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仰山慧寂禅师的教法
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岳怀让─马祖道一─百丈怀海─沩山灵祐─仰山慧寂
8.1 慧寂悟道因缘–有主沙弥
参沩山,沩山问:「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慧寂云:「有主。」
沩山云:「主在什么处?」慧寂从西过东立。
沩山知是异人,便垂开示。慧寂问:「如何是真佛住处?」
沩山云:「以思无思之妙,返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慧寂于言下顿悟。自此执侍。前后盘桓十五载。
年少的仰山慧寂参访沩山灵祐,沩山问:「你是有主沙弥还是无主沙弥?」
仰山答:「有主。」沩山又问:「主在什么地方?」
仰山听了,从西侧走到东侧,沩山便知他与众不同。
一般而言,沙弥必须跟随他剃度的师父,到二十岁满,受了比丘戒之后,如果师父有道有学,他还是会继续跟随下去。所谓「有主」,是跟他剃度师在一起,即使不跟随师父身边,还是受着师父监护、培育、照顾。
仰山年纪轻轻,就离开他的剃度师,到沩山座下;未跟在剃度师身旁,还称他自己是有主沙弥,意思不是指的有师父在旁,而是表示自己已能做得了主,这种例 子并不寻常。通常是因为剃度的师父不懂修行方法,也不知佛法的义理,对于剃度了的沙弥,无能担负起比较好一点的教育工作,因此有些资质较好的沙弥,虽然小小年纪,就会被送出去跟随大善知识修学佛法。
沩山见到仰山,便随口问他:「你是有主沙弥还是无主沙弥?」这是一语双关的问法,既是问他,在哪里出家?剃度师父是谁?也是问他,出来参学,有些什么 道理?已经自己做得了主吗?可知自己的内在就有主人吗?你是否时时刻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安安定定,随时指挥自己、照顾自己、帮助自己,不会身不由己、 心不由己、口不由己吗?
仰山回说:「我是有主沙弥。」他也是一语双关,表示他既有剃度师,也做得了自己的主。沩山听他如此回答,遂问:「主在什么地方?」这又是一语双关:你的剃度师在哪里呀?你说你做得了自己的主人,那个主人是在什么处呢?仰山不说话,干净俐落地用动作表示,在沩山面前从东边走到西边,显示他做得了主,他要自己怎么样就能怎么样,能够指挥、照顾、安定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主人嘛!
这个动作不寻常!一般小沙弥学不起来,只会答说:剃度师父是某人,出家的寺院在某处。仰山从小出类拔萃,后来果然成为沩山座下最杰出的传人。
仰山慧寂参问沩山灵佑有关「真佛住处」时,沩山当下直指祖师禅心髓,乃
是以无住的觉照(无我的清净觉照),亦即以自性清净觉照的平常心,反闻闻自
性、反观观自心,「圆照清净觉相」。
仰山本就从自己心中,朴实做去,逼拶到山穷水尽之处;此时一闻沩山之示导,当下一念顿歇,一超直入,彻悟自心,如十字街头见亲爷一般,更无可疑。
8.2 仰山禅法之体–沩山家风
仰山禅法虽然不尽似沩山,但它在师承上却是以沩山为依归的。仰山亲侍沩山达十五年之久,在沩山的农禅道场里,他不只是担任过岁值等职,而且亲事农作,在农作与亲侍沩山的日常生活中,仰山悟彻见了沩山禅法的心髓。在《仰山语录》中,颇载有仰山在农作与日常生活中就学于沩山的事迹,兹略举数例如下:
8.2.1 高处高平
沩山禅师一日指田问仰山禅师:「这丘田那头高,这头低。」
仰曰:「却是这头高,那头低。」
沩曰:「你若不信,向中间立,看两头。」
仰曰:「不必立中间,亦莫住两头。」
沩曰:「若如是,着水看,水能平物。」
仰曰:「水亦无定,但高处高平,低处低平。」沩便休。
沩山以高低分别之相(世法)来开示仰山,而仰山则能于分别法中见到平等法(出世法)来,所以说这丘田不存在任何一头的高低,无论站在任何一头或中间,或者是以放水的方式来平田,总是平等一如。离中间内外与水准之相而见「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自然是证悟到禅的本体境界了。
8.2.2 半个与师
师随沩山游山,到磐陀石上坐,师侍立次。忽鸦衔一红柿,落在面前。沩山拾与师,师接得洗了,度与沩山。
沩山云:「子甚处得来?」
师云:「此是和尚道德所感。」
沩山云:「汝也不得无分。」
即分半个与师。
师徒之间情同父子,经常一起评论丛林流传的公案禅语。这段公案意思十分清楚,是表示师徒二人十分密切,互相体贴,连偶尔拾到的一个柿子也彼此分享。
沩山与仰山游山而遇鸦衔红柿落在面前,师徒洗柿分吃,本来是极为平常的事,然而其中却蕴藏了一如平等的禅机。
8.2.3 此中有菩萨也无
沩山同仰山牧牛次。
沩山曰:「此中还有菩萨也无?」
仰山曰:「有。」
沩山曰:「汝见那个是,试指出看。」
仰山曰:「和尚疑那个不是,试指出看。」
仰山是沩山禅师的弟子,沩山禅师趁着牧牛时想勘验仰山修行的次第,劈头便问,放牧的牛只里可有菩萨于其间?沩山禅师的意思是说佛法无处不在,牧牛也不例外,仰山知道师父的用意,毫不犹疑地回道:「有。」
沩山禅师想让仰山落入预备好的圈套,让仰山掉进去,所以进一步再逼问:「依你看那一头牛是菩萨呢?」
机锋锐利,稍一闪失,便跌进沩山的陷阱,如回答那一头是菩萨,则起分别之妄心;若答那一头不是,则又和第一次肯定的回话相互矛盾,两边都难回口,仰山灵机一闪,找到了切入点,反问师父:「那么和尚怀疑那一头牛不是菩萨?也请为我指出来看看。」
仰山把问题机锋的刃面掷回给师父,这时沩山禅师知仰山得道,内心早已认可,既然师徒俩心灵相通,彼此同心,故而无须多言,沩山师父因此作罢。
这问答之间,一个否定接一个否定而来,大有似《金刚经》中「佛说……即非……是名」的格式,使一真如法界顿出。
以上三则公案,看似寻常的作务与游山,但师徒间的应对尽寓禅机。
众所稔知,沩山在唐代是首屈一指的大农禅道场,因而田间作务自然成了沩山住持禅众的本分事,仰山在平整田土的农作中,接受了沩山的开示。骤视之,这似乎是沩山在教导仰山平整田土的农事;审视之,在平田农作中却尽是禅家机锋。
仰山在禅教作略上,多施用圆相身势,有些是耽源禅师那里学得的风格,但他所弘传的禅法内旨,却纯是沩山的。可以说是完全禀承了乃师沩山的宗旨而发挥的。
仰山告诫学人须回光返照,各自认识自己无始旷劫以来的妄想根深,
其初入禅境也只能夺去粗识,仰山禅师的开堂示诲,毕竟如同黄叶止啼,如开杂货铺以供众人所需而已。
更是直接引用了沩山之说,从而使学人单刀直入,以达到「凡圣情尽」的境界。,则法脉师承,了然分明。仰山完全是承沩山旨意而发挥的。
8.2.4 「色」、「心」之见–那个是禅床
沩山禅法十分注重体用圆融,在他那和平纾缓的施教之中,却使学人颇感其禅旨的幽玄至极。在这一点上,仰山完全将之继承了下来,且在某些方面似尚有所发展。我们且看仰山开示学人「色」、「心」之见的那两则公案:
那个是禅床?
师指雪狮子问:「众有过得此色者么?」众无对。
(僧)问:「古人道『见色便见心』,禅床是色,请和尚离却色指示学人心。」
师云:「那个是禅床?指出来看。」僧无对。
「见色便见心」,本是马祖道一所提出来的,马祖示众曰:
「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汝但随时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菩提道果,亦复如是。于心所生,即名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若了此心,乃可随时着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
马祖的开示,完全可从《般若心经》中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中得到印证。事实上,举凡色法皆是虚妄不实的(空),因而心所依缘色法而生成之境相亦是虚妄不实的。
禅者也必然会★由对色法之空的领悟,而返观到心法之空的体认上去。若达此境界,自然就能领会到马大师的「见色如同见心」之旨了。
而在仰山这里, 「色」、「心」二法之关系,以及如何破斥学人对「色」、「心」二法的妄执,也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再从「雪狮子」这则公案来看,道它是雪,却又是具狮子相;道它是狮子,却又与满目银白的雪景同具一如平等之色。
在这其间,事相的狮子与理体的雪处在一个统一体之中,禅者绝不能因事而昧理,也不能因一如平等之理,而昧却呈千差万别相之事,只有会得「事理不二」之妙义,方契如如真佛道。
因仰山门人的僧众未能深明此理,故皆无对。后来云门代语云:「当时便好与推倒」(破其事相),雪窦则谓:「云门只能推倒,不能扶起。」
这公案显示事理圆融,也就是说,只有〔不着〕雪见,也不着狮子见,
且又〔不昧(不隐藏,不否定〕雪与狮子之见,方能体得色心不二之旨,以契于大道。
再如那个学人要求仰山离却色见,而开示禅床见的公案,仰山但以一语「那个是禅床?」,即立破学人的色心分别之见,顿显事理圆融之真如法界。诸如此类甚深禅法妙旨,皆是从沩山老人那体用圆融的施教中体悟得的。
8.2.5 东平镜
师住东平时。 沩山令僧送书并镜与师。
师上堂,提起示众云:「且道,是沩山镜?东平镜?若道是东平镜,又是沩山送来。若道是沩山镜,又在东平手里。道得则留取,道不得则扑破去也。」
众无语。师遂扑破。便下座。
慧寂禅师住在东平寺的时侯,沩山灵祐禅师让僧人送给慧寂禅师书和镜子。慧寂禅师上堂提起来给大家看,并说:「你们说这是沩山的镜子?还是东平的镜子?如果说是东平镜子,又是沩山送来。如果说是沩山镜子,却又在东平的手里。说得出来就留下来。说不出来就打破。」大家都无法说回答,慧寂禅师于是把镜子打破了,就下座去了。
这一举措,与南泉斩猫并无多大区别;若当时赵州在,或许救得那猫;事实上,对于镜的本身来说,应无沩山与东平之别,若执此分别相而不释,倒也不如摔碎(打破分别见)的好。
这是慧寂禅师随机点拨寺院大众的一则语录。这则语录起因是沩山灵祐禅师,让僧人送给慧寂禅师书和镜子。灵祐禅师送书与镜子也是为了考验和点拨慧寂禅师。 这里书是比喻般若智慧,镜子比喻众生的清净自性。
清净自性是一切众生本来所具有的本性,既然是一切众生都具有的,灵祐禅师再送给慧寂禅师一个,那么这个所送的镜子就成多余的了,既然是多余的,即是无明烦恼。所以灵祐禅师送书和镜子给慧寂禅师,以此来考验和点拨慧寂禅师。
慧寂禅师非常明白灵祐禅师的本意,但也不能直接打破了告诉送镜子的僧人,这也辜负了灵祐禅师的一番苦心。慧寂禅师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点拨大家的机缘。 于是慧寂禅师上堂,提起镜子问大家。
“慧寂禅师在这里已经不是照搬灵祐禅师的问题来问大家,而是改变了话题,所问问题改为「是沩山的镜子还是东平的镜子?」沩山的镜子是比喻沩山灵祐禅师的清净自性。东平的镜子是比喻慧寂禅师的清净自性。
其实一切众生原本同一自性,上至十方诸佛,下至三途众生唯一体性无二无别。 如《华严经菩萨问明品》中说:「一切诸佛身,唯是一法身,一心一智,能力无畏亦然。」既然一切众生同一自性,就不会有沩山自性与东平自性的差别。
如果一定执着是沩山的还是东平的,这就是一种妄想分别。
慧寂禅师深深明白这个道理,用这个问题来问大众,以此考验大众的见解。大众并不明白自性自他不二的道理,也就无法回答出慧寂禅师的问题。
慧寂禅师见大众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就把镜子打破了。这是对灵祐禅师送书与镜子的回答,同时也是为了破除大家对沩山的镜子与东平的镜子的执着,让大众明白自性理体自他不二的道理。
值得注意的是仰山在开示学人悟彻禅之本体时,并不容学人有丝毫的拟议之处,仰山禅虽在施教上颇平和,但又不拖泥带水,故尔能使学人当下即得,深契南禅顿旨。
8.2.6 顿悟–信位&人位(一)(无翻译)
僧思𨜶问︰「禅宗顿悟,毕竟入门的意如何?」
师云︰「此意极难。若是祖宗门下,上根上智,一闻千悟,得大总持。其有根微智劣,若不安禅静虑,到这里总须茫然。」
云︰「除此一路,别更有入处否?」师云︰「有。」
云︰「如何即是?」师云︰「汝是甚处人?」
云︰「幽州人。」师云︰「汝还思彼处否?」云︰「常思。」
师云︰「能思者是心,所思者是境。彼处楼台、林苑、人马、骈阗,汝反思底,还有许多般也无?」
“能思者是心,所被思者是境。彼处楼台林苑人马骈阗,你回光返照这些境相现在见得到那些林林总总吗?”此僧经仰山耐心开示,渐次夺去了所思之境,最后乃至悟得妙义。
8.2.7 顿悟–信位&人位(二) (有解释)
云︰「某甲到这里,总不见有。」(无境相)
师云︰「汝解犹在心,信位即得,人位未在。」
云︰「除却这个,别更有意也无?」
师云︰「别有别无,即不堪也。」
云︰「到这里,作么生即是?」
师云︰「据汝所解,只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后自看。」𨜶礼谢之。
答云:「到这里非但彼处,一切虚无。」
仰山云:「汝见解犹有心境,在信位即是。人位即不是。」
思乡怀旧,这是一类心境,属于世俗的「事」;「一切虚无」,是另一类心境,属于出世的「理」。
所谓「信位」,指一切皆空、见山不是山的「入处」,作为一个禅者,在〔信解〕阶段悟「理」是应该的,但实践力行(「人位」),若仍停留在「一切虚无」上,就不应该了。
「信位」孤体而缺用,〔「人位」则体用不二〕。沩仰宗禅法,否定滞留在「信位」,主张从「「信位」回归于「人位」。
可见,仰山在顿除学人心疑时,既不违当下即得的顿教之旨,又能善接三根,开示中下根机学人除执得悟。这一切无疑都是来自沩山老人十五年的慈悲教诲,其师徒承嗣,恰如仰山所答沩山的机锋语:“一月千江,体不分水。”
仰山对弟子的开示,能思者是心,所被思者是境。不管是思乡怀旧这世俗心境,还是一切皆无,这出世真理,都表明
一个人的见解犹有心有境,都仅是一种「信位」(信解阶段、有体无用),而不是「人位」(实践力行、体用不二)。」
禅宗对它的态度是:
「得坐应须更自看,涅槃城里未为安。披毛戴角重相见,历尽艰难几许般。」
8.3 仰山禅法之用–圆相身势
仰山在深领沩山玄旨的前提下,灵活地采用了从耽源禅师处学得的圆相,兼用身势来表禅法,以接引学人。关于以身势来表禅法,恐怕已非仰山所独创了,前代禅师们在挥拳踏脚、瞬目扬眉之中,对禅法多有举扬。
就如南泉斩猫后,赵州的呈见也只是以脱履安头上而默然无语来表示。在此,我们无须多去考究仰山的以身势表法的作略,但他的采用圆相来表法,却是仰山一家所独具的宗风。
圆相的使用,早在南阳慧忠国师与马祖时便已显露了端倪,但比较系统而又普遍地采用图相来表禅法,毕竟还始乎仰山。
据《宋僧传》所载,仰山著有《法示成图相》一书,代行于世。原夫仰山当年烧却耽源授与他的九十七种圆相图本后,曾又重集了一本呈上,僧传中所说的图相之书,盖即指此本。
由于仰山深得沩山禅法之精髓,而且又能随缘运用各种圆相来表达,无可言说的沩山禅的玄奥意旨,它在当时应当是十分殊胜的一种禅教。自然,仰山禅的殊胜之处乃是与他侍随沩山十五年的深造禅法是密切相关的。
以故仰山在以后参古堤禅师时,他深有感慨地说:「我于耽源处得〔名〕,沩山处得〔地」。」因为圆相虽有九十七种之多,但它毕竟只是一种表法的殊胜手段;而于实际理地终身受用不了的殊胜之处,乃是沩山那玄奥的禅法。
仰山慧寂与沩山灵佑一样,基本理论都源自华严宗的理事圆融。他的特点不只有这类生动的运用,而且有表达这种理论的特殊形式,即画圆相(○圆满相)。
《传灯录》传,韦冑曾向灵祐乞「偈子」,以示「曹溪宗旨」,灵祐认为道理不可拟议言说,因而「将纸画圆相,圆相中着某字。谨答:左边思而知之落第二头,右边不思而知之落第三首。」
这无疑是用来图解「不思」这一宗旨的,尽管很难解释这第二第三的含义。
慧寂画圆更勤。一次,他闭目静坐,一僧潜步于其身边侍立,慧寂即于地上作圆相,圆相中作水字,显示其僧。
又有问:「如何是祖师意?」慧寂以手作圆相,圆相中书佛字圆相,
这种作图示意的方法,叫做「表相现法,示徒正理」,若不经解释是很难猜测的。
慧寂弟子海东朴顺之,进一步把这种方法系统化,并做了文字说明。
据他解释,「○此相者,所依涅盘相,亦名理佛性相」。识此相者名「圣人」,迷此相者是「凡人」,
从凡到圣,就是解行这个「理性」的过程。为了表征解行的程度,在○的内外,又附加了另外一些文字符号,如牛、犇、卍、王人、佛、土、ㄙ等。
仰山从耽源那里所学得的圆相并不是单独使用的,它必须与一定相适应的身势相结合起来,才能用得契机。圆相与身势的配合,便形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它能完美地传达禅者的心声。
古德开示学人,穷尽各种教法,其目的无非是要打消学人所执的各种妄想,从而彻见自心,将那颗本来的心如如呈出。而仰山从耽源处学得的圆相与身势表法的作略,也无甯是作为开示无法以言语来表现的禅法的一种方便,沩仰一宗也因有此作略而在丛林中卓具一家风格。
8.3.1 「思尽还源」&「事理不二」
仰山虽在耽源处学得了那套表法的圆相,并于玄旨也有所领悟,但他最后的彻悟禅法,毕竟是得之于沩山的开示。沩山的「思尽还源」与「事理不二」的开示,使仰山彻见心源,终身受用不了,因而他依止沩山长达近十五年之久。
事实上,仰山后来开示学人,除了采用圆相与身势作为表法的手段以外,而其所授终竟还是沩山那返本归源的事理不二禅法。
他是以沩山老人的「事理圆融」之旨作为禅法之体,
而将「圆相身势」作为禅法之「用」,从而形成了他外耽源,而内沩山的独具特色的仰山禅。
圆相仅是一种表示离言绝相的禅法的一种方便施设,而它所表达的内涵,仍是源乎沩山之家风。
仰山一日侍从沩山行路,遇路上尘起,沩山便问仰山:「面前(指尘土)是什么?」
仰山看后即画相,以示沩山,沩山当即点头表示印可。若端详此相,则不难看出是一只眼睛中竖贯一画之相,殆是表示所见尘相皆是虚妄,不可执为意相之意。
诸如此类,不胜殚举。由斯可见,仰山用圆相表法,仅是仰山禅法之用;而仰山禅法之本体,终竟是他在沩山亲侍其师十五年中所悟得的。
若学人未彻见心源、深得沩仰禅法,而徒事外在的圆相教法,即成是头上安头,更添粘缚,也很容易堕入如同如猜哑谜式的随意表法之中,从而陷入妄执深重的泥坑而不可自拔,这便是仰山禅难以弘传的另一重要原因。
倘使仰山能保持沩山家风,尤其是发扬乃师的农禅之教,而将圆相表法只置于随缘取用之中,或许此宗的法脉当盛传不衰。
8.4 沩仰宗的思想
在仰山做了方丈之后所说的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受沩山感染之深。下面所引他的一大段话,可以说是整个沩仰宗思想的缩影:
(一)
「汝等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记吾言。汝无始劫来,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难顿拔,所以假设方便,夺汝粗识,如将黄叶止啼,有什么是处,亦如人将百种货物与金宝作一铺货卖,只拟轻重来机,所以道石头是真金铺,我者里是杂货铺,有人来觅鼠粪,我亦拈与他,来觅真金,我亦拈与他……索唤则有交易,不索唤则无,我若说禅宗,身边要一人相伴亦无。」
(二)
「岂况有五百七百众耶。我若东说西说,则争头向前采拾,如将空拳诳小儿,都无实处。我今分明向汝说圣边事,且莫将心凑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实而修。不要三明六通,何以故,此是圣末边事,如今且要识心达本,但得其本,莫愁其末,他是后日自具去在,若未得本,从饶将情学他亦不得。汝岂不见沩山和尚云:『凡圣情尽,体露真常,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这堂开示,可以说是完全禀承了乃师沩山的宗旨而发挥的。仰山告诫学人须回光返照,各自认识自己无始旷劫以来的妄想根深,
其初入禅境也只能夺去粗识,仰山禅师的开堂示诲也毕竟如同黄叶止啼,如开杂货铺以供众人所需而已。在这里,仰山完全是承沩山旨意而发挥的。
沩山在一次上堂时说:「如今初心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仰山此堂的开示即是本此教诲而发挥的。
在这段开示的结尾,更是直接引用了沩山之说,从而使学人单刀直入,以达到「凡圣情尽」的境界。
若将此堂开示与沩山的那堂开示两相比照,则法脉师承,了然分明。有的学者认仰山禅法与沩山不尽相同,这显然是因仰山之施教多采用圆相之作略,因而障住了一般学人的眼目,使之不能见到仰山中所寓于圆相与身势中的内涵来。
这段法语,亦有它的概括性,有三点值得注意:
一、假方便夺粗识
夺粗识的最胜方便,无过于临济的奋迅逼拶及棒喝机用。
仰山突兀的机用与临济无异。
云门闪电般的突击,机用转换落落,亦是在夺粗识。
曹洞宗防渗漏,侧重内转,惧粗识现行,以故旁通一路挖墙脚。
法眼颇知粗识狡黠,于一切现成中,还以狡黠之道反击之。
这些都知黄叶止啼,执则成病,都属「净除现业流识」的无上方便,虽不可执但要透得过。
二、说禅宗则无伴
「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赵州语),哪家禅道有伴相随?
三、凑泊不得,但向性海如实而修
直端端的路,诸家实莫莫能外。仰山突兀的机用,沩山亦深深印可。机用却最能见到宗旨。
沩仰宗重视体用、理事、事事的圆融,体现在直觉中,是注重平等性中的差别性,差别性中的平等性。
仰山设十九种法门教导学人,其第十九种为「一多自在门」,指师家与学人之关系融通微妙,泯绝任何一与多、大与小、尊与卑、妙与粗等相对情执,而任运无作,和谐无间,开演无碍自在的禅宗心法。
8.4.1 慧寂是我
仰山之名为慧寂,三圣之名为慧然,
仰山问三圣:「汝名什么?」 圣云:「慧寂」。
仰山云:「慧寂是我。」
圣云:「我名慧然。」 仰山呵呵大笑。
名字是一种暂时假立的称呼,不能代表自性。这公案雷同沩山叫「院主」、「第一座」来。本体原本无名,从名相中求知解,从知解中求自性,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自性上无彼此之分,说是慧寂可以,说是慧然也可以。
所以三圣答己名慧寂,已达人境具夺、自他不二之境。
但「无名」的意义,旨在破除一切假立之名,而显现本体之真实,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妄用诸名的称谓,
故仰山对曰「慧寂是我」,三圣乃云:「我名慧然」,于此,则人境、自他又具不夺而历然分明。
《祖堂集》记,慧寂的原则是:「是则一切皆是,不是则一切不是。」
洞山良价的原则是:「是则一切不是,不是则一切是。」
表面上两人的主张相反,一个是全盘肯定或否定;
一个是个别否定或肯定。
但其本质是一致的,都是把语言概念,看作可以任意设施,而不足以达「理 」证「体」的东西。这一思想本自印度中观学派的提婆,可能通过三论宗人而影响于禅宗,不过在沩仰宗这里又多了一层「体一用多」的意思。
8.5 沩仰宗的风格
沩仰宗的风格是非常吸引人的,它虽然不像临济和云门宗那样的机锋峻烈,不像曹洞宗那样的稳顺绵密,也不像法眼那宗那样的思路开阔。但比它们却更为深入。
香严的悟道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香严本是百丈门下的学生,那时他虽然才气焕发,思辩敏捷,博通经典;但始终未悟禅道。百丈圆寂后,他便追随百丈的大弟子沩山。
沩山禅师问道:「我闻汝在百丈先师处,问一答十,问十答百。此是汝聪明灵利,意解识想,生死根本。父母未生时,试道一句看。」无对
沩山对他说:「你在先师百丈处,听说是问一答十,问十答百,这是因为你聪明伶俐,智解辩捷,但生死事大,请你告诉我在父母未生前,你是怎样的?」
这话问得香严茫然不知所对。回到了房内,便把平时所看过的书翻出来,要寻一句来对答,但总是找不到一句适切的话,因而感慨的说:「画饼究竟不能充饥啊!」
于是他便屡次去方丈室,乞求沩山禅师为他说破,但是,遭到沩山禅师的拒绝。沩山禅师道:「我若说似汝,汝以后骂我去。我说底是我底,终不干汝事。」
此后,他曾屡次要求沩山替他说破这个秘密,可是每次沩山都说:「如果我现在替你解脱,将来你一定会骂我。不论无如,我所说的只是我的,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香严说道:「此生不学佛法也,且作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
香严非常失望,便把所有的书都烧了说:「这一辈子我不用学佛法了,还不如做一个到处去化缘乞食的和尚吧!」于是智闲禅师哭着辞别了沩山,开始四处行脚。有一天,他来到南阳慧忠禅师的旧址。目睹了慧忠国师道场之遗迹,觉得这个地方挺不错,于是决定加以整拾在这里住下来。
一日,智闲禅师正在芟(音意)除草木,锄头落地时不经意间,喷起一块瓦砾,恰好打在竹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忽然大悟。于是便急忙回到室内,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叹道:
「和尚大慈,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破,何有今日之事?」
「师父啊,你对我的恩惠胜于父母,如果当时你为我说破了这个秘密,那有今天的顿悟呢!」
并作颂曰: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不知有多少可造的天才被埋没了,就是由于老师们解说得太多。因为这一切必须求之于他们自己的经验。就以沩山所表现的来说,他的伟大还是在于他的未曾替人说破。
沩山禅师听说了智闲禅师的这首偈子,便对仰山禅师道:「此子彻也。」
仰山禅师道:「此是夙昔记持而成,若有正悟(真正的发明开悟),别更说看。」
仰山禅师道:「此是心机意识,著述得成。待某甲亲自勘过。」
于是仰山便前往见智闲禅师,说道:「和尚赞叹师弟发明大事,你试说看。」
智闲禅师遂举前颂。
8.6 「如来禅」vs「祖师禅」
沩仰宗的一个最大贡献,乃是仰山所界定的「如来禅」和「祖师禅」。
智闲禅师一听,便又作一颂曰:
8.6.1 瞬目视伊
师(仰山)问香严:「师弟近日见处如何?」
严曰:「某甲卒说不得,乃有偈曰:『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无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仰曰:「如来禅许师弟会,祖师禅未梦见在。」
师复有颂曰:「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仰乃报沩山曰:「且喜闲师弟会祖师禅也。」
有一次叫仰山考验他的师弟香严知闲,问他最近心得如何,
香严作了了首偈语说:“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旧锥之地,禅学的黄金时代,今年贫锥也无”。
仰山听了后便说:“师弟啊! 我承认你尚懂得如来禅,至于祖师禅,恐怕你连梦都没有梦到呢“!
于是香严又作了首偈语说:”我有一机,瞬目视伊,若人不会,别唤沙弥“。
听了这首偈语后,仰山非常高兴,便去报告沩山说:“真令人兴奋,师弟已懂得祖师禅了”。
假如我们把前面的两首偈语作一比较,将可以看出禅的两个层次:
第一首偈子所说的虽然是精神生活的高度表现,但仍然只属于信仰、禅定、和苦行的范围; 只要我们专心于禅定、沉思或读经,都可以达到此一境界,这就叫做如来禅。
至于第二首偈子却已悟入了诸法实相,仰山称它为「人位」(体用不二),以别于「信位」(有体无用)。这是一种超越了观念、理智,甚至伦常等的精神境界。
其中「瞬目视伊」是全偈的重心所在。这个伊,即是「他」、「那个」、「此」。这些代名词都是被禅师用来直指玄妙的佛性、妙明真心。
仰山看了此偈,终于印可了香严。 此偈的重点在「机」字和「伊」字。 机指心灵,心灵是一个有机体,可以活泼运用,所以称为机; 伊指自性。「 瞬目视伊」,意指心灵专注自性,即见性,是顿悟的景象。
机是心之用,伊是心之体。
体本非用,用本非体,而体不离用,用不离体。体用相即而又相离,相离而又相即,不即不离,是为超越体用,这是「祖师禅」的特点。
虽然禅宗都要证取这个内在的妙明真心,但由于沩仰宗在我们身中拨出了这点「瞬目视伊」的灵火,使我们更确信「伊」就是我们的自性。这点灵火(或玄妙的悟明见解)是机,真正的自心,是体;而开悟后的言语行为,是真我的「用」。
8.7 人人解脱路
仰山慧寂与香严智闲的悟后心地精髓。
8.7.1 如水乳合
仰山香严侍立次,沩山云:「过去未来现在,佛佛道同,人人得个解脱路。」
仰山云:「如何是人人解脱路?」沩山回顾香严云:「寂子借问,何不答伊?」
香严云:「若道过去未来现在,某甲却有个祇对处。」
沩山云:「子作么生祇对?」香严珍重便出。
沩山却问仰山云:「智闲恁么祇对,还契寂子也无?」
仰山云:「不契。」沩山云:「子又作么生?」
仰山亦珍重出去。沩山呵呵大笑云:「如水乳合。」
仰山随即问及「什么是一切众生的究竟解脱道」,
沩山借此询问香严见处,香严无言告退。
沩山却反问仰山攸关香严见处是否契会玄旨,仰山答以「不契」﹔
沩山再问及仰山见处,仰山亦无言告退。
对于仰山与香严之「无缚无脱」的毕竟空寂体悟,沩山随即以「水乳融合」赞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