了,只好提出另一个问题来,要求开示法要
良久,却问:「如何得大涅槃?」师曰:「不造生死业。」
曰:「如何是生死业?」
师曰:「求大涅槃,是生死业。舍垢取净,是生死业。有得有证,是生死业。不脱对治门,是生死业。」
曰:「云何即得解脱?」(又转另一个问题)
师曰:「本自无缚,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无等等。」
曰:「禅师如和尚者,实谓希有。」礼谢而去。
对于生死的现象是不必介意的,对于生死中的现象之执着取舍,才是堕于生死苦海的根本。若能心得自在,离贪、离瞋、离无明烦恼,虽住生死界,实同出生死。
直用直行,此一思想,取自六祖惠能大师的《六祖坛经.定慧品》所言:「如《净名(维摩)经》云:直心是道场,直心是净土。……但行直心,于一切法,勿有执着。」便是最好的禅修方法,也是最上乘无等等的解脱生死之道。
既以无取无舍为解脱生死的妙法,解脱之后,生死即不存在;既无生死可见,
当然也就无畏于生死,
而示现生死,以度生死界中的众生了。这是顿教大乘的立场,也是得道开悟的祖师的态度。
3.1.11 那个不是佛?
有行者问:「即心即佛,那个是佛?」
师云:「汝疑那个不是佛?指出看。」无对。
师曰:「达即遍境是,不悟永乖疏。」
有一个行者也来找慧海禅师参学,
问道:「请问师父,即心即佛,哪个是佛?」
慧海禅师马上反问道:「你怀疑哪个不是佛?指出来给我看看。」
这个行者当下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慧海禅师开示道:「『乖疏』,意为疏远,指离佛还很远。这念心未通达时,我们时时刻刻都在用这念心,却不知道一起心动念,便离佛十万八千里,疏远得很。这念心通达了,六根、六尘、六识,十二入、十八界随拈一法皆是佛法,起心动念就是佛。」
对于任何高明禅师的开示,也都不能死抱着不放,哪怕是马祖道一这种天下第一的奇言妙句。对于书本上的文字也好,师父口中的语言也好,学人都要能透过语言文字,领悟到后面的真实义才行。
3.1.12 大用现前,哪得落空? (直译)
有律师法明,谓师曰:「禅师家多落空。」
师曰:「却是座主家多落空。」 法明大惊曰:「何得落空?」
师曰:「经论是纸墨文字,纸墨文字者具空。设于声上建立名句等法,无非是空。座主执滞教体,岂不落空?」 法明曰:「禅师落空否?」
师曰:「不落空。」 曰:「何故不落空?」
师曰:「文字等皆从智慧而生,大用现前,哪得落空?」
有个名叫法明的律师也来踢场子,他对慧海禅师道:「你们禅师家多落空。」看来,法明对于禅师不依经解义,不按照经本上的内容来开示传授,一天到晚只以玄之又玄、答非所问的空谈非常的不满。
慧海禅师回应道:「却是你们这些宣讲经论的座主多落空啊!」
法明一听,不由得大为惊讶的道:「何得落空?」我们宣讲的内容全部依据经论,而且每一句话都是引经据典,在经论上有出处的,怎么可能落空呢?
慧海禅师道:「经论是纸墨文字,纸墨文字者具空,设于声上建立名句等法,无非是空。座主执滞教体,岂不落空?」
法明律师也反问道:「哪么你们禅师落空吗?」
慧海禅师道:「我们禅师不落空。」
法明律师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我们座主落空,你们禅师就不落空呢?」
慧海禅师道:「文字等皆从智慧而生,大用现前那得落空。」
法明律师听后,不由得对慧海禅师赞叹不已,随即便对着慧海禅师作礼致谢,然后就退下了。
3.1.13 真如有变无变(一)
有三藏法师问︰「真如有变易否?」师曰︰「有变易。」
三藏曰︰「禅师错也。」师却问三藏︰「有真如否?」曰︰「有。」
师曰︰「若无变易,决定是凡僧也。岂不闻,善知识者,能回三毒为三聚净戒,回六识为六神通,回烦恼作菩提,回无明为大智真如。若无变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
有一天,另有位三藏法师也跑来和慧海禅师切磋佛法。
他问道:「真如有变易吗?」既然是法师,他问的问题肯定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了。
慧海禅师岂有不知之理,他平静的答道:「有变易。」
三藏法师马上抓住了漏洞反驳:「法师错了啊!」
既然称之为真如,那么它就是非实非虚,非真非妄,非有非无,非生非灭,非增非减,非垢非净的。既然是真如,那么它就是真性常如,无变异,不转易的。这个佛教的各种经论上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呢!
慧海禅师马上问道:「请问有真如吗?」
所以三藏法师毫不迟疑的就回答道:「有。」真如肯定有的啊!
慧海禅师道:「若无变易决定是凡僧也。岂不闻:善知识者能转三毒为三聚净戒,转六识为六神通,转烦恼作菩提,转无明为大智真如。若无变易,三藏十二部真是自然外道也。」「三藏」一语双关,既指三藏十二部,也指三藏法师。
三藏法师一听,这话有道理啊!
3.1.14 真如有变无变(二)
三藏曰︰「若尔者,真如即有变易。」
师曰︰「若执真如有变易,亦是外道。」
曰︰「禅师适来说真如有变易,如今又道不变易,如何即是的当?」
师曰︰「若了了见性者,如摩尼珠现色,说变亦得,说不变亦得;若不见性人,闻说真如变,便作变解,闻说不变,便作不变解。」
三藏曰︰「故知南宗实不可测。」
于是他说道:「这样说来,真如确实是有变易的了。」
慧海禅师马上批评道:「若执着真如有变易,亦是外道。」
三藏法师一听,万分不解的道:「师父先前说真如有变易,而现在又道不变易。请问如何才是呢?」
慧海禅师道:「若对以悟了见性的人而言,如摩尼宝珠所现出的颜色,可说会变,亦说不会变。若对未见性开悟的人而言,听闻说真如会变异,他变以变异作解释,听闻说不变异,他便以不会变异作解释。」
因悟了见性的人不落入两端,不会执着变或不变。未见性开悟的人,就须随顺根器善巧示导。
三藏法师听后,不由得大为叹服道:「你们南宗的顿悟禅法实在是深不可测的啊!」
真如是佛教的理论基础,但解说的境界却各有不同,而在祖师禅的见地上,无论如何解说,其最终的立论是「圆融」的,以口语化来说,就是「活活泼泼活灵活现」的禅行者言句。见性者,通达无滞;不见性人,人云亦云。
在慧海禅师的这则开示中,我们除了领略到慧海禅师辩才无碍外,还可以看出慧海禅师对于佛法义里的的通达,以及高超的领悟见地语智慧。佛法,是不二法门,真如,若说变和不变,都是外道的二边之见,没有领悟到佛法的真谛!
所以,慧海禅师的开示,才显得如此的精彩绝伦而意义深刻。
3.1.15 翠竹黄花(一)
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曰:「禅师何故不许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珠曰:「法身无相,应翠竹以成形。般若无知,对黄花而显相。非彼黄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
故经云『佛真法身犹如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
有几个平时专门宣讲《华严经》的法师,也来到大云寺找慧海禅师切磋佛法。见到慧海禅师后,带头的法师问道:「我们听说禅师您不赞同『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说法,请问为什么呢?」
「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这句话来自于东晋、南朝宋时僧人竺道生的说法。
也有僧人拿着这句话去请教南阳慧忠国师:「竺道生曾经讲过:『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有人不许,认为是邪说。亦有人信,觉得这个说法不可思议。不知若为?」
南阳慧忠道:「此盖是普贤、文殊大人之境界,非诸凡小而能信受。皆与大乘了义经意合。故《华严经》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于法界,岂非法身乎?
又《摩诃般若经》曰:『色无边,故般若无边。』黄花既不越于色,岂非般若乎?此深远之言,不省者难为措意。」
既然经论上说得清清楚楚,而且禅法通彻的南阳慧忠国师也作了充分的说明和肯定,可是你又凭什么不认同这个观点呢?
面对这伙法师有备而来,而且自认道理十足的逼拶,慧海禅师平静的道:
「法身无相,对翠竹以成形;般若无知,对黄花而现相。非彼黄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乎?
《金光明经》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
3.2 【 行 门 】
「平常心是道」–「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
– 受用见闻知觉,而不住见闻知觉,心无所住,无分别执着。
– 时时善护清净心
「触类是道而任心」
–「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
–不用刻意修心断心,随心任运。
「触境皆如」–于法无所分别,无所执着,所见的一切境界就都是「真如」。
「见色即是见心」–所见色相,是自心的显现
有一天,慧海禅师绍唐开示道:
3.2.1 事来不受
「千经万论,只为众生迷故,心行不同,随邪应说,即有差别;如论究竟解脱理者,只是事来不受。一切处无心,永寂如空,毕竟清净,自然解脱。汝莫求虚名,口说真如,心似猿猴,即言行相违,名为自诳。」
究竟解脱理者,只是事来不受。「事来不受」,即是「事来无所受」,指的是虽欲违顺等事,而绝不令主观上「有任何感受,从而堵塞了爱憎之门」。
大珠慧海禅师:「你们不要去求名利,嘴巴说经说道,但是心却跟猴子散乱,这样就变成言行表里不一、虚伪了,这样称为自已欺骗自已了,这样容易让自已走错路,这样不是真理不是正道;不要去求一世英名、大善人、求虚名,口头头头是道,却心猿意马,言行不一,自欺欺人。
3.2.2 自性自度
「努力努力,众生自度,佛不能度。若佛能度众生时,过去诸佛如微尘数,一切众生总应度尽。何故我等,至今流浪生死,不得成佛?当知众生自度,佛不能度。
努力努力自修,莫倚他佛力。经云:『夫求法者,不着佛求。』」
加油加油! 你们应该自已渡自已,佛渡不了你们;假如说佛能渡得了你们,那么过去的佛比灰尘还多,所有的众生应该渡尽了,为何我等了那么久,到现在还在流浪生死轮回,而无法觉悟成佛;应该知道大家须自已渡化自已,佛不能渡化你们。加油加油努力自我学习实践!不要去依赖佛来渡你。《维摩经》说到:「每位求道的人,不应该依赖佛而得渡」。
慧海禅师这段开示,对于所有人来讲,实在是有醍醐灌顶之功效啊。
因为不论是普通的善男信女,还是出家僧众,没有几个人不在求佛的,没有几个人不在妄求佛力加持的。
可是,如果佛真能度人的话,那么过去无量的时间里,如微尘数的诸佛,早就应该把众生度尽了啊。可是,事实不是如此的啊,因为你我还在生死中流浪彷徨,不得出头,更不得成佛。所以,外面的人靠不住,外面的物靠不住,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这段开示,充分体现了禅师们追求自性自度的精神,充分展现了一个禅行者何时何地都要能自己作主的原动力。这也是和禅宗一贯的反对依赖文字,死读书读死书,反对偶像崇拜,而是内心的自我超越一脉相承。
《维摩诘经》中说:「夫求法者,不着佛求」。儒家的《文子》一书中说:「求诸人不如求之己」。实在是真理!
马祖大师门下龙象辈出,慧海禅师此等问答即事即理,发明禅门无念顿悟宗旨,与当时代无数禅宗祖师,一同高树法幢阐扬宗风,如天帝网珠璎交辉,分挑法灯,劝进后来,影响深远。
后人将其法语等汇集为《诸方门人参问语录》一卷,与《顿悟入道要门论》同时流通。当盛唐在太平笙歌里,逐渐从兴盛走向颓靡,朴实禅门的法堂上,学人探究心性的精勤参扣,依旧铿锵有力传唱着千古宗风─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3.3 「佛性」vs「心性」
大珠慧海提出并论证「心为根本」的修行旨要,将南北朝以来议论最热烈的「佛性」,自觉而彻底转向了「心性」。大珠语录中记载,有人
问:「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如何?」
师曰:「作佛用,是佛性;作贼用,是贼性;作众生用,是众生性,……性无形相,随用立名。」
「性」不是特指佛性,而是泛指「心性 」;心性是体,「佛性」与「贼性」等一样,仅为心体的一种功用。
正如作恶时无善,入地狱则佛性隐晦,如此,心是「体」,佛是「用」,心是第一性的,佛是第二性的。对于众生来说,佛性或有或无,而心性才是永恒的。
3.3.1 「解脱」
「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调心不调身,愚人调身不调心。」
这无疑是对传统佛教信仰的颠覆。反对偶像崇拜,反对经典崇拜,反对净土信仰,这是禅宗的一贯传统,不主张寄望于佛的外力解脱,提倡依靠自信解脱。(自心净土、当下即净土)
大珠慧海的「解脱论」的特色:
「如论究竟解脱离理者,只是事来不受,一切处无心。」
「事来不受」,即是「事来无所受」,指的是虽欲违顺等事,而绝不令主观上
「有任何感受,从而堵塞了爱憎之门」。
「一切处无心」源远流长,南北朝时般若学六家七宗的「无心宗」可说是他的远祖,在中唐甚为流行,但都缺乏解释。
大珠说:「无所念者,即一切处无心」,「无念」即是「无心」。
又说:「万缘具绝者,即一切法性空是也;法性空者,即『一切处无心』是。」
3.3.2 「性空」vs「无心」
「性空」即是「无心」
如果说「无念」是强调主观上「莫思量一切物」,「莫愿莫求」;
则「性空」就是给「一切物」以「空」的本质,从「性空」的方面观察一切物。这样,「无念」与「性空」就构成了「无心」的两个基本环节。
在「无受」的基础上,进一步排除了爱憎、是非等思想和情感。譬如说
「见一切色时,不取染着」–「事来无受」
「不染着者,不取爱憎心;即名见无所见也。」–「一切处无心」
在这里,不要求行者闭目塞听。
「一切色」还是要「见」的,关键在于「不染着」,即相当于「事来无受」;
由「不染着」而不生爱憎,则相当于「一切处无心」。
「无心」也不是「无见」,而是给「所见」以「性空」的观念,这样,虽见而实「无所见」了,此即名作「正见」,或曰「佛眼」。
《顿悟论》说:「言『无心』者,无假不真也。『假者』,爱憎心是也;『真者』,无爱憎心是也。但无憎爱心,即是二性空;二性空者,自然解脱也。」
「爱憎」在佛教教育中可归于「三毒」;「无爱」的极端是「无欲」。
于是,「无爱憎心」就成了「无心」的本质属性,是区别于世俗认识的分界岭,也是解脱成佛的主要标志。
大珠是用「无爱憎」统一「无念」、「无住」、「无生」、「无着」、「正见」、「正念」、「正智」等一切相关联的佛教概念的,又都可以用「见无所见」概括之,观点非常明晰。
大珠就是在这一理论基石上,刻画解脱者的特征:
第八识如同兀然不动,空无所有、明净圆满的镜面,具有映现一切的功能,
第七识具有「能对诸尘不起爱憎」的平等智慧的功能。
「爱憎」代表一切情欲。它不回避「诸尘」,只是面对诸尘而不起「爱憎」。
「二性」泛指一切分别,特指彼我,人法等自性分别。
「不起爱憎」即是「二性空」,自然会以「平等」看待物我,此时的第七识就叫「平等性智」。
换言之,「平等性智」不是否认差别,而是于〔差别中无所爱憎〕。
第六识是最现实的意识活动,它的功能是「能入诸根境界,善能分别」。
「诸根境界」,指眼、耳、鼻、舌、身等感官面对的色、身、香、味等一切现实的现象;
「善能分别」指具有此超越一般凡愚的识辨能力,决不被这一类分别所控制,而升起「乱想」,失去「自在」。
在「自在」的条件下,善能分别感官所面对的事物就叫「妙观察智」。
依唯识教义,前五识的本质是「无分别」,即「无二相」。大珠这里强调「令诸根随事应用」,即决不排斥和限制感官的功能,条件是「悉入正受」;
「正受」即三昧禅定,以「定」统率五识,不使散乱无序,这样的认识活动就是「成所作智」。
大珠关于「转识成智」的说法,与法相唯识的正宗解释不完全相同。由凡俗转变到诸佛(转识成智)的领域里,也鲜明地表现出两个特点:
第一、出世间的认识决不离开以「诸根(感官)」为依靠、以「诸尘(现实事物)」为对象的世俗认识活动。(根尘作用)
第二、其所以异于和超越世俗者,仅在于不起乱想,不受爱憎(无心)。
3.3.3 「定慧等」
大珠的思想受到[神会语录]的多方面影响,其中之一是「定慧等」,而其阐发更能揭示他所谓的「无受」、「无心」的含义。他说:
「对一切善恶悉能分别,是慧;于所分别之处,不起爱憎,是定;即是定慧等用也。」
「知心不动,对境寂然,是定;知心不动,不生不动想……,乃至善恶皆能分别,于中无染得自在者,是名为慧。」
据此,明辨善恶而无爱憎,分别事相而不执着,总是「无受」,这就是解脱。
大珠为洪州禅系提供的解脱理论,完全建立在认识,尤其是感情的转变上,将佛教的感性信仰情操洗刷到近乎纯理性的程度。
「佛」是佛教最根本的信仰对象,禅宗早已将祂从神格化中还原为祂的字义「觉」。
3.3.4 「即凡即圣」、「不离此生,即超三界」
佛有三身,唯识提出「束四智成三身」,让他们成为理智可以企及的目标。
《顿悟论》则从唯识出发,将三身只当作是个人心识存在状态的象征,所谓「大圆镜智,独成法身;平等性智,独成报身;妙观察智与成所作智,共成化身。」
因此,只要成就「四智」,自然具备三身,佛身既不神秘,也用不着三大阿增祇劫的无限期修行,这叫做「即凡即圣」、「不离此生,即超三界。」
禅宗没有提出肉身成佛的明确口号,但大珠的禅理已经充分蕴含了这个意思。
实现「不离生身,即得解脱」的方式,在于「顿悟」,「悟」而必须「顿」。
大珠特别解答「顿悟」的宗旨,乃是「以无念为宗,妄心不起为旨」。
这「无念」,「妄心不起」,在具体阐释上却完全是自己的性格,「无念」、「无妄」就是「无心、「无受」。
「顿悟」的基本含义,就是「此生解脱」,而不是神会式的「言下便悟」。???
事实上,禅宗的主流从来也没有承认心外有佛,不过都没有像大珠那样明确佛身也只在「本心」中,「本心」是抽象的,无任何形象定式的心,大珠即名之曰「本身」;「本身者即佛身也」。
这样的「本心」或「佛身」概而言之曰「体」,佛之「三身」则是其「体」之「用」,或者说,「以清净为体,以智为用」。「三身」只是自性起用时的分别,体性则一。
大珠给「法身」下定义:
「心是法身,为能生万法故,号法界之身。」
「能生万法,换作法性,亦名法身。」
他将「法身」、「法界」、「法性」,看作是表达心的特定功能(能生万物)的概念,这是它的独创。
据此大珠说:
「迷人不知,法身无象,应物现形,遂唤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黄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如人吃笋,应总吃法身也。」
更具体地说:
「法身无象,应翠竹以成形;般若无知,对黄花儿现相,非彼黄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
以下数则语录与公案,是大珠慧海禅师在示导学人禅行者时的开示,言简意赅、字字珠玑,我们也来领受参究!
3.4 「此言大混」
问:「佛法在于三际否?」
师曰:「见在无相,不在其外;应用无穷,不在于内;中间无住处,三际不可得。」
曰:「此言大混。」
师曰:「汝正说混之一字时,在内外否?」
曰:「弟子究检,内外无踪迹。」
师曰:「若无踪迹,明知上来语不混。」
有问:「佛法在过去、现在、未来三际吗?」
师答:「现在无相,不在其外,应用无穷,不在于内,中间无住处,三际不可得。」问者不明,说道:「此言大混。」
师曰:「你正说『混』之一字时,是在内?是在外?」
问者静心究检后,答道:「弟子于内勘察、于外讨索,实在了无踪迹,不可得之。」师告言:「若无踪迹,分明可知,上来对你所说者不混」。
3.4.1 持经人用心
复有僧问:「持般若经最多功德,师还信否?」答:「不信!」
问:「若是灵验传十余卷,皆不堪信也?」
答:「生人持孝,自有感应,非是白骨能有感应;经是文字,纸墨性空,何处有灵验?灵验者,在持经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试将一卷经卷安着案头,无人受持,自能有灵验否?」
有一位法师问:持《般若经》最多功德,师还信否?(禅师相信吗?)
禅师答:不信。
法师说:若尔灵验传十余卷,皆不堪信也。(如果这样的话,感应传有十余卷都不可信。)
禅师答:活着的人持孝自有感应,非是白骨能有感应。经是文字纸墨,文字纸墨性空,何处有灵验?灵验者,在持经人用心,所以神通感物。试将一卷经安着案上。无人受持,自能有灵验否?
这大概的意思就是说:「生人」就是活着的人,他持孝道,自然就有感应,并不是死去的人能有感应;经是文字纸墨,它性是空的,哪个地方有灵验呢?所谓灵验,就是在持经人用心,所以他能够神通感应;如果将一卷经放在桌上,没有人去受持读诵,这样怎么会有灵验呢?
这段语录重点是在「用心」两个字,这个心并不是说识心,而是真心。
3.4.2 鹦鹉学舌
僧问:「何故不许诵经,唤作客语?」
师曰:「如鹦鹉只学人言,不得人意;经传佛意,不得佛意但诵,是学语人,所以不许。」
曰:「同是语言,何偏不许?」
师曰:「汝今谛听,经有明文,我所说者,义语非文;众生说者,文语非义。得意者越于浮言,悟理者超于文字;法过语言文字,何向数句中求?是以发菩提者,得意而忘言,悟理而遗教,亦犹得鱼忘筌,得兔忘罤也。」
慧海禅师虽然看过非常多的佛教经论,并且对于这些经论的独家诠释,在江湖中千余年来罕有对手,不过,对于别人阅读经论,慧海禅师从来都是反对的,并且每当在自己的寺院看见禅僧阅读经论,慧海禅师都是会痛斥不已的。
僧人问:「为什么您不赞许诵经?是客套话吗?诵经的人难道体会不到文字语言之外的意思?」
大珠慧海说:「就像鹦鹉学人说话,虽然模仿的好,声音学的很像,却不了解其中的意思。佛经传达佛陀的旨意,如果没有领悟佛陀的旨意,不理解佛法的真意只是读诵经文,而只是读诵经文,这就像是鹦鹉学人讲话,并没有体会语言之外的佛意,所以我不赞许诵经。」
僧人说:「同样是语言的表达,为什么我这么说是不对的呢?」
大珠慧海说:「你注意听了!佛经里面明明白白的说:『佛所说的义理不是文字,众生所说的都是文字而非义理。』真正明白义理的人,就懂得超越文字语言的表 相。文字语言只是传达义理,不应该攀住文字不放。
所以一个觉悟的人得意而忘言,明白了道理,就可以把经文放一边去了。好像是鱼捉到后,就可以丢掉捕鱼的竹器抛开;跟着兔子的足迹,捉到兔子之后,就不要再管兔子的足迹了。」
以下这一则公案中的论辩,可算是「天下第一精彩」的论辩。且看二人对答,连五个「无」,「入世间」、「出世间」已完全融合在其中矣!这可是天下第一「真谛」也尽在其中。
3.4.3 真假妄语
曰:「禅师用何心修道?」 师曰:「老僧无心可用,无道可修。」(第一、二个无)
曰:「既无心可用,无道可修,云何每日聚众劝人学禅修道?」
师曰:「老僧尚无卓锥之地,什么处聚众来?老僧无舌,何曾劝人来?」(第三、四个无)
曰:「禅师对面妄语。」 师曰:「老僧尚无舌劝人,焉解妄语?」(第五个无)
曰:「某甲知不会禅师语论也。」 师曰:「老僧自亦不会。」
又曰:「岂器世间有情世间,汝与某甲在,悟道说法事,皆假乎?」
师曰:「皆真。」 道光:「既真,云何否哉?」
师曰:「假,否之;真,亦否也!」
有一次道光禅师问道:「禅师!您平常用功,是用何心修道?」
大珠:「老僧无心可用,无道可修。」
道光法师又问:「既无心可用,无道可修,云何每日聚众劝人学禅修道?既然你说无心可用,无道可修,那么,你为什么每天把大众聚在一起,劝他人学禅修道呢?」
慧海禅师说:「老僧尚无卓锥之地,我慧海尚无一点站立的地方,意思是一法不立,什么处聚众来?什么处把大家聚在一起啦?你看到我把大众聚在一起了吗?老僧无舌,何曾劝人来?我连舌头都没有,又何曾劝人学禅修道?」
这个「老僧无舌」,即是不住着在言句上,说等于无说,不留丝毫痕迹。
听到这里,这个道光法师就说:「禅师对面妄语。你明明是每日聚众劝人学禅修道,却说没有聚众、没有劝人学禅修道,这不是打妄语是什么?」用现在的语言讲:「你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可见,这个道光法师没有领受慧海禅师当面开示,还是听不明白。
慧海禅师就说:「老僧尚无舌劝人,焉解妄语?」我尚无舌劝人,怎么有妄语呢?」妄语即是空口说白话,我无舌头,怎么讲妄语?
慧海禅师就这么继续开导对方。可是道光法师不明法要,无法明白禅师言句,
说:「某甲知不会禅师语论也。」我实在不能领会,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师曰:「老僧自亦不会。」这个不会,即是不着,和这个道光所说的不会不是一回事。道光所说不会,是不理解、不明白;而慧海禅师所讲「不会」,即是不着,说亦无说。
道光接着:「难道器世间,有情世间,你和我的存在,还有参禅说法的事实,都是假的吗?」
大珠:「都是真的!」
道光:「既是真的,你为什么都要否定呢?」
大珠:「假的,要否定;真的,也要否定!」
大珠禅师的这些思想可说也是来自于《金刚经》:「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又言:「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说到真理,有时要从肯定上去认识的,但有时也可从否定上去认识的。
如般若心经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就是从肯定中认识人生和世间的;
般若心经又云:「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这就是从否定中认识人生和世间的。
大珠慧海禅师否定一切明句纹身,不是妄语,因为否定一切,才是肯定一切。
我们人为什么幸福总是短暂,痛苦总是不断。人们都不知道原因出在哪里?因此,有些人为了有而苦,有些人为了无而苦。
而所有人痛苦的根缘是什么?这正需要人自身去体会,渐渐悟出道理。
我们若懂得否定痛苦,不认为是痛苦,这样便渐渐地会脱离痛苦,进而得幸福。
不过,在慧海禅师和各色人等数不胜数的交流勘辩中,以下这则公案,却是最为精妙奇绝最为后人津津乐道、脍炙人口的!
3.4.4 饥来吃饭,困来眠
有源律师来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眠。」
曰︰「一切人总如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律师杜口。
律师听到这番高论后,马上就把自己的嘴巴闭上,再也不敢和慧海禅师较量了。
慧海禅师的这则开示,平易近人且简单易懂,但是,其中蕴含的哲理和禅意,却是非常的深奥且高妙的。
吃饭、睡觉,是每个人每天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肚子饿了,自然要吃饭把肚子填饱的;困倦了,自然是要去睡觉的。
可是,大家都是如此,禅师和凡人的差别在哪儿呢?
看看我们每个人的身边,有几个吃饭不是在挑肥拣瘦的?有几个吃饭不是在吃着这样想着那样的?尤其现代人边吃饭,边看手机滑手机,这种现象已是全民运动!有几个吃饭是专注当下的吃,吃得有滋有味乐在心头?
睡觉同样如此,有几个不是嫌卧榻之地不合心意的?有几个不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有几个不是在梦中了还在想着白天或从前的事的?越来越多人躺在床上睡觉,仍然要滑一滑手机,不肯安然老实睡去。
相反,悟道的禅师们,只要没有挑拣之心,哪样饭菜不是可口的食物呢?只要没有分别之意,哪个地方不能安然入睡呢?
禅师们来来去去了无牵挂,净裸裸赤洒洒,无可把握。心里无物缠绕,意中无事牵挂。所谓无事于心,无心于事,自然随处都能坦腹而睡,又何愁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呢?
于此说明着:禅宗的人间生活禅,是不离日常生活中的穿衣吃饭睡觉,而这思想是源自于马祖道一所说的「平常心是道」。一般人要穿衣吃饭睡觉,悟道以后同样要穿衣吃饭睡觉,所不同的,就在于能不能当下念念无住。
不过,这种状态,自然是那些辗转反侧之人所不能体会的。而且,一般人认为高深遥远,玄妙莫测的禅,它其实不在什么虚无缥缈的地方,不在那些企不可及之处,它就在你吃饭睡觉之类的日常起居中,只要你能真正的放下分别心,抛弃取舍意,要吃便吃想睡就睡,心行合一,那么,道在身也。
大珠禅师明白指出,穿衣吃饭虽然只是生活中的平常事,但也没有离开佛法。一切众生的心久被染污,妄想执着无法休歇,吃饭时不能一心吃饭,却是百般思索;睡觉时不能一心睡觉,却是千般计较。
因而烦恼不已,迷惑颠倒,背觉合尘,迷沦生死苦海。宗门禅人,只要直下随顺自性清净觉照的平常心,一切时中,心都无异,不必用心用功,更不须刻意有作有为。因此,明心见性、顿悟成佛是最容易、最自在的事,一切操之在己,不假外求。
3.5 【 语 录 】
3.5.1 言语道断 心行处灭
「以言显义,得义言绝,义即是空,空即是道,道即是绝言,
故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谓得义实际,更不起观,
不起观故,即是无生;
以无生故,即一切色性空,
色性空故,即万缘具绝;
万缘具绝者,即是心行处灭。」
「义即是空」
就是无生的义理,其实就是万法毕竟空。万法毕竟空即是道。「道」就是「绝言」
真正的佛道是不能说的,动念都不行;不可思议的东西,只能感受。
我若告诉诸位,我感受到无生的气息,这只是一个语言。
但是我是什么心境,你根本就不知道,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感受什么呢?讲不出来,但是不得不讲啊!
故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言语道断」!无非是要告诉我们,听法时以耳闻声,以音入心,契入于心,借着音声来开启心门、体解大道,但切莫执声为道。因为语言文字只是引导人们体认宇宙人生真理的工具之一而已,如果光是执着于文句,反而会让自己的那颗心体会不到真道与真理,自己局限自己。
因为,我们必须知道诸法实相的道理,本来就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当然是没有办法回答、不能够破解、超出一切言语之外,这才是最真实、最清净的佛法真理。
言语道断重在只要稍微一绕,文字语言就偏差了,一思考就不对了。唯有在我们还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表达,当下的那一刻,当下的那个境界,当下的那个善念,就是佛法的本来面目,勉强的言语描摹,心思推想,就会让自己落入非「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窠臼。
要体悟它,只有〔从渐修中〕,慢慢扫除自己深根蒂固的〔习性〕,慢慢去除积习已久的惯性,才有机会顿悟心性,了解它是生命的缘起和主宰,体认言语道断的真实意涵。
宇宙人生本来就复杂,复杂的宇宙人生简直是无有穷尽,以有尽的言说,而言说是有限度、有范围的,要用语言去探讨无尽的事理与佛法的真理,实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因此要将这些复杂的事情说明白讲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得靠自己去用心去体会与体认才行。
如果你仔细去观察,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对我们说法,这种说法常是无声的,有时却比有声更令人深刻。所以,必须每个人用心去慢慢体会,细细思惟,你终究有一天会发现,很多的人生真理与佛法真理,就如同大珠慧海禅师所说的:「言语道断」!
「谓得义实际,更不起观。」
「得义」得到这个真理,是实际,就是不虚伪,那就是完成了毕竟空的道理。
「实际」简单讲,就是绝对的实相,实相的道理。
「谓得义实际」,真正得到真理的实际,实际的道理就是实相。
如果你得到了无生的义理,这样的实相,实际的义理,实相的义理就不须要「起观」,万法尽空起什么观?有能观,就有所观,能所不断,亦落生死。
「不起观故,即是无生。」悟到了无生,因为用语言不能言说。
「更不起观」,你根本就不用起观,既不起观,你能观的东西没有了。
能观照的心都没有,当下就是「无生」。以无生故,即一切色性空。
「即是一切色性空」
「色性」就是一切境界,一切境界当下就是空!
一个人修行修到当下他所见的,一切境界都是空的,你想想看他还须要烦恼什么?
你们若是还不放下,只是痛苦自己。听这么多经典,今天应该是大彻大悟的时候了,你们云何还在分别性当中执着?云何还在世间的假相中,在浮华不实的世间里,你还一直认定,有真正的名利呢?有真正的这个世间呢?
「色性空故,即万缘具绝。」
「色性空」,一切法到最后,也不必等到最后,当下就是无常。
「万缘」,就是万象,万象本空。天底下一切现前的事物,完全无碍,一看就知道法法都是虚妄。一切法都可以避免,就像没有一样。「具绝」就是不存在。「万缘具绝」就是既然一切境界都是空性的东西。这个万象本来就是缘起,缘起就是不存在。
「心行处灭」,意思是无法以意识臆测。
「心行处灭」就是能缘之心,能知之心没有了。
慧海禅师能用非常通俗易懂的话语,把深刻的禅理清清楚楚的表达出来,从而能让所有人对此都能有所领悟,这是要有非常深厚的禅宗功夫才能办到的。
所以,慧海禅师的这个开示和这种思想传入江湖后,对于后世参禅悟道之士影响巨大。以至于很多禅师在自己的教学过程中,都在或多或少的引用慧海禅师的教案来教导禅人。
慧海禅师在大云寺说法如云,面对普通信众、政府官员、道士、法师、律师以及禅师等各色人物的各种问题,慧海禅师都是来者不拒,应机施教。并且在和他们的相互勘辩中从未落过下风。
不但如此,慧海禅师对于各种经论的学习和领悟以及嫺熟运用,那是绝少有人能及的。
在慧海禅师的说法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出慧海禅师对于《楞伽经》、《维摩经》、《遗教经》、《佛名经》、《佛说禅门经》、《菩萨戒经》、《法句经》、《涅槃经》、《般若经》、《楞严经》、《金刚经》、《思益经》、《大通方广经》、《仁王经》、《陀罗尼集经》、《华严经》、《净名经》、《唯识论》、《青龙疏》、《大乘起信论》等等经论都能非常嫺熟的运用。
并且对于禅宗的《六祖坛经》,马鸣祖师的《高论》,以及天台宗的止观法门,慧海禅师同样非常的精通。甚至《大律》这种国家之法典,慧海禅师也能熟练的运用。
然而,慧海禅师并不是在简单的宣讲这些经论,而是按照自己所说的「迷时人逐法,悟时法由人」的观点,对那些在僧人和信众中已经根深蒂固的佛理和概念,进行了全新的完全有自主智慧的诠释,并且能使自己的诠释既深契佛理,而含藏禅意。有后人评唱慧海禅师示中国禅宗史上,能把教理与禅观圆满无缺的结合在一起宣讲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