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佛陀的發現與自性

大地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
佛陀證得無上正等正覺前是一位太子，名叫喬達摩．悉達多。他在菩提伽耶（Bodhgaya，位於現在印度東北Patana城南）一株濃蔭的菩提樹下，盤起雙腿、挺直腰脊、結伽趺坐，誓願不得解脫絕不起座，然後，進入甚深禪定。
在經過和自己內心的一番天人交戰之後，他終於清楚明白貪欲、愛欲、和種種煩惱妄想的究竟實相，終於體驗到不再被身心束縛的自由自在，證得究竟解脫，他豁然覺悟，驚呼：「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原來，山河大地、所有一切眾生，本來就都具有如來的智慧德相，只是因為有妄想執著，不能體悟自己本來就有的圓滿。
喬達摩．悉達多出家後，經過六年在山林中習定和苦修，都無法證得悟道，直到反觀自心，才發現究竟解脫的真理。原來，人事萬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為因緣和合而產生的，而只要是隨因緣和合而產生的一切，都會因為因緣散盡而斷滅、不存在。
不但我們所處的物質世界如此，我們的種種精神與心裡現象、煩惱、妄想等身心現象，也都是隨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所有會隨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都不是不變的、都不是永恆不朽的。一切萬物，全都沒有一個永遠不變、永遠存在的實體或自性，沒有存在的究竟實相（本體），是「空」。
如果你不明白這樣的「空」，可以暫時先想像成一個投影機的螢幕。我在教學時，常常會用到投影機，把我要講的經典文字投影在螢幕上。在還沒開始投影之前，螢幕上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空白。我按一下電腦上的投影按鍵時，螢幕上會先出現「搜尋來源」的文字提醒，等到投影機找到投影的內容來源時，就會把電腦上的資料，投影到螢幕上。如果在電腦上切換內容，螢幕上就會跟著出現不同的內容。如果我停止投影、或關閉電腦，螢幕就會回到原先的「空」。
我們的本體，就好比是投影螢幕最原本的樣子，是「空」，所有一切萬物、身心現象，就像是不同的資料來源或內容。一切萬物、身心現象等等的資料來源或內容，只是暫時投射在我們的本性螢幕上，只要切換或關閉，就會顯示出我們原本「空」的本性。
事實上，連投影螢幕（本體）和投影內容（一切萬物）的本體，也是隨因緣和合而存在的「空」。在後面你會看到祖師禪的修學者，體驗到「連投影螢幕都沒有」的「真空」。
這並不是否定投影螢幕和投影內容的物質性存在，而是在說明：沒有一個永恆存在而不變的主體（本性），可以被束縛，也沒有可以用來束縛本體的東西（煩惱）。這樣，還有什麼束縛可言？
喬達摩．悉達多發現：原來，本來就沒有束縛，本來就是解脫。還讚嘆地說，這個究竟解脫的究竟實相，和達到究竟解脫的根本智慧，就像長江與黃河是同一源頭一樣，本就渾然天成的。根本智慧也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消失，人人與生俱有，一切現成的。
喬達摩．悉達多覺悟證悟後，我們稱他是佛陀。佛陀告訴我們：原來，我們的自性就是一切解脫的根本。換句話說，我們不需要離開挫折磨難的今生、去另覓第二個美滿人生，只要用對方法精進不懈，自性就會顯露，當下就是不受身心束縛、自由自在的圓滿人生。
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這個「教」是指佛的言語指導（佛語），「禪」是佛心中想要表達的意義（心法）。佛口說佛心，從佛的嘴巴中說出來的教誡，原就是佛心中想要表達的意義，所以「教」、「禪」兩者並行不悖。
強調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其實是提醒「心法」的修學者，不要執著在研究「教」的文字，而是要從「心」下手，去觀照、參究、和證得。
禪宗和禪法的修學者，並不因「教外別傳」而背離經典、輕蔑經典、或不課頌經典，而是認為不能一昧地在經典文字上著磨和著墨，也不應該把對於經典文字或知識的理解，誤認為實際的身心證驗。禪宗主張老老實實用心修行、親自體驗，絕對不是反文字、反文明。
和佛陀的弟子一樣，禪宗的弟子為了使得禪法能夠更為弘揚流傳，將祖師和弟子之間的應答、行誼整理成語錄，所以直到今天，我們還可以從祖師的語錄裡，知道在漢傳佛教的歷史上，曾經有這麼多真真實實的人物，個個腳踏實地參禪實修實證得法；知道各宗各派的祖師如何棒喝齊下、教誡弟子。這些都是漢傳禪法的寶藏。
即便當代的禪師也有很多著作，我的師公聖嚴長老（西元1930~2009）就是其中一例，其著作汗牛充棟，出版品包括書籍、聲音、影像等多種形式，而且還被翻譯成多國語言文字，流傳於國際之間。家師父果如師父也是有超過50本的著作。
禪宗的初祖–達摩祖師
我經常告誡參加禪修的學員，一個真正的禪法修行者，不要住著在四禪八定中的一些風景現象，但也無需否認這些變化過程，真實存在的事實。面對這些現象的態度和做法是：「馬上知，知就離。」如同當年坐在菩提樹下的希達多太子一樣，不必理會、無須恐懼、不產生需求或希冀的心念和慾望、更不停留其中，只是如實地經歷這些體驗，持續用功。
然而，禪宗的禪法修行對於感應、神鬼就特別迴避淡化。若重視神通靈異的功用，這樣一來，就很容易流於以神通靈異評定禪定功夫，或以神通靈異做為聚眾修學的號召，而且，不論用哪一種法門學佛，也很容易以功德多少、感應多少做為佛法修學的評量方式。
早在得悟解脫的釋迦牟尼在修學的過程中，就已經發現這種「神我境界」不是真實的解脫之道，在出定（離開禪定）之後，一樣感受到貪欲、愛欲、種種煩惱妄想，仍然被這些身心現象所束縛。覺悟了的佛陀教誡我們，必需靠著自己真實的向心內修證，才能夠證道。
因此，對於佛陀禪法第28代的傳承者菩提達摩而言，只有從心下手證得「無我空寂」才是究竟解脫。梁武帝藉造寺度僧、勤修佛事，從事種種的努力，看在達摩的眼裡，都是向心外求法，即使達到神我境界或感應，也只是一種境界而不是究竟解脫。
在達摩的認知和體驗中，如果一定要論功德，也只有從心下手、證得究竟解脫，才可以稱得上是真功德。所以達摩回答武帝「了無功德」。既然問功德、無功德，所有的造作都不是真實解脫，難怪武帝接著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摩回敬四個大字「廓然無聖」。
達摩高寒冷俊的禪法，在漢地孤冷地發芽，後來，結合漢地修學者親自體悟的經驗，漸漸形成了具有漢傳佛教特色的祖師禪。達摩因此被尊稱為禪宗的初祖、東土第一代祖師，「達摩祖師」則是一般人比較熟悉的稱呼。
從惠能開始，不再傳衣缽，並改單傳（一人）為普傳（多人），禪風大盛。禪門教法活潑多元，演繹出潙仰、臨濟、曹洞、雲門、法眼等五大宗派；修學者的人數大量增加，其中不乏文人雅士、高官賢達。當年，達摩祖師一枝蘆葦扁舟，至此枝繁葉茂。後來，只要能為一宗之師者、或者能為宗師教法的傳承者，我們都稱之為祖師。
然而到了南宋（西元1127~1279）末期，由於多年戰亂、兵疲馬困，人民無以維生，許多窮苦人家沒辦法負擔養育子女的經濟壓力，就把小孩送到寺廟出家。寺院的財力捉襟見肘，無法提供適當的僧伽教育環境，結果，絕大多數的出家人沒有能力深入經教，更惶論參禪修行。佛教淪為早晚課頌經文的儀式，禪修路上更常見以盲導盲，影響所及，禪宗在明清之際，猶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一直到清朝末年、民國時期，漢傳佛教興起改革復興之風，出家人被要求清楚經教、踏實修行，修學者的素質也提高了，禪門命脈得以延續。
我的師公聖嚴長老傳承了臨濟、曹洞兩個法脈，並且在台灣創建了中華禪法鼓宗。聖嚴長老不僅是禪門祖師，更是中華禪法鼓宗的開山祖師。在我師公聖嚴長老及家師果如師父座下受教接法，我所傳承的、我所推廣的，就是傳承漢地1,500年、活潑生動的禪宗正宗禪法–祖師禪。
什麼是自性？為什麼要開顯自性？
喬達摩．悉達多在菩提樹下證得究竟解脫，連聲驚呼：「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他證得的「究竟解脫」到底是什麼？他說大家都具有的「如來智慧德相」，又是什麼？既然我們每一個人本來就有，為什麼不能和他一樣「證得」？
很多人看到「證得」這兩個字，就感到很深奧，或者誤以為需要通過考試、拿到證照才叫做「證得」，其實「證得」就是「親身體驗、發現」的意思，只不過時代不同，用語有異。
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
同理，當你看到「如來智慧德相」的時候，不必對這個名詞感到害怕─你本來就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只是對這個字彙感到陌生而已，「如來」是圓滿覺悟究竟解脫的大智慧之人，佛陀解釋：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從去。「如來智慧德相」就是「自性」，指的是不來不去、圓滿覺悟的智慧。這智慧非我們凡人所認知的聰明才智，那是一種超然的身心狀態、人生的態度、生活中的妙用、恰如其分的顯露、超越自我的境界。
佛陀告訴我們，我們每一個人都具有「不來不去、圓滿覺悟的智慧」。這種智慧，就像是共同的基因一樣，本來就存在（不來不去）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人人皆有，沒有高低上下之別；個個不無，不因內外環境而異。不會因為求取而獲得（不生），也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消失（不滅）；不會因為努力而增加（不增），也不會因為因置之不顧而減少（不減）。我們的自性，就是如此地人人具足、個個圓滿。
這和我們平常認知的智商、智識、或生活智慧不同。智商雖是與生俱來的，但最近的研究發現，智商不僅和遺傳有關，也會因生活環境而不同；智識是累積而來的，會因為學習的項目（內容）和學習的成果而有差別。智商、智識、以及因生活歷練而形成的為人處事的方法或智慧，可以讓我們在現實的生活裡有所成就，但卻和身心的究竟解脫無關。
「不來不去、圓滿覺悟的智慧」如何和解脫有關？為什麼體驗了這個根本智慧的佛陀，就不再受身心現象束縛？佛陀發現的究竟實相、解脫真理，到底是什麼？
佛陀發現，原來，人事萬物、一切境界都是因為因緣和合而產生的，而只要是隨因緣和合而產生的一切，都會因為因緣散盡而斷滅、而不存在。
例如：每個人都有手機，它是經由各種電子零件組合而成，成品製作完成後，上市銷售，你到門市或透過網路購買，才到你手中，成為你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這就是隨因緣和合而生。如果你要的品牌機種剛好斷貨，你就無法用上你的最愛，造成你生活的困擾，這就是因緣。
不但我們所處的物質世界如此，我們的貪欲、愛欲、種種煩惱妄想、所有的身心現象，也都是隨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所有會隨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存在，都不是不變的、都不是永恆不朽的。一切萬物，全都沒有一個永遠不變、永遠存在的實體或自性。
我明明有，我看到的這一切有明明有，臥甚麼佛家說是空呢？空不是沒有，我們看似有形、有相、有境界地存在的一切萬物，因為沒有永遠不變的本體，這樣的存在，就不是真實的有，佛家稱為「假有」。所有「假有」的究竟實相，是「沒有永遠不變、沒有永恆存在的本體自性」，這叫做「空」、或「自性空」。
「空」就是一切萬物的究竟實相。「空」和解脫、不受身心束縛，有什麼關係？
自性空寂，本無束縛
佛陀告訴我們，我們的貪欲、愛欲、種種煩惱妄想，都是隨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假有」，這一切的究竟實相是「空」，連我們的身心的究竟實相也是「空」，試問：空的身心，又如何能被空的煩惱所束縛？「空」如何束縛「空」？
沒有可用來束縛本體的東西（煩惱），也沒有可被束縛的本體（身心），哪裡還有束縛可言？這就是佛陀發現的究竟解脫，他告訴我們：
一切萬物的究竟實相是空寂，本來就沒有可以用來束縛我們的東西，我們本來就不被束縛，人人本就如此，這就是你的「自性」！
如果武帝能夠領解「空寂」，就會明白連佛陀告訴我們的解脫道理也是「空」的，就不會有「什麼是真實解脫之道的第一要義」可問了。為什麼連佛陀所說的解脫道理（佛法）也是空寂？說佛法空寂，會不會毀謗了佛法？
恰恰相反。〈金剛經〉裡說：「若有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如果有人說，佛陀「有」說法，這就是在毀謗佛陀，因為這個人根本就不明白佛陀說的「自性空寂」。
不要忘了，佛法是喬達摩．悉達多他所說的解脫真理和方法，「人說的話」也是因緣和合的人事萬物之一，所以佛法的究竟實相，也是「空寂」。如果武帝能夠領解「空寂」，就會明白修塔、造寺、寫經、度僧「有功德」，可真是一場大誤會！
修塔造寺、寫經度僧，這些都是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假有，雖然有形有相，但卻不是永遠不變的存在。一切萬物、包括我們的身心的究竟實相是空寂。既然真空，哪裡「有功德」？
真正的空寂，不會被善惡喜怒等等的世俗分別所束縛，就像我在前面所講的，只是一個空白的投影螢幕罷了，甚至連螢幕都沒有了，還要往哪裡投影？又哪裡有一個「梁武帝」，可以讓善惡喜怒去住著、可以得功德或論賞罰？
但，千萬不要誤會─我們固然不要因為誤以為「有功德」而行善，更不要因為誤以為「一切空寂」而不行善或任意做惡。而是，當你行善時，不被「我在行善」這個念頭所束縛，更不會被「善行可得大利益」的預期後果所侷困。
你並不是為了「善」才行善，也不是為了「這個善」會帶給你「下一個善」才行善，更不是因為了彌補「上一次的惡行」或「討好一個比我更大的力量」而行善。你只是行所當行，做你應該做的事。
同樣地，你不是為了「不惡」才止惡，也不是因為「這個惡」會帶給你「下一個惡」才止惡，更不是為了做惡會「下地獄」或「被一個比我更大的力量所唾棄處罰」才止惡。你只是止所當止，不做你不應該做的事。
所以，善、惡和你不相干，喜、怒因為「沒有你」而無處住著，這樣，才叫做不被善惡喜怒等等的世俗分別所束縛；這樣，你才漸漸認識你自己的空寂自性。因為自性空寂、沒有一個永恆不朽的自性，所以就沒有一個永遠不變、至高無上的「神」，可以主宰萬物、或為眾生提供救贖；
也沒有一個永存不滅的「靈魂」主體，可以隨善惡行為、因緣果報而轉世輪迴。佛教的輪迴觀念，比較接近物理學的能量不滅和質能轉換，沒有一個固定的形式，也沒有一個「不變的我」的存在。
你的解脫自在的人生，起自於親自體驗「空寂」的自性。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相對於隨著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假有」，我們稱究竟實相的空為「真空」、「畢竟空寂」，有時候以「無」來表達相同的概念或狀態。
一切皆空，而且還是真空，那～反正都是「假有」了，還要怎麼努力？還有什麼好努力？
或者，當「假有」都沒有了，變成「無」、「空」，這樣就叫做解脫嗎？
一切都「無」了、什麼都沒有了，要怎麼圓滿今生？
自性空寂，不生不滅
神秀：「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五祖弘忍告訴神秀：你還沒有見性，只是個未入門的門外漢。你用這樣的方法來了解佛法，是沒有辦法證得無上菩提、究竟解脫的。
如何知道神秀尚未見性？山河大地、人事萬物，這些都是因緣和合而生、而滅的假有，雖然有形有相，但卻不是永遠不變的存在，一切萬物的究竟實相是空。
既然真空，哪裡還有「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這樣的身心「相」可以被染汅？實相空寂，哪裡有染、淨之分需要「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神秀的偈子所表達的境界，還落在有身心相可得，有「污染的」、「清淨的」這種分別心，不停的起心動念，念生念滅，還不識得真空解脫之道。
弘忍繼續指導神秀：要證得究竟解脫，你必需不經過理性或智識的思考，在言下就「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是空寂的、是不生不滅的。
你必需時時刻刻、在在處處都能見到這個不生不滅的自性，而且，山河大地、眾生萬物、一切境界，也都如此。這樣，你才是見性。
自性空寂，不生不滅
從弘忍教誡神秀的故事、及其出處《六祖壇經》的文本裡，我們看到時代不同的語言文字變化─
在五祖弘忍的時代，禪宗已經大量使用「自性」、「自心」來指涉有相同意涵的「如來智慧德相」，而且用「見性成佛」來表示，
當體驗到圓滿覺悟、不來不去的智慧，就是成佛。
真空「實」相
惠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五祖弘忍說：「也沒見性。」為什麼？不是已經「無一物」、已經「假有」脫落盡、已經真空了嗎？為什麼弘忍說惠能沒見性、還沒體驗圓滿覺悟的智慧？真正的無，是連「無一物」也無了，才是真無。
很多人以為放下身心的執著，就是「空」，就是放下了，其實，這樣的「空」，只是相對於還未放下之前的「有」而已。
真正的空、無，是要連「空」或「無」這個念頭都不存在，才是真正的空、無。
禪宗祖師不需語言文字，而是用行動來表現。弘忍脫鞋擦偈，意謂連這個「無」也要抹去，才是真空。而且，「真空」是萬法的究竟「實」相，並不是「死」相，
圓滿覺悟的解脫智慧並不「止」於空，「本來無一物」並未見性，不是真解脫。當時的惠能雖然見到因緣和合的空義，
卻還不見在因緣和合的當下，萬事萬物如幻如假的生成，從空中生出種種的
妙有和妙用。
在弘忍的指導下，惠能很快地體驗到這個圓滿覺悟、不來不去的智慧。
現在我門來一起練習祖師禪法，請大家坐好，你要盤坐，還是正襟危坐都可以，腰桿打直，背部不靠在椅背上，但不要用力，輕鬆的坐著。聽我的引導：
REAL

Relaxation：放鬆身心、直觀一切
先把眼睛閉上，耳朵聽我的引導；
身體肌肉不緊繃，放鬆不用力；
心理輕鬆愉快，沒負擔、沒壓力；
精神放鬆，不用腦思想。
放鬆：把注意力放在我所指引的部位，從頭……。
現在把眼睛睜開，練習直觀：
直觀好像攝影機、錄相機、照相機的本身，是沒有選擇的平等接受一切，只要在鏡頭範圍之內，它就全體平等接受。
當用眼睛直觀看東西的時候，把視線全然打開，視角放寬到180度，甚至更寬；不要聚焦、不要盯著某個定點上看；譬如你現在在客廳參加這線上的禪三活動，你看到客廳有電視機、沙發、、茶几、茶几上有茶具、有零食，也看到旁邊的餐廳、有餐桌、椅凳、餐桌上有水果等等；再旁邊有窗戶、依稀看到窗外的景物；還有你的老公、孩子在客廳裡走來走去，甚至他們還一直在講話，你都清楚看到聽到這一切，但你就只是保持知道的覺知，不去迎接，也不去拒絕什麼，一切都很自然的，看到什麼就是什麼，清楚知道那是甚麼，保持這一念的覺知，心都沒被帶跑，或受到影響。
眼前所見的這一切是一個整體，不要切割這是電視、這是沙發、這是茶几、這是電視、…，眼前就如同是一副畫，景物都是同一個畫面內的顯像。
逐漸地把被看的東西放下、把能看的眼根也放下，放下就是不理會它，不刻意用它。那麼，這時所看的東西反而會很明朗、很明白，這就是現看、現觀（直觀）。

Enjoyment：安住在當下、身心合一
Enjoy是享受的意思，不是享樂；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在這個當下。
活在這個當下，不管過去，不管未來，不管環境裡發生的事。
安住在當下，不擔心妄念，不討厭妄念，不對壞狀況起抗拒心、
瞋恨心、後悔心，不對好狀況起貪戀心、追求心。
緣當下，享受呼吸從鼻端出入的感覺。
你的身心會逐漸地合一。
Awareness：覺知內外、融入環境
覺知著當下放鬆的感覺，心裡及身體的感受；
覺知著你的身體穩定地坐著，清楚眼前環境的一切；
保持這種對身心的狀況及環境的覺知；
現在再把眼睛閉上，開始用觀想力擴大覺知的範圍，你不僅覺知到你自己這個小我，清楚覺知客廳、餐廳，再擴大到整個家、整棟房子、整個社區、整個環境、環境逐漸在擴大，小我已融入於環境，變成大我；所覺知的環境也逐漸在擴大，擴大到整個社會、整個國家、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遍虛空遍法界。
保持當下的第一念的觀照，清楚在觀照，繼續持續觀照一切。

Letting go：放下一切、無念無住
現在讓自己所覺知到的一切，無論你的覺知擴大到什麼範圍，無論是自己喜歡的感覺，還是不喜歡的感覺；好的覺受，還是不好的覺受，統統不停留在心裡，讓所有的一切不斷地過去，都不留在心裡，都讓它過去，讓它走，放下一切的一切，甚麼都不留，心裡空無一物，心空闊無牽掛。
祖師禪
弘忍為惠能講說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時候，惠能當下覺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的解脫道理：原來，所有的一切，都離不開自性！
得悟的惠能，當下脫口而出：「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惠能說：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自已的本性本來就是清淨的！本來就是不生不滅的！本來就是圓滿具足的！本來就沒有動搖！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自性能生萬法！
什麼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為什麼惠能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當下就覺悟？得悟的惠能告訴我們的「何期自性本自清淨、能生萬法」，又是什麼？
佛陀在金剛經裡教誡我們：應當不住著在任何的人事萬物、一切境界，而能從中生起清淨心，發揮一切萬物的最大妙用。
惠能告訴我們，當他聽到弘忍師父為他講說金剛經時，他就是以「應無所住」的清淨心念，觀照自心，所以能夠「言下便悟、頓見本性」。
對於修行人來說，就是如實地體驗一切萬物，都是隨因緣生滅的假有，在因緣和合的當下，本來無一物─沒有永恆存在、永恆不變的自性。
因為「本來無一物」，所以不住著在假有的各種形相或境界，這樣，你的心就不會隨著形相或境界，而生起喜憎好惡、種種分別、取捨的念頭，這樣的心，這就是「本不生滅」的。
即使生起了喜憎好惡種種分別取捨的念頭、即使起心動念，你也能當下立知這些心念都是假有，真正的實相是畢竟空寂，這樣，你的心就不會為境（境界、形相）所動搖，這樣的心，這就是「本無動搖」。
甚至連畢竟空寂也不應當住著，這樣，你的心就不會被妄想執著所染著、所束縛，而是這就是「本自清淨」自在。
以這樣清淨自在的心，去觀照人事萬物、一切境界時，就能體驗眾生和一切萬物，都具有同樣的清淨本性。雖然在因緣和合的當下，一切萬物的究竟實相是畢竟空寂，但在因緣和合的當下，一切萬物卻如幻如假的生成，萬物森然這就是「本自俱足」。
就好像觀看魔術師的表演一樣，我們心知肚明，這一切不過是魔術師的善巧手技和幻術化影。站在台上的他，一下子從帽子裡拿出一束玫瑰花，一下子又從指縫間生出一張張的鈔票，坐在台下的我們，看到精彩處便歡喜地鼓掌，看到緊張處還會大聲驚叫，甚至還應邀上台，和魔術師同台演出，共同完成一場叫好又叫座的表演。
也正如近代禪宗大師虛雲老和尚勉勵修行人：「空花佛事，時時要做；水月道場，處處要建。」花朵是生長在樹枝或蔓藤上的，天空中哪裡有花？月亮是另一個星球，從地球人的角度來看，月亮是高掛在天空上的，水中的月，不過是倒影罷了！人事萬物都是因緣和合的假有，就如同空中的花、水中的月一樣，如果以假為真，執著於一切萬物而為其所束縛，那就像個愚痴的傻子一樣，拼命在水中撈月了。
在現實生活中，該盡的人事、該成就的萬物，時時刻刻、在在處處，都要竭盡心力，全力以赴。只是明白一切有如空花水月，所以在待人接物之際，不會被自己的身心現象所愚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