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善知識與修行
5.1 覓善知識,親眼見月
惠能教導我們修行的觀念和方法:「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但用此心,就就「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
具體地說,就是以清淨心面對萬物境界,清楚覺知、了別種種感官境界和妄想,但不住著在萬物境界,不被束縛;且能離開對這些境界的妄想念頭,而不被染著。
惠能當聽聞弘忍大師講解金剛經時,他能夠「言下便悟、頓見本性」,其實也只是觀照自心而已。因此,他鼓勵修行人「各自觀心,自見本性」。
各自觀心、自見本性並不需要遠離世間,到水邊林下或山間洞裡去修行,而是在生活的當下、著衣吃飯之間,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們就是如此地在生活中覺醒,自在解脫。
更進一步的精進修行,在於參個「無」字話頭。晝參夜參、行住坐臥,甚至上廁所時,隨時提起話頭參問「什麼是無?」,把這個「無」字和你的生命連成一體,就猶如你分分秒秒都在呼吸,日久月深,突然驀地裡,你就能感受到一種像是回到家一樣的歡喜自在。祖師禪法,真的就是這麼樸實簡單!
5.2 放下之後,清涼自在
如果依此修行,還不能體見自性,就必需要尋訪大善知識。善知識是指的是能解悟解脫真理、指引解脫之道的良朋益友。我的師公聖嚴長老就是得遇靈源宏妙老和尚這位大善知識,在靈源老和尚的言下開悟,放下所有妄想執著。
聖嚴師父在他的自傳《雪中足跡》分享他的「放下」體驗。有一次,聖嚴師父在高雄佛教堂掛單(寄住),巧遇靈源老和尚,兩人同住一間寢室。靈源老和尚夜裡不倒單─不躺身睡覺,而是像打坐一樣的盤腿坐著入眠。這種坐姿睡覺,能讓人不作夢,得到真正的休息。聖嚴師父看了,就跟著一起打坐。
坐到一半,聖嚴師父忍不住開口:可以請問您一個問題嗎?老和尚回答:「可以。」
當時,聖嚴師父因緣際會,以軍人的身份離開上海、來到台灣,尚在軍中服役的他,在現實生活和學佛理想之間,充滿著困惑,所以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我還會成為一個和尚嗎?我應該向誰學習?我要做一個怎樣的和尚?我要如何利益自己和他人? 佛法如此廣大深奧,我要從何下手?無量無盡的法門,我該選擇哪一個修行?」
坐在一旁的靈源老和尚,一次又一次地問:「還有嗎?」、「還有嗎?」好像受到鼓舞一樣,聖嚴師父把所有的鬱悶和疑惑傾洩而出,問題排山倒海而來,突然之間,靈源老人舉起手掌,重重地打在床板上,大喝一聲:「放下!」頓時,聖嚴師父汗如雨下,但全身透體清涼。曾經有的疑問和絕望瞬間消失,世界上再沒有任何的問題
聖嚴師父描述,自從「放下」之後,他的心安定了。在此之後,雖然一樣會為手上的事情做計劃,一樣會起心動念,會有慾望、怨恨、焦慮、恐懼種種情緒,但他都能立即釋放這些心理反應,感到非常自在。
在禪宗語錄裡,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修行人,因為善知識的一句話、一聲喝、一棒、一踢,甚至轉介到他處修學,而能開悟見性的故事,但不要忘了,善知識只是一個指路人,對修行人來說,最重要的是老老實實地身體力行、自己體悟。
惠能教誡我們,也需要「口念心行到彼岸」。
5.3 口念心行到彼岸
只要略涉佛法的人,人人都會說「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智慧到彼岸。彼岸普遍被視為佛國淨土的象徵,是修行得道的人,可以和諸佛菩薩一起共同生活、共同修習佛法的地方。另外,因為淨土宗的提倡,很多人都以念佛求生西方淨土做為學佛的目標。
但是求生西方、彼岸淨土這個議題,到了惠能的手上,有了不同的體驗和詮釋。惠能提出一個疑問:「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
惠能告訴我們,西方在眼前,此岸就是彼岸。
他說:「著境生滅起,就是此岸;離境無生滅,就是彼岸。」
如果執著在境界上面,用我們自己的看法見解,去對某一樣的人事物起分別貪愛,這就叫做著境、就叫做此岸(凡夫)。
如果能夠不被這個境界所遷動、不隨之起舞、不執著、也不貪戀,就叫做彼岸(成佛)。
所以,不必乘舟渡海遠離此岸才能到達彼岸,只要不被境界束縛,此岸就是彼岸。
看在六祖的眼裡,禪行者如果只是在口中念著摩訶般若波羅蜜,就像幻、化、露、電一樣,不過是夢幻泡影;要真能口念心行,心口相應,才能見到自性菩提,才能夠了知離開自性別無他佛的大道。
在「理」上能有正確的認知,固然重要,但這些認知終究和自己的見性經驗沒關係,了不起在文字上風花雪月一番,或在口舌上佔一些便宜而已。
這點兒花拳繡腿,若真遇到練家子,當下就被殺得片甲不留。參禪如果落得流於文字禪、口頭禪,不但辜負了歷代祖師的教誡,對自己的修行更是了無交代、委實可憐。
5.5 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
宋朝大學士蘇東坡好學佛道,經常和金山寺的住持佛印禪師談禪論道。蘇東坡很認真的參禪打坐,有一天在坐中自我感覺特好,於是把自己得感悟寫成了一首詩,專門派人送給佛印,很得意地要讓佛印禪師看看自己的禪定境界,這首詩是這樣寫的:「稽首天中天,亳光放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白話文的意思是:我向佛陀叩首,忽然間自己放出萬丈光芒,遍照三千大千世界,世俗的八風(稱、譏、苦、樂、利、衰、得、失)都己經吹動不了我,我端坐在紫色(古時最尊貴的顏色)的金蓮花上,像佛一樣如如不動。
佛印禪師看了之後,拿起筆來,批了「放屁」兩字,派人送還給蘇東坡。一收到佛印的回信,蘇東坡急著要看看佛印是怎麼讚賞自己的境界,立刻打開信來,哪裡想到映入眼簾的竟是「放屁」,氣得他怒髮衝冠,立即操舟渡江(揚州至鎮江)到金山寺,找佛印理論。
佛印果真是蘇東坡的知己,早料得他的反應,所以早就出門去了,只在門上留下了一個對聯:八風吹不動,一屁打過江。蘇東坡看了,無言以對。
5.6 三歲兒雖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
在修行的道路上,如果只是「口念而心不行」,即使再多的言語教誡,也是枉然。
大文人白居易(其弟白交易公案)拜訪鳥窠道林禪師問:「佛法的大意是什麼?」
> 道林回答:「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白居易聽了很不以為然:「這~連三歲小孩也會講!」
道林說:「是啊,連三歲小孩也會講,但是八十歲的老人卻還做不到。」
如果不能身心力行,親自體驗,再多的言語教誡,都和自己的究竟解脫沒有關係!
5.7 尿是小事,須是老僧自去始得
有人問趙州和尚:「請大師講解修學最急切的事。」
趙州回答:「尿尿這種小事,到現在,還得要我這個老和尚自己親自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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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人問的是急切處,漢字裡「內急」也是急,所以趙州話鋒一轉,把急切轉為內急,「急切處」就變成上廁所、尿尿這等事了。修行哪裡有什麼是急切、什麼是不急切的分別呢?急切、不急切也都落在相上。
尿要自己去;飯要自己吃;修行就是要自己老老實實從心地上用功。
惠能提醒禪行者,每個人的自性本就具足圓滿,解脫之道本應自證自悟,只有當自己在修行方法上不能得力時,才需要善知識的導引。
古時的老禪師都非常機靈、活潑,應機施教。調教弟子不是講甚麼大道理,就在生活中的瑣事中活靈活現、大機大用,不離生活,祖師禪是最接地氣的。
如果需要依靠或期望善知識、師父或老師而悟道解脫,那就又落入妄想執著相裡。把希望寄託在善知識上,自己是不會成長成熟的,尤其是修行,即所謂「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
佛陀在《楞嚴經》中比喻他自己的教導,就像「以手指月」。修行人因為善知識的手指,而知道月亮的方向,就應該沿著手指的方向,親眼見月。如果誤將手指當作月亮,不但見不到月亮,也失去了以手指月的原意。
佛經、公案語錄、高僧大德的言教或著作,都是善知識語言文字的教誡,對禪行者來說,這些都是修行道路上的導引,都是「手指」。手指再多、指得再久,就算換成最精準的GPS(衛星定位導航系統)為你指路,在你眼前的,那都只不過是幾根手指,或只是個儀器,終究不是月亮。月亮要由你親眼去見,你的自性要由你自己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