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祖師禪

每一個當下的「妙有」與「妙用」
因為明白了悟一切萬物的究竟實相是自性空寂,所以不執著於因緣和合的假有,只是如實的去經驗這些如幻的假有。
而且清楚, 每一個當下的假有,都是「前一個當下」因緣和合所促成的結果,同時也是「下一個當下」因緣和合的促因助緣。
因此,每一個當下的假有,都是因緣和合最完美的展現,都是妙有。
既然是妙有,就應該善盡其用,發揮「妙有」最大的「妙用」。
但,在現實生活中明明就體重太肥、長得不夠高、薪水拿得太低、老婆很囉唆、小孩功課不好,怎麼會是「最完美」的展現?怎麼會是妙有呢?
遺傳的體質固然會影響身高體重,但是你吃過飯後,就拿起一包包洋芋片、薯條一罐罐啤酒,窩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一齣戲追著一齣戲,這樣,很難不胖。
老婆看到你下班回家滿心歡喜,滿臉笑容地請你先洗手,再吃飯比較衛生,但如果連績幾天你都不照做,之後,你每天下班回家看到的,就會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以及沒完沒了的碎碎唸─從今天沒洗手、沒從底部開始擠牙膏、上個星期襪子沒有放進洗衣機、到上個月上完廁所沒有蓋上馬桶蓋。
每一個當下的假有,都是「前一個當下」因緣和合所促成的結果;每一個當下的假有,都是之前所有因緣發揮到最完美的和合展現。
現在,請回想你的太胖、不夠高、薪水太低、老婆很囉唆、小孩功課不好,然後,告訴我,哪一件事不完美?哪一個不是「妙有」?都無因緣的是巧合嗎?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發揮「妙有」的「妙用」?聖嚴師父有一次去參訪梵諦岡,在爬樓梯時,因為樓層很高,階梯如天梯看不到盡頭,他的心態是每一步都是第一步,就在不知不覺中,臉不紅氣不喘很輕鬆地爬到了頂樓,其他年輕的隨行人員個個都上氣不接下氣,疲憊不堪。「一步一腳印」就是我們人生的逆轉勝!
因為,每一個當下的假有,都是「前一個當下」因緣和合所促成的結果,同時也是「下一個當下」因緣和合的促因助緣。因此,在每一個當下,做每一個當下該做的事,就是發揮妙有的最大妙用。
聽到這裡,你應該已經明白如何面對老婆的囉嗦吧!如何發揮這個妙有的最大妙用─今天下班回家時,該先洗手就先洗手吧!該怎麼做就這麼做吧!
善盡最完美的妙用
惠能得悟的故事告訴我們:體驗空、無的「畢竟空寂」,只是明白「人人皆有自性」這個真理;
體驗「自性能生萬法」的「真空妙有」,才是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才是真正顯露自性,才能真正活出自在的生命。
所以,不是體驗空、無,然後就此了卻一生;也不是因為空、無就不必努力。而是 善於觀照 每一個因緣的「假有」為「妙有」,在每一個妙有的當下,善盡最完美的妙用。
這就是惠能在大悟時所說的「一切法不離自性」、「自性能生萬法」,這就是開啟我們的自性!一切萬物的究竟實相是畢竟空寂的,沒有任何一個永遠不變、至高無上的存在,可以主宰我們的命運或為我們提供救贖,或為我們開啟第二個人生,
我們真正的 自在圓滿,在於體驗 每一個真空妙有 的究竟實相,在 每一個當下發揮最大的妙用。
因為畢竟空寂的究竟實相告訴我們:我們的本性空寂,本來就不會因為人事萬物一切境界而染污(自性本自清淨)、而動搖(自性本無動搖)、而隨之起舞(自性本不生滅)。
人事萬物一切境界本來就如此(自性本自具足)地存在著,沒有一個主宰可拯救我們的人生。
秉持我們空寂的本性,以此觀照人事萬物、一切境界,明白了知每一個當下境界,都是「這個當下」之前、所有因緣和合所促成的最完美結合。
時時刻刻、在在處處,善用每一個當下的最完美結合,發揮每一個最完美結合的最大妙用。
而必然地,這個當下的最大妙用,也將促成下一個最完美的結合。
所以,沒有註定的命運,只有運命─運用你的生命。
我們的未來,就在於每一個當下;在今生,就能活出來生。
我們的人生就是如此不為所染、不為所動地由你來圓滿,這樣,我們就是個名符其實、解脫自在的自由人!
自性清淨,但用直了
六祖惠能之後,禪風大盛,祖師禪法更為確立,漢地修行人因祖師禪法而明心見性的,大有人在。
惠能或祖師禪法如何教誡修行人、使他們開啟顯露出自性?
《六祖壇經》記載惠能為大眾說法的第一句話:「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菩提自性,本來清淨」和2,500年前佛陀的物到今言「大地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如出一轍。人人本來就具足自性,所以惠能教誡我們,修行的方法在於「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只要直用本來的清淨心,就是解脫的自由人。
佛陀和惠能的教誡,就是祖師禪「頓教法門」的由來。
頓教法門 具足平等
「頓」的意思是不必外修,因為本來就具足圓滿;不假外求,因為人人皆有、個個不無。
「頓」的意思是當下立見,見到的是大地眾生皆具的自性。這是共同的、是平等的、是一模一樣的,沒有層次高下、階級次第可言。
頓教法門的開悟解脫,叫做頓悟。頓悟是不必外修、不向外求、沒有加持灌頂,而且「一念悟時,眾生是佛」,只要開啟自性,個個都是圓滿覺悟、解脫自在的自由人。
要顯現自性的根本方法,是「但用直了」,回到自己的心,從心下手,自證自悟。「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祖師禪開宗明義的一句話,就這麼老實簡單地說完了成佛之道。
可能就是因為太過老實簡單了,在修行的路上,經常被輕忽遺忘,所以在禪門公案裡,可以看到祖師們一再的提醒和教誡。公案原是衙門裡,用來判斷案情的記錄檔案(案牘),禪宗把祖師大德和修行人之間的互動或對話,記錄下來稱為公案,用來判斷修行人的悟境。
我們閱讀公案,是從文字記錄中,了解祖師的教誡,並從中汲取前人的學習經驗,做為修學參禪的參考。事實上,悟境只在當下師徒之間,外人無從通曉全貌,外人難以窺見其當下的悟境於一、二。
大珠慧海參訪馬祖道一的公案故事,就在提醒修學人「菩提自性,本來清淨」。

3.1 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什麼?

大珠到江西參訪馬祖道一,馬祖見到大珠,就問:「你從哪裡來?」 > 大珠答:「我從越州(浙江紹興)的大雲寺來。」
馬祖:「為什麼來這裡?」
大珠:「我來求佛法。」
馬祖:「你放著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到這裡來做什麼?」
大珠疑惑地問:「您說的那個~什麼是我的自家寶藏?」
馬祖:「現在正在問我的,就是你的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哪裡需要向外求覓?」
大珠於言下識自本心,後來跟隨馬祖修學了六年,成為馬祖的法嗣。

3.2 若是佛,吾此間亦有少許

大珠不是唯一遺忘自性的人。鳥窠道林禪師有一位侍者,叫做會通。寺院的僧人或住眾,每個人都領有執事,分工合作,使得寺務能運作得宜。侍者這份執事,工作的內容是照顧方丈和尚的日常生活、飲食起居。
有一天,侍者會通來到道林的面前,向道林稟告:「老和尚,我在此向您辭行,我要離開您這裡了。」 > 道林問:「你要去哪裡呢?」
會通:「我是為了學佛求法才出家的。這些年來,感謝老和尚的慈悲觀照。現在我要到別的地方去學習佛法了。」

會通的回答,表面上是感謝,但誰都聽得出他心裡的滿腹苦水。我是為了學佛才出家的,可是我每天只是呆在這裡照顧你這個老和尚,你卻從來不告訴我什麼是佛法,從來不指導我,這~怎麼學佛?現在我要另謀出路,到別的地方、拜在真正得法的大德門下、真正學佛求法去了,這才是我當初出家的目的!

道林當然聽得懂這個小和尚的意思,他淡淡地回答:「如果你真的要學習佛法,不必這麼辛苦跑到外面去,我這裡也有一點兒。」說著就從身上的布衣抓取了一條绵絮出來,放在嘴邊輕吹而去。自性人人具足,哪裡需要心外求法?會通當下有所領悟。

雖然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為妄想執著,所以你還不能開啟自性。然而,妄想執著,究竟是怎麼產生的?

3.3 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唯識宗在這個問題上,做了很好的說明。唯識學可說是佛教的心理學,對於心識有深入的分析。唯識宗認為人具有眼、耳、鼻、舌、身、意、末那、阿賴耶等八識,八識各有作用。唯識宗所說的「識」,近似認知心理學的感覺、認知、或經驗判斷等作用,但不盡相同。
簡單地說,人透過眼、耳、鼻、舌、身接觸人事萬物、一切境界,產生眼識、耳識、鼻識、舌識、和身識等五識的覺知了別作用。
第六識(意識)的作用在於分別;
第七識(末那識)執我為真,以為有一個真實的我;
第八識(阿賴耶識)就像一個存儲設備(倉庫)一樣,積累著過去一切薰習的種子。
當眼、耳、鼻、舌、身接觸一切萬物(塵)而產生覺知作用(五識)時,
第七識的「我」立刻和第八識「以前所認知的善惡、好壞、價值判斷」相應而恆審思量;
於是第六識就依據「我和我以前所認知的」,對五識的體驗產生分別作用,其結果就是「我最喜歡…」,「我實在無法忍受…」,「拜託,離我遠一點兒…」。
第六識所產生的分別,又會在第八識被儲存,成為「過去經驗薰習種子」的一部份,成為下一次分別判斷的依據。
也就是說,我們很容易被身心的現象所蒙蔽,把因緣和合的「假有」誤認為「實有」,執著於「我和我的實有」,
進而對人事物、一切境界產生種種的喜憎好惡,住著在對一切萬物的分別對待、分別取捨。
以假為真,所以妄想不斷;
以空為實,所以執著不放。
於是在八識之間流轉,起心動念,念起念滅,生生死死,流轉不止。
用惠能的話來說,妄想執著就像是厚重的雲層一樣,遮蔽了我們的自性,如果沒有大風吹散雲層,我們就無法見到像太陽一樣的自性。

3.4 智慧觀照,不取不捨

禪宗六祖惠能指導我們解脫的方法:我們每一個人的自性,本來就是清淨的。
只要觀照自心,體驗自己的本性是空寂的,在空寂中生起清淨心念,
「智慧觀照」是善觀一切的「假有為妙有」,善盡一切「妙有的妙用」,
就能不再受到身心現象所束縛,就能自在解脫。
但是我們卻因為「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如果「不得風吹」就會「日光不現」。我們的妄想執著,就像厚重的雲層一樣,遮蔽了我們的自性,如果沒有大風吹散雲層,我們就無法見到像太陽一樣的自性。
什麼是「大風」?如何才能生起大風吹、才能得道解脫?
惠能教導我們:「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
「智慧觀照」就是明白人事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所以面對萬物境界時,不生起愛憎好惡、分別取捨的念頭。
惠能說的「智慧觀照」,其實就是佛陀在《金剛經》裡所說的「應無所住」。這樣的智慧觀照就像大風一樣,可以吹散妄想的雲層,顯現現自性。
請注意!「智慧觀照」就是「應無所住」,就是這種狀態,一種生命生活的態度。不是甚麼高人一等的甚麼聰明才智,它就是這麼樸實的妙有,毫無神秘玄奇的
妙用而已。
古德的心性比現代人更為純樸單純,所以這種妙有的智慧很容易相應,而顯現出這種妙用,就是所謂的「開悟」。我們無法開悟,就因我們現代人心思複雜,既分別又執取,所以總是妄想顛倒,當然就無法證得,就是無法相應本自具足的清淨心。
祖師禪法,就是這麼樸實簡單!但愈是簡單,卻愈難以令人置信,祖師只好演繹教法,繞路說禪。

3.5 無念、無相、無住

惠能大師就帶領咱們繞一繞進一步闡述禪門要義,他說:「我所傳承、指導的這個修學方法,就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無念、無相、無住,其實就是「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的定義和方法。
能讓自己呈現無念、無相、無住的狀態,這就是「智慧」的顯露,就是與佛無二無別。
所謂「觀照」就是清楚一切有形的身體及環境的現象,及無形的因緣流轉或精神現象,保持這樣的覺知,而不受影響,就是「智慧觀照」。
什麼是「無念」?
「無」,指的是沒有分別取捨、沒有染著於人事物、一切境界。
「念」,指的是從畢竟空寂所生起的心念。
無念,就是沒有分別染著的清淨心念。
為什麼「無念」是禪宗的宗門要旨、是修習祖師禪法最重要的觀念?
惠能說,有一些人光在嘴巴上說見性的人,不明白人事萬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誤以為有一個永遠不變、永遠存在的「我」,所以對眼耳鼻舌身意的感官或境界仍存有執著念頭,而我們就是因為被妄想執著遮蔽,自性才無法顯現。
以「開啟自性」的心念 ,能讓我們見到人事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能善觀「假有為妙有」,能善盡「妙有的妙用」。
我們很容易被身心的現象所蒙蔽,把因緣和合的「假有」誤認為「實有」,執著於「我和我的實有」,進而對人事物、一切境界產生種種的喜憎好惡,住著在對一切萬物的分別對待、分辨取捨。
因此,祖師禪以「清淨心念(無念)」為宗門要旨,從根源下手,破除「誤以為有我」這個所有妄想執著的來源。
以清淨心念面對萬物境界時,不住著在萬物境界,被為其所束縛,就是「無住」;
在面對萬物境界時,以清淨心念離開對境界的妄想念頭 ,這樣就是於相離相的「無相」。
惠能教導我們,用無念、無住、無相的智慧,觀照自心,對於一切萬物、身心現象,不分別對待、不分辨取捨,這樣,就是「見性」解脫。

3.6 不思善、不思惡,哪箇是本來面目?

惠能得法後第一次指導修行人,就是用這個方法,令得修學人言下開悟。
惠能從五祖弘忍處得法後,因遭人忌,就帶著傳法的衣缽,開始了他的逃亡生涯,一路往南逃跑。眼看著就要被人追上了,惠能索性放下衣缽,放置在大石上,藏身於草叢中,對著追來的人大喊:「這件僧衣和缽就是傳法的信物,你趕快拿了就走吧!」
追來的人,名叫惠明。惠明聽了,伸手就取,不料這一件輕輕的僧衣與缽,惠明卻怎麼都拿不起來。畢竟惠明在五祖弘忍的座下修學多年了,拿不動衣缽的當下,他馬上升起了慚愧心,對著惠能的聲音發出來的方向大喊:「我是為法而來,不是為了衣缽來的。」
惠能聽了這句話,就從草叢中走了出來,說:「你既然是為法而來,現在就聽我言:「不分別善、不分別惡,當下,你的本來面目是什麼?」
以智慧觀照自心,對於一切萬物、身心現象,不分別對待、不分辨取捨,惠明於言下大悟。

3.7 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

很多人誤以為打坐才是修行、打坐才可以見性成佛得解脫,忘了禪法是心法,一切都要以智慧觀照,從心下手。
南嶽懷讓禪師告誡我們:禪不在坐。
江西馬祖初出家時專注於打坐,一坐就不起。消息傳到南嶽懷讓禪師的耳裡,懷讓決定去看看這位精進用功的年輕出家人,是否值得造就。
當懷讓看到馬祖很專心打坐著,就問:「你坐在這裡,圖的是什麼?」 > 馬祖答:「為了作佛。」
懷讓聽了,就坐下來,在馬祖旁邊拿起一塊磚頭,往地上磨了起來,惹得馬祖不得安住在靜坐上,馬祖睜開眼睛開口問:「您老人家怎麼拿著磚頭在這裡磨?您磨磚,圖的是什麼?」
懷讓:「我要把它磨成鏡子。」
馬祖狐疑問:「磚怎麼可以磨成鏡呢?」
懷讓立即反問:「磚不能夠磨成鏡子,打坐就能夠成佛嗎?」
馬祖一向認為打坐可以成佛,從來沒有懷疑這個方法,因此,懷讓的這句反問,就顯得非常有力,當下把他震醒了,
趕忙追問:「…那~應該用什麼方法修行才可以成佛?」
懷讓:「譬如駕著牛車,如果牛車不走,你是要打車、 還是打牛?」馬祖聽了,無言以對。牛車不走,當然是要打牛,打車何用?這就好比修行是要從心下手,不能從坐相上面去求。
懷讓繼讀說:「你是學坐著的禪呢?還是學坐著的佛?」
「用坐的方法得到的不是真正的禪,因為參禪不在坐或臥的用功;」
「如果你是要學坐著的佛,佛沒有固定的相。佛法是無住法,不應該取捨,而你偏偏執著於用坐的方法成佛,這就叫做殺佛。」
馬祖如雷貫耳,知道自己用錯方法,立刻禮拜懷讓,進一步請教:「應該怎麼用心,才能合乎諸法的究竟實相?」
懷讓:「很好,你該學習『心地法門』,要從心上用功。心就像大地,法就像種子(因),我給你的指導就好像是天降甘霖(緣)。趁著你我的師徒之緣,你應該可以見道。」
從此之後,馬祖不再住著於坐相上的用功,跟隨在懷讓身邊修學了十年。 般若智慧觀照
「於一切法,不取不捨(不即不離、不分別執著)。」(如游泳,於相離相)
運用般若智慧(是上述的態度、狀態)能使我們的心,不停留在任何一個念頭上,也不被任何念頭所吸引。
若能悟得這個智慧之法,即是由於無念、無憶、無著;
(一) 無念
「無」,指的是沒有分別取捨、沒有染著於人事物、一切境界。
「念」,指的是從畢竟空寂所生起的心念。
「無念」,就是沒有分別染著的清淨心念。
起心即是妄,心有生起念頭就是妄念,但念念於念而無念,
即是把心繫於方法(是上述的態度、狀態),方法也是妄念,
散亂時,以方法的念頭(妄念)取代散亂的妄念;
沒有散亂時,連用方法的念頭(妄念)也是該捨。
進而既不住於散亂的妄念,也不執著方法的妄念。
當不再執著任何妄念之心,就成了不取不捨之心,便是「無念」的般若智慧心現前。
(二)無憶
就是不要回顧,不要執著牽掛,不取不捨,便是如實的以智慧觀照。
(三)無著
既不要執著使用方法的專注心,(不要執著打坐)
既不要執著方法綿密時的統一心;
也不要執著與宇宙化合的統一心,
也不執著純淨自在的解脫心。
到了此時,才是不取不捨的大智慧心現前。

3.8 不看心,不看淨,不著不動

禪不在坐。很多人誤以修禪就是要打坐,最好是坐在那裡不動;最好能夠像枯木、像死灰、像古廟香爐,沒有任何起心動念;
或者在禪坐的時候,看淨或是看心。看在禪宗六祖惠能的眼裡,這些都是不正確的修行方法。
惠能說:「頓門禪的坐禪,不看心、不看淨、也不是不動。」為什麼不看心?看心,是認為有一個心可以去看(參究、努力),這個見解的本身就是妄。
禪宗二祖慧可向達摩祖師求法時,說:「弟子的心不安寧,請師父為我安心。」 > 達摩說:「拿心來,我幫你安。」
慧可找了半天,拿不出心來,只好回答:「覓心了不可得。」
達摩說:「我已經為你安心了。」

人事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在因緣和合之前不存在,在因緣散盡之後更沒有,所以真實的本性是畢竟空寂。心也是空寂,既然空寂,哪裡有一個心可看、可努力? 為什麼不看淨?自性空寂,無可染著,所以人性本淨。因為畢境空寂無可染著,所以淨沒有形相。如果你起了一個念頭,想要用功去找那個淨,這也是妄─障礙自己的本性,被淨相所縛。
還有一些人認為,修行就是要對治昏沈妄想,要把心止於一念(止),然後觀照心念的動靜狀態(觀),感受事相上的安心或寧靜,到達身心不二、物我一如的境界,這些可以坐為方便的過程,但絕不是修禪的目的。這不是惠能大師的教導、不是祖師禪。
惠能大師說,「不動」對懂得正確修行方法的人而言,不是身體坐在那裡像木頭石頭那樣,而是在真實生活中待人接物時,不掉落在人事物的是非好壞善惡分別取捨上面,這樣,當下就是自性「不動」。
惠能說,不知道修行方法的人,身體雖然坐在那裡,看起來好像如如不動,但一開口就說三道四,滿口都是別人的是非長短好惡,這樣的打坐,完全和坐禪的「不動」道理相違背。
惠能大師破除了一般人對坐禪的迷思:
第一、千萬不要把坐禪當作拘身在坐,身體不動搖,坐著不動,心沒有任何的一念;
第二、千萬不要以為修行是要使得我們的心止於一念,應以一念去參看我們原來的清淨本體(參禪)。
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參禪、坐禪。身當然可以動,也可以起心動念,不需強將心制止在一個境上,而是在面對任何境上,都不分別執著,不受到影響,這才是真正的「不動」。

3.9 心念不起為坐,自性不動為禪

那麼,什麼是禪宗的「坐禪」呢?禪宗六祖惠能說:「外於一切善惡境,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
坐禪的「坐」,其實就是我們之前講的「無念」的「無」。「無」不是沒有念頭,而是沒有分別,無任何好壞善惡。
若我們起心動念,分別取捨,因而染著。所謂的「不起心動念」,是因為明白人事萬物一切境界的真實的本性是畢竟空寂,所以不對境生起愛憎好惡的分別心。
換句話說,「坐」是在展現我們能夠「善用智慧」,去了別一切事、物、法、相,而又不掉落在分別對待和執著的工夫和實錢。
「禪」是內見自己的本心原就是不動的,即使起心動念,你也能當下立馬知道這些心念都是假有,真正的實相是畢竟空寂,你的心不會為境所動搖。換句話說,「禪」就是內見自己的本心,就是諸法的究竟實相,就是空寂、就是清淨心。
坐禪,就是以智慧(坐)跟清淨心(禪)相應,然後以如幻的智慧去面對一切因緣和合的境(幻境、假相)。
如果能隨著種種的幻境,而生起不同的 幻智 去面對處理種種 幻境,才叫做工夫,才叫做坐禪的實踐。
這是非常重要的觀念,千萬不要以為坐禪的坐,只是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

3.10 不看經、不學禪,總教伊成佛作祖去

頓門禪的修學人時時刻刻都在坐中(智慧的妙用)、都在禪中(清淨心的妙有)。為什麼?
因為坐禪是一種智慧的妙用,知道一切的諸法是因緣和合的,雖然有生生滅滅的相,但一切的究竟實相是空寂的,所以就不必落在相的上面去追逐。在日常生活 中,依此應用,遍及一切。
因此,煩惱不一定要刻意去除,佛果也不一定要刻意去成,不掉落在有法可得、可證,或有身心可了、可成,這就叫做「無可修」。
既然無可修,為什麼要修?因為雖然一切諸法本來是圓寂的,本來是像佛一樣的境界的,但是還有因緣果報的假相在,你受用不了、你掌握不住,所以必需落實地去修,在「無可修中去修」,最後才回到「可修中無修」。
在無可修中去修,要修到什麼?修到相應於「無可修」。
這就譬如平常健康的人,呼吸是本然的領現象,你不需刻意去呼吸,平常你是不會感覺到自己需要吸氧氣的,這就是「無可修」。
但若攀登高山、或病了、甚至確診了新冠病毒就會感到非常需要吸氧氣,這就是「修」。從「無可修中去修」,最後回歸到「可修中無修」。
需要修行,是因離開了禪 。
自己身心己經掉到分別執著的相裡去,所以需要修,需要坐禪。這時候,你是凡夫。當你體悟到了無法可修,當下你就是佛。
頓門禪絕對不是眼觀鼻、鼻觀心,或是把自己繫在一個方法的相上面。六祖大師的指導是時時要跟自己的清淨心相應,自己修持,自己實行,成就佛道。因此,得道不必在坐相,修行在著衣吃飯之間。
我們在祖師語錄裡,就看到這樣的指導。
唐朝有位官員王常侍拜見臨濟義玄禪師時,問:「這一堂的出家人,還看經嗎?」 > 臨濟:「不看經。」
王常侍再問:「那就是在學禪囉?」
臨濟:「不學禪。」
王常侍很納悶接著問:「經也不看,禪也不學,那~都在做些什麼?」
臨濟答:「總教他們成佛作祖去!」
沒有什麼經一定要看,也沒有什麼方法一定要學,重點在於時時刻刻以智慧觀照和清淨心相應,當下成佛作祖、自在解脫。

3.11 不離世間

以智慧觀照,明白人事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所以面對萬物境界時,不生起愛憎好惡、分別取捨的妄想念頭。
但是,難道要沒有愛憎好惡,才叫做清淨?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都還會傷心掉淚,難道要完全沒有感覺、變成死人,才叫做沒有妄想嗎?

3.12 於第一義而不動

惠能對臥輪禪師的判論,可以回答這個疑問。
一位僧人向惠能轉述臥輪禪師的偈子:「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意思是臥輪禪師有很好的修行技巧,可以斷除千百種的思緒和妄想,面對人事物一切境界時,完全不會起心動念,所以智慧一天一天的增長。
惠能聽了說:「這個偈子表達的境界,還沒有明心見性。照這個方法修行,只會更加束縛、不得解脫。」
惠能於是做了一個偈子,教誡大眾:「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意思是惠能沒有什麼修行的技巧,也不斷除千百種的思想,面對人事萬物、一切境界時,心雖然仍會起心動念,智慧又怎麼能增長?
這~究竟怎麼了?既然因為妄想執著,我們的自性才不能顯現。那麼,不就是應該要斷除妄想執著嗎?為什麼臥輪的「能斷百思想」是束縛?而惠能的「對境心數起」才是解脫?
只要是沒有喪失器官功能的人,本來就會有眼耳鼻舌身意感官境界的種種妄想,以為修行久必需要斷除這些境界妄想。其實,這是住著在有一個「妄想相」了,這個想法的本身,其實就是一個妄想。
如果執著在斷除妄想、不起心動念的這樣的想法上,那就更加束縛了。
以清淨心的念頭或所謂的「無念」,觀照著眼耳鼻舌身意感官,所引生的種種妄想,就會明白妄想不過是因緣和合的假有境界,在因緣和合之前沒有這個妄想,在因緣散盡之後也不存在這個妄想,所以了悟妄想的真實本性其實是畢竟空寂。
既然明白妄想的真實本性是「空」,
就不會住著在妄想執著的境界,這就是「無住」,
就能離開妄想執著的境界,這就是「無相」。
真正祖師禪的修行,在於念念皆生這樣的清淨心的念頭,觀照著人事物一切境界。
惠能大師說他自己「對境心數起」,指的是他念念都生起清淨心念,念念不斷。惠能反問「菩提作麼長?」,意思是真正的智慧,本就具足圓滿,不來不去、不增不減,哪有增長可言?
惠能教導修行人,眼耳鼻舌身意雖有見聞知覺,清淨心念的確也能清楚覺知、了別種種感官境界和妄想,但能於相離相、不住著種種境、不被動搖,才是真正的解脫自在。
《淨名經》所說:「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也就是說,祖師禪不是教你遠離世間、斷除喜怒哀樂愛惡欲,而是在生活的當下,當你面臨這些境界的時候,你歷歷分明每一個境界和身心感受,但是你清楚明白,這些境界和感受,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所以不會住著在這些境界,不會被這些身心現象侷困或束縛。
而且,你清楚明白,你所遭遇的每一個當下,都是無數個「前一個當下」最完美的和合展現,都是妙有。
既然是妙有,就不必斷除妙有的境界和感受,你 依然如實的保有這些妙有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為萬物境界或身心現象所侷困或動搖,所以稱為「不動」,善盡這些妙有的最大妙用,這就是於「第一義而不動」。
就在每一個當下,去做符合你當下身份該做的事。人事物各就其位,各司其識,這就叫做「世間相常住」、「法住法位」。
所以,不要害怕,不是沒有知覺、變成像死人才叫做解脫,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善分別、不執取 ),依此應用,遍及一切。修行在著衣吃飯之間,我們在祖師語錄裡,經常看到這樣的教誡。

3.13 公案:吃茶去

有兩位修行人來向趙州和尚參學,趙州問其中的一人說:「你到過這裡嗎?」 > 修行人答:「沒來過。」趙州回答:「吃茶去。」
趙州再問另一個修行人:「你以前來過嗎?」
這位修學人回答:「來過。」趙州也教他:「吃茶去。」
趙州的弟子聽了,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就問趙州:「老和尚,沒來過的人,您教他吃茶去,我還能理解,為什麼來過的人,您也教他吃茶去呢?」
趙州回他一句:「吃茶去!」
喝茶去吧!日常生活的例行瑣事,就是最佳的修行道場。

3.14 端茶即接 盛飯即食

龍潭崇信出家後,跟隨著天皇道悟和尚好多年了,可是師父從來沒有向他說法。有一天,這個弟子耐不住了、對師父說:「師父,我在您座下這麼多年了,到現在您都沒有指導我。」 > 師父聽了,很驚訝地說:「咦~我天天在教導你啊,怎麼說沒有呢?」
弟子聽得一頭霧水,問:「您教導過我什麼了?」
道悟回答:「你每天替我送茶來的時候,我就接過來喝;你給我送飯來的時候,我就接過來吃;你向我行禮的時候,我就點頭回禮。這不就是教導嗎?」
待人接物、著衣吃飯,哪個不是修行?

3.15 了事底人如何?著衣吃飯

有修行人問趙州和尚:「了卻生死大事的人,在做什麼?」 > 趙州:「正在大修行。」
修學者再問:「不知道和尚您還修行嗎?」
趙州:「我就是穿衣吃飯。」
明明問的是修行,怎麼老和尚回答穿衣吃飯呢?修學者忍不住再問:「穿衣吃飯是平常事,我是問您有沒有在修行?」
趙州:「不然你以為我每天都在做什麼!」

3.16 哪個不是精底?

禪的修行在行住坐臥,時時刻刻、在在處處,功夫綿密、不留縫隙。何處不道場?何處不成道?祖師連走在市場邊上聽人賣肉都能開悟,修行人就是要這樣用功!
盤山寶積禪師有一天從市場上經過,聽到一位客人對著肉鋪的老闆說:「老闆!來一斤上等的肉。」
只見肉鋪老闆把手上的屠刀一放、立在攤架上,雙手對叉胸前,回敬一句:「您說,這哪一塊不是上等的肉?」寶積聽了,當下有所省悟。
肉鋪的老闆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聽在修行人的耳中,倒不是瓜甜肉香,而是「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諸法如如、萬相平等,哪一個不是最完美的展現?

3.17 在修行中生活,在生活中修行,在生活中覺醒

祖師禪教導我們,以清淨心念善分別妙有,如實地觀照辨別這些見聞覺知的起心動念,不停留在對感官覺知的貪愛或厭惡境界,也不被這些妄想境界所影響,不為所染、不為所動的善盡其妙用。
所以,事情到了你的手上,該怎麼做、該怎麼決定,才可以發揮最大的效益,就如實地處理,這就是「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如果誤以為要離開人世間的所有一切,才可以修行得解脫,那就是「離世覓菩提,猶如覓兔角」,如同要在兔子的耳朵上找角一樣,永遠不可得。
不必到林中習定,不必在山洞閉關,不必遠離你的工作和家人,不必離棄自己的身心覺受,你仍然可以保有你原本的生活。
所以,咱們現在這種線上的禪修,最務實最真實,就在每個人的真實生活中學習練習,真正落實「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
大多數的人總以為修行是要遠離塵囂,去到深山叢林的道場,在禪堂裡盤著雙腿觀心觀淨,若認為那才是修行,其實是在追逐修行相,那不是祖師禪。
你用功讀書、努力賺錢、養兒育女、送往迎來,你仍然會有喜怒哀樂愛惡欲,你一樣會經歷成功失敗、生老病死。只是,你以清淨心念,看待你生活裡的人事物一切境界,以清淨心了別判斷,為人生的每一個選擇做決定。
我們了知所有的妄想念頭,都是因為心識作用誤執為真的結果,所以我們不住著在心識作用,不為萬物境界所動搖,不被身心現象所束縛,我們如實地善待每一個當下。
我們明白每一個當下的境界,都是因緣和合最完美的組合。
所以我們善待每一個當下的因緣和合,發揮每一個因緣和合的最大妙用。而且清楚,這個當下的最大妙用,就是下一個因緣和合最完美的促因助緣。
在我們的生活裡,念念都是清淨心念,不住著在萬物境界,不為萬物境界所染著,不因萬物境界而動搖,時時刻刻、在在處處,你都是一個不受萬物境界束縛、當家作主的自由人,這樣,就是在生活中覺醒,就是在生活中修行而自在解脫。
不必等待來世,我們的今生就此圓滿;不必往生他方淨土,娑婆世界就是我們的人間淨土,這就是祖師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