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马祖道一禅师的禅法
【行走江湖–江西行禅(一)】
马祖道一禅师,唐代汉州什邡(今四川什邡县)人,俗姓马,弟子们称他为“马大师”,后世则多尊称为“马祖”。
容貌奇伟颖异,舌头长过鼻尖,足下有两个轮纹,虽年尚孺稚,却游步恬旷,如牛行虎视,颇具大将之风。
年少,即依资州(今四川资中县)罗汉寺处寂和尚出家,二十岁前后,前往渝州(今重庆市)从圆律师受具足戒。
道一禅师听说六祖大师的弟子怀让禅师正在南岳衡山(今湖南境内)般若寺传扬曹溪法门,于是前往归依、受学并悟道。
离开南岳怀让禅师之后,在唐玄宗天宝三年(西元七四四年)前后,道一禅师先至自闽南佛迹岭行脚,在迁往临川(今江西中部抚州市)西里山(又名犀牛山),开始在江西等地开堂说法、创建禅林–(今正觉古寺)。
既而再迁至虔州(今江西南部赣州市)龚公山(今宝华山)辟地建寺,使人迹罕至且经常有野兽出没的龚公山,逐渐成为一个远近知名的弘法中心。
大历四年(西元七六九年),马祖道一禅师在洪州地方军政官吏的支持下,率众驻锡洪州治所在的官寺–钟陵(今江西省南昌市)开元寺(今佑民寺),并以开元寺为中心,广泛地开展弘法活动,将南宗禅法普传至社会的每一个阶层。
马祖道一禅师自住持钟陵开元寺以来,重修殿宇,扩大规模,着力维持丛林宗风,因而声名大振,前来向其参学请益者络绎不绝,如《宋高僧传》所载:“于时天下佛法,极盛无过洪府,座下贤圣比肩,得道者其数颇众。”
而僧俗禅行者更积极地往来参学于江西与湖南两地之间(行走江湖),相互交流参禅的心得与悟境,不但充实了禅宗丛林生活的活泼气息与朝气,更使禅门宗风流布不绝。
六祖惠能预言怀让座下出一马驹:“马驹踏杀天下竟”。
马祖道一大师与石头希迁禅师并称“江湖二甘露门”。
六祖惠能在“明心”与“见性”之间,更加强调了“心”,强调“明心”,并且使这一“心”、“自心”更少了出世色彩,而更趋近现实的人心,那么从此传承,他的门下更由此而建构完善成就禅宗“心”的宗教与修持法体系。
禅宗二祖慧可提出“是心是佛,是心是法。”
四祖道信说“当知佛即是心,心外别无佛。”
五祖弘忍奉持《金刚经》“三心不可得”
六祖惠能直指“自心即佛”
3.1 马祖道一的禅法
马祖道一受法于南岳怀让,他有关佛性的主张是直承以上的传统,宣扬“即心即佛”。道一进而提倡“非心非佛”,
这种复归和肯定,是以“平常心是道”来表现的。越来越平易近人,接地气。
他的佛性思想“简洁敏锐,自成体系,风格鲜明,内涵深广”。
禅门里面常讲“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一句话是从马祖开始的。
马祖简洁的用语,令我们将禅法用上手,不被经教束缚,但是又不离经教,尤其“即心是佛”,更是风行天下。
马祖道一反对离心多学,将多门佛教简化到心学一途上来,认为
只要证得“方寸”中的“金刚菩提”,于法无所分别,无所执着,所见的一切境界就都是“真如”。
因此,“真如”不需别求,都只是自心和自境上的事。
3.2 马祖道一的禅法修行理论
3.2.2 “任心为修、任用自在”
在他提出的“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三个层次的佛性思想体系基础上,建立起“任心为修、任用自在”的修行理论。
六祖惠能提倡“行住坐卧都是禅”,马祖道一对此更深更广地有所发展,他强调“道不用修、道不属修”。这是一个内涵丰富、逻辑严整的思想体系。
马祖道一晚年所说的修道,已是完全不执着于看经、坐禅。他认为随时“着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这便是他所强调的“道不用修、道不属修”的含义。
他认为只有充分的认识到“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才能达至“一悟永悟,不复更迷”。
他讲顿悟,只是对上根众生而说。至于根微智劣者,他认为是免不了还要经过禅定修习这一过程。
3.3 马祖道一的禅法特色
马祖道一禅师的教法灵活多样,常以棒喝、隐喻、画地、竖拂、手势、拳脚等方式启发学人,
目的在于照破学人的迷执,脱离语言名相的束缚,达到彻悟。
他主张“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的三段论,强调在日常生活中体悟佛法,
开创了“洪州禅”的风格,对后世禅宗发展影响深远。
3.3.1 马祖道一的教法
他所倡导的是冷峻刚烈的“接机”风格,由此风格所及,大量的隐语、动作、手势、符号,乃至拳打脚踢,都是他教授弟子的手段。禅宗的面貌自惠能以来,到了马祖道一这里,可说是又一次的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深深影响禅宗日后更活泼、更接地气的发展。
3.3.2 即心即佛
法常初参大寂(马祖),问:“如何是佛?”
大寂云:“即心是佛”。 师(法常)即大悟。
“若了此心,乃可随时着衣吃饭,长养圣胎,任运过时,更有何事?”
“着衣吃饭”,也是诸佛的妙境界。
即使我们是一个凡夫,但是当我们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时,我们在生活日用中的举止言行,就都是真如的妙用;
而我们见闻觉知的,也处处都是诸佛的境界,正如证悟菩提、成就究竟佛果时一样。
所以说“神通并妙用,担水及砍柴”,以及“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
长养圣胎,任运过时
万法本自圆成、本自如如,不必取善,也不必舍恶,也不需要断烦恼,而对善恶又清楚的了知,需要用就拿起来用,不用就放下,什么事也不必放在心上。这就是个“自在解脱人”,也可以叫做“无事道人”。
所谓 “无事道人”,并不是没有事可做,而是要做的事情很多,但都不会摆在心里,处理完了就放下。
禅宗说,参禅参到最后,就能豁达开悟,见到诸法的实相,这叫做见性成佛。一般而言,见性的当下其实并不是完成佛的果位,还要悟后起修,意即在见到诸法的实相后,我们在穿衣吃饭等生活日用之中,要不离自己的清净心、不离智慧的妙用,当下去观照每一个境缘,加以应用,这就叫“长养圣胎”。
在穿衣吃饭等生活日用中,就要时时刻刻清楚观照到种种细节,不离开清净心,一天一天有觉知的过日子,这就叫长养圣胎,任运过时,这也就叫做修行。
清净的心地同时是 寂然不动,而又生起 智慧观照 等无量妙用的;它是不动而动,动而不动的。这就像六祖说,当我们在运用慧时,定是在慧之中,当我们处在定中时,慧也是在定之中。所以说定慧不二,两者是同时的,即定即慧,即慧即定。
总之,我们的清净心地是随时在动用之中的,而在动用之时,清净心地仍然不会消失,而是寂然不动、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来不去的。
动用 指 事,也就是 生;寂然 指 理,也就是 不生。理事融为一体,即理即事,即事即理。所以说“事理具无碍,当生即不生”。
禅宗立于本体之位,为次第行的禅行者接风洗尘,洗掉对 心外佛 的执着,洗掉对 心外法 的执着,直至
“实际理地不染一尘,万法门中不舍一法”的体用一如的境界。
我们的见闻觉知,要知道一切诸法在差别之中要见到诸法平等、如如的;在平等之中,要知道一切法有差别,这才是“圆融不碍次第、次第不碍圆融”。
既然一切法都是心法,一切名都是心名,都是清净心流出,一真就一切真,当下一切业用(如:见闻觉知)的宛然假,这个
假不去执着它,假也是真,因为都是从清净心流出。
只要远离一切分别对待,只要知道它是法,是一切因缘的现象,不离它原来的一切,当下这样观照,不离现象当下,知道本质是空的,〔虽见本质是空的,可是不妨碍现象的种种有的作用〕,这个才是真正的参禅。
一切法相,内而根,外而尘,中而识,皆依当事人的“无相真心”而立,若无当事人的“无相真心”,便没有种种的法相。
『识心达本,故号沙门。』清楚明白我们的心,明白真实的根源,也就是究竟的实相,这就称“沙门”。“沙门”最主要的意义是“识心达本”,能够真正识心达本才是真实的出家人。
3.3.3 “非心非佛”–“意识思惟”vs“得意忘言”
僧(前来勘验的禅僧)问云:“和尚见马祖得个什么便住此山?”
师(法常)云:“马祖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这里住。”
僧云:“马祖近日佛法有别。”
师云:“作么生别?”
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
师云:“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似马祖。
祖云:“大众,梅子熟也。”
“即心即佛”这一理念,强调了自身是佛,众生的“见闻觉知”正是佛性思想的表现。
马祖有“即心即佛”的言句,亦有“非心非佛”的言句。此两句以常情来看,自然是自相矛盾,然在禅者的眼里,却是同归一趣的了义语(正正得正,负负得正)。
依照禅宗立场,若未明心见性,不但即心即佛不是,非心非佛也不是。犹如盲眼医生,随所抓药,无有是者。
若能通达实相第一义,不但即心即佛是,非心非佛亦是,随缘而言说,无有不是,犹如大医王,因病而予药,味味皆是。
在马祖与大梅法常公案中,可以看到马祖禅的旨要,不在于“即心即佛”之说,亦不在“非心非佛”之说:旨在见性,不在言说。
在马祖看来,人非人等,佛性本无差别,然无差别之佛性,可造种种差别之事,显现种种差别之用。
用有差别,源无二致,起心动念、运水搬柴等一切作用,皆以佛性–“无相真心”为本源,更无第二主宰。此心即是佛,除此心外,更无别佛。这是禅宗的根本立场,亦是马祖禅法的宗旨。
“意识思惟”vs“得意忘言”(不是“得意忘行”)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以意识思惟想像测度它的义,
而不是“得意忘言”得其本意而无法以言语表达的真实见地。
若未达“得意忘言”的真实见地,便不能对“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的语句有所领悟,内心深处不免会有不同程度的不确定性的疑情。
这种内心深处的不确定性的疑情,往往被当事人所忽略过去,
而住着于意识层面上的“即心即佛”或“非心非佛”的知见,
而不从自己的心地上去实地参究体证,这样的修行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当人们在“即心即佛”语句上作理论解答意会时,马祖道一便以“非心非佛”破其对“即心即佛”的知见。
为止小儿啼
僧问:“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 禅门第一棒 )
道一禅师曰:“为止小儿啼。”
问:“啼止时如何?”
师曰:“『非心非佛』。”( 禅门第二棒 )
问:“除此二种人来,如何指示?”( 会哭闹和不会哭闹之人)
师曰:“向伊道不是物。”( 不落有与空之“中道” )
问:“忽遇其中人来时如何?”( 真正有智慧之求道人 )
师曰:“且教伊体会大道。”( 禅门第三棒 )
一般学人向外追寻,以为有佛可得,而不知心地法门是无所得之修持,全是自家当下的本有,故以一句“即心即佛”禅门第一棒折断学人向外求索的路,使其当下安住。
再以禅门第二棒“非心非佛”扫荡其对“即心即佛”的执着,令其知立处即真、波波皆水的道理。
“说似一物即不中”,故曰“不是物”,不落有与空之中道。
大道至极之理,超言绝相,唯有这“无名无相”的“当下心”堪当此事。就是不落阶级次第,直接相应自清净心!
“即心即佛”是禅宗禅法的根本指导,少了这一旨要,整个禅宗便失去了它的灵魂,便同于心外求法的外道。
这是一种把“即心是佛”的理念,当作“对治”,以“成就”教化众生(悉檀)”的用法,只有世俗相对的意义,而不是绝对真理。
“非心非佛”只是为了扫荡学人,对“即心即佛”言句的执着,和理路上的执念。
若识得这个实相,向人道“即心即佛”亦对,道“非心非佛”亦对。对与不对,不在语句上,唯在当机能为人解粘去缚。
“且教伊体会大道”此为禅门第三棒,不落两边,亦不落中道,万缘放下,直接相应自清净本心。
3.3.4 “平常心是道”–佛性思想
“平常心是道”,是马祖道一佛性思想发展的结晶,我们可以就以下两点来说明:
关于“平常心”
马祖道一及他所创立的洪州宗虽也继承《楞枷经》的思想,但这是与惠能、神会等还是有所不同的。
马祖道一上承如来藏禅,在“即心即佛”的正面肯定的基础上,来一个对立式的“非心非佛”的否定,最终又回归到“平常心是道”的否定又否定。这种辩证型式与《金刚经》的三段式论证:“A,非A,是名A”,如出一辙。
惠能所指导的禅法诸多特征,到此才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
“平常心是道”,以“道”取代“佛性”的演译
“平常心是道”,以“道”取代“佛性”的演译,是佛性思想中国化、日用化的一个重要进程。
在有关佛性的问题上,南岳怀让已不说“佛性”二字,而是直称“道”或“无相”;
马祖道一悟后起修,更面向实践,直称“修道”、“达道”,马祖道一说:
“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趋向,皆是污染。
若要直言其道,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经云:『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行』,只如今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
法尔如是,所以不必刻意造作去修;只要不去污染它,就合于道了。只要有生死心,有所造作、有所趣向,自以为有修有证,就都是污染。所以,
学道修禅的关键在于“莫污染”。“莫污染”就是不离清净心,而且究极说来,道无形无相,根本也无从染污!
以所谓的修行去了断这些虚妄的生死,就已经背道而驰了。所以“道不用修”,但它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它是告诉我们什么是“道”,“道”恒古常存、不生不灭的、不来不去。
若越修越离开“道”,越落在有相上去争、去得,那就是缘木求鱼。所以“不用修”是放下识心分别、取舍(执着),当下相应到实相。
大道的定义就是平常心,而平常心就是没有任何造作,或是非、取舍等种种二相。
如果你听了“道不用修”就不修了,那就是 凡夫行;
如果你畏惧生死而去修证涅槃,那就是 声闻的圣贤行。
只有远离这两边,才是合乎中道实相的菩萨行。
所以经典说:“非凡夫行,非圣贤行,是菩萨行。”
禅的修行,离于空有两边,有的当下是空、空的当下是有,即有即空、即空即有,空有双照,这就是“菩萨行”。
这样的有,乃是妙有,有而非有,只是 如幻宛然的有 , 妙用无穷、妙相无边 ;
这样的空,乃是真空,不是断灭或虚无,虽毕竟空寂,却又 能生万物。
“识心达本源”,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才是真正的修行。
用本性(佛性)的心去生活,这就是“平常心”。
马祖道一的一句“平常心是道”,使佛性思想在世俗化和日用化的两条道路上,大大地趋近了中土汉地社会各阶层的人心愿望,在华夏民族普遍接受的心理上,显得格外的亲切和恳切,即所谓“接地气”。
3.3.5 作用见性
马祖道一强调“即心即佛”、“非心非佛”、“平常心是道”,他突破了传统佛教重于出世、离尘的修行观,而提出“在作用中见性”:
“作用”,是指一切活动、现象,包括思维、语言、行动,乃至吃饭、穿衣、说话、劳动等日常行为。
“见性”,即见自本心、证悟本来佛性。
例如参加行禅活动就是实践体证“作用见性”。
所以,“作用见性”即是:
不离日用常行,即于当下体会空性、实相之理;
于六根门头起处,即是真如现前。
在日常生活中的起心动念、言语行事之中,当下就能见到
本来的自性,体证佛性,不离世间而悟道。
动静皆显佛性:马祖主张:
佛性并非静止不动的本体,而是在日常作用中显现,即所谓“性在作用”。他提出:“即今语言即是汝心,此心是佛。”
反对压抑念头:不同于北宗禅的“渐修”强调息妄,洪州禅认为:念头生灭本是佛性的自然作用,只需不执着即可。
其“作用见性”思想是禅宗心性论的重要发展,体现了南宗禅“直指人心”的顿悟特质。
马祖将 般若空观 转化为活活泼泼的 生活实践。
其“作用”说,强调六根门头的全体作用即是般若妙用,将禅修从蒲团拓展至整个生活场域。这种认识论的转向使禅宗真正实现了农禅合一的 生活禅。我们的 行禅 亦如是!
马祖的“作用”绝非放任纵欲,其“非心非佛”之说,实为破除对“作用”本身的执着,
要求学人在日用中保持“无住”的智慧。
“作用见性”,正是祖师禅“破一切相、离一切念、当下明心”的活泼展现。
举例说明:
马祖道一禅师说:“道不用修,但莫染污。”
意思是:若能在一切作用中不被迷惑、不着相,即是见道。
马祖道一禅师对弟子白居易说过:“口说即错,心动即乖。”
这提醒修行人,离语言心意之外,直观直显真如本性,就在当下作用中现成。
马祖的“作用见性”,则是随处体证,行中见道;
默照禅偏重–寂静观照;
话头禅逼人参疑–破妄显真;
三者可互补:若修默照而不昏沉,修话头而不拘泥语句,皆可回到“作用中见性”的实践本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