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马祖道一禅师的相关公案
【行走江湖–江西行禅(一)】
马祖道一禅师(709–788)是唐代禅宗洪州宗的创始人,师承南岳怀让,以“即心是佛”“平常心是道”等思想影响后世,其公案多见于《景德传灯录》《五灯会元》等禅宗典籍。以下整理与马祖相关的著名公案,并简述其核心意涵:
4.1 启蒙与传承公案
4.1.1 磨砖作镜(南岳怀让启发马祖)
背景:马祖早年习北宗禅,注重坐禅苦修。其师南岳怀让见他终日打坐,便以磨砖作镜喻之。
马祖行脚时,一日于南岳怀让禅师处打坐。
怀让问他:“汝作什么?” 答:“坐禅。”
怀让问:“拟作么?” 马祖曰:“拟作佛。”
怀让取瓦片在石上磨。 马祖问:“磨瓦作么?”
怀让曰:“磨作镜。” 马祖曰:“磨瓦岂能成镜?”
怀让曰:“既磨瓦不能作镜,坐禅岂能作佛?”
马祖大悟其旨。
马祖早年苦修坐禅,怀让禅师以“磨砖作镜”点醒其执着形式之马祖顿悟“禅非坐卧,佛非定相”。
道一迷惑地问:“要不然要怎么做才对呢?”怀让禅师答道:“就好像牛拉着车子,如果车子不前进,你是打车子呢?还是打牛?”怀让禅师接着又说:“你坐禅的目的是想成坐佛吗?如果你想学坐禅,禅,并不只是坐卧的形式而已;如果你想成佛,佛,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形相。一切法本自无住,于无住法,不应有所取舍。如果一直执着端坐的形相,根本无法通达佛法的道理。”
道一听了禅师的一番开示,恍然大悟;知道只有身体打坐,根本是与理相违的。若想契悟佛理,则必须要用心才行。于是道一便问:“如何用心,才能达到无相三昧的境界?”
怀让禅师答道:“你想学心地法门,就好像种一颗种子,而我所说的佛法,就好像天降雨泽一般,当因缘和合的时候,一定能够悟见大道。”
道一又问:“道并没有形相色彩,如何见得到呢?”
禅师回答:“见道要从当下这念心着手,同样地,想契悟无相三昧也是如此。”
道一接着又问:“道有成坏吗?”怀让答道:“道若是成坏聚散等有相之法,这就不是真正的见道。
听我说个偈子:『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道一闻法,心开意解,之后便留在南岳处,保任十年。
禅理:修行应向内观照,破除对形式的执着。破除执着形式,直指“心性本觉”— 成佛不在外在修持,而在悟心。
4.1.2 马祖盐酱
日后马祖大师阐化于江西。
师问众曰:“道一为众说法否?”众曰:“已为众说法。”
师曰:“总未见人持个消息来。”众无对。
因遣一僧去,嘱曰:“待伊上堂时,但问作么生?伊道底言语,记将来。”僧去一如师旨。
回谓师曰:“马师云: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曾少盐酱。”
师然之。
由于安史之乱的缘故,促成了历史上的一项重要税赋措施,就是榷盐法的实施。
榷,专卖的意思。因为安史之乱,朝廷发现国库的空虚,尤其要面对军备补充所需之财政缺口,于是有个名叫第五琦的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来提高税收,而这办法却毫不困难。就是由政府来控制产盐区,严禁人民生产私盐和倒卖官盐,于是盐品就成了朝廷专卖。朝廷再把产盐区的盐户组织起来,所产的盐以低价卖给朝廷在地方上所设的“场”和“监”等盐政单位,转手间政府将原进购价加上10倍以上的税,卖给盐商,再转售给百姓。如此,朝廷就轻易的有了庞大的税收进入国库。
而此项措施执行最成功的却是不曾因为榷盐法的实施而有造成民间盐品供应上的任何短缺,而且人民也不因新税的开征有感到痛苦。因为是被间接的加税,百姓都以为朝廷只征常赋,并没有向他们加征常赋外的税赋。史书形容此措施之妙,说是:“民不加赋,而国丰饶。”
于是马祖所说“自从胡乱后,三十年不曾少盐酱”的话意,其所表达的,应该是说他从悟道以来,到安史之乱结束,其中在社会上经历太平与乱世,而即便是在乱世时,他也不曾中断一日不弘扬佛法,就如战乱时期,民间不曾缺少盐品供应一般。
等于是托来人向其师怀让回话,他以弘法为己任,不曾一刻辜负佛恩,也未曾有一刻辜负过师恩。
所以这句“不曾少盐酱”的意思,就成了自从见道以来“不曾一日离开过佛法”,或“不曾一日不在六度万行中”。
4.2 心性直指公案
4.2.1 即心是佛(直指本性)、“非心非佛”
背景:弟子法常问:“如何是佛?”
马祖:“即心是佛。”
马祖答后,法常当下开悟。
僧问云:“和尚见马祖得个什么便住此山?”
师云:“马祖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这里住。”
僧云:“马祖近日佛法有别。” 师云:“作么生别?”
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
师云:“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
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回,举似马祖。
祖云:“大众,梅子熟也!”
马祖初教人“即心即佛”,后改言“非心非佛”。
弟子问为何前后不一。
意涵:心性本自圆满,无须外求。后续
“非心非佛”是为破除对“即心是佛”的执着,强调不落两边。
马祖曰:“为病与药,病若除,药亦不用。”
4.2.2 “选官不如选佛”–丹霞天然
马祖在宝峰寺开设严格的学佛考选制度,时人感叹“选官不如选佛”,成为著名的禅门典故。
禅堂门口挂着“选佛场”匾额三个字,不免感到好奇:“如何选佛?”选佛是指从烦恼心之中将佛心选出来,而禅堂是见性成佛的修行道场,所以也称“选佛场”。
唐代的庞蕴居士原本是要和另一位好友一起前往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不料在路途中遇到一位僧人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丹霞禅师回答:“赶考去!”
僧人建议他说:“选官不如选佛。”丹霞禅师一听茅塞顿开,
于是问:“选佛该去哪里呢?”
僧人说:“江西马祖道一禅师那里即是选佛场。”
从此改变了两个人的未来。庞蕴居士在遇到这位僧人之后,一直以居士的身份在修行,但另外一位则出家成为了一位僧众–丹霞禅师,
选官会让人沉浮宦海,只有选佛才能出离生死苦海,所以选官当然不如选佛。当我们一进禅堂,即被入选,预诸佛位,不只明心见性,必当顿悟成佛。然而,若不先发成佛的菩提心,便无成佛之望,如无因而有果,是不可能的事。
4.2.3 “我子天然”
丹霞初参马祖,马祖令其拜石头希迁为师;
后丹霞于石头处洗头示“洗心革面”
于是天然禅师便放弃了进京赴考的打算,改道南行,直达江西洪州,参拜马祖。马祖问明来意,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天然禅师,说道:“南岳石头是汝师也”,于是便劝他前往湖南石头希迁禅师那儿参学。
天然禅师于是急急忙忙地又赶到南岳。初礼石头和尚,天然禅师便把自己出家的愿望告诉了石头和尚。石头和尚并没有立即给他落发,而是命他去糟厂舂米。天然禅师礼谢了石头和尚,便住进了行者寮,随分干各种杂活儿,时间长达三年之久。
后来。忽然有一天,石头和尚告诉大众说:“来日铲佛殿前草。” 到了那一天,大众包括所有的行者,都纷纷各自拿着锹䦆,准备殿前除草,唯独天然禅师端着一盆水,在大殿前的一块石头上洗头,然后胡跪合掌。石头和尚一见便笑,于是给他落了发,并为他说戒。说法的时候,天然禅师竟然道:“和尚讲得太多,太啰嗦!”,遂掩耳而出。
天然禅师开悟后,随即又往江西礼谒马祖。来到马祖的道场,他并没有立即去礼拜马祖,而是径直来到僧堂内,骑着菩萨像而坐。当时大众都很惊愕,连忙报告马祖。
于是马祖亲自来到僧堂,一见是他,欣然笑道:“我子天然!”天然禅师立即从菩萨身上跳下来,礼拜马祖,说道:“谢师赐法号!”从此他便名为“天然”。
马祖问:“从甚处来?” 天然禅师道:“石头。”
马祖道:“石头路滑,还跶(da,摔,跌)倒汝么?”
天然禅师道:“若跶倒,即不来也。”
离开马祖后,天然禅师开始了比较漫长的游方生涯。他先后在天台华顶峰住过三年,参访过余杭径山国一(道钦)禅师,元和年间又来到洛京龙门香山,与伏牛(自在)和尚成为莫逆之友。丹霞天然遂成为了一代禅师。
丹霞天然禅师有一种不拘名相、放荡不羁的精神。最能够反映出这一点的,要算他烧木佛的公案–丹霞烧佛:
有一年冬天,天丹霞然禅师在慧林寺过冬。适逢天下大雪,寒冷无比。丹霞禅师从大殿里取来木佛,烧了烤火。
院主呵斥他道:“何得烧我木佛?”丹霞禅师拿着一根木杖,一边拨着火灰,一边回答道:“吾烧取舍利。”
院主道:“木佛何有舍利?”
丹霞禅师道:“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
院主一听,须眉堕落,豁然有省。
禅理:禅法不拘一格,打破常规方能契合本性。
4.3 机锋接引公案
4.3.1 “野鸭子”公案
马祖与弟子百丈怀海同行,见野鸭飞过。
马祖:“是什么?”
百丈:“野鸭子。”
马祖:“什么处去也?”
百丈:“飞过去也。”
马祖遂扭百丈鼻,痛得百丈大叫。马祖喝道:“又道飞过去也!”
马祖是百丈的师父,指着野鸭明知故问:“那是什么东西?”百丈答“野鸭子”当然没错。马祖再问野鸭子到哪里去了,百丈答“飞过去了”,这也不离事实。
然而,他的心并不在当下,而是跟着鸭子飞走了。马祖立刻扭住他的鼻子,借此机缘点醒他:既然当下此刻已经没有野鸭子这个东西,心中应该不留痕迹,还答什么“飞过去了!”。
而扭鼻子之后的此时此刻正在痛,这就是真实的“现在”。现在最真实,当下最重要,目前最亲切。
禅宗主张把心落实于“当下”这一点。然而,现在一滑过就不是当下了,当下若尚未开始也不是当下。所以,究竟有没有现在呢?如果把过去和未来一切为二,最短促的现在是不存在的,即如《金刚经》所云:“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皆不可得”。这是超越于空间和时间的解脱。
不过,人终究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既然分分秒秒在时间上移动,就该立足于正在移动的这一点,踏实实地生活。百丈后来主张“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作”的原意是劳动、种田、生产。
若将此句加以引申,生活就是劳作,而且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身心一致、心口一致,这就是修行,而且是大修行。没有动作的时候,既没有他,也没有我;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所以“飞过去了”是不存在的一件事,如果还要加以回忆、思索,当然不切实际。
这则公案说明了三点道理:
1.当下最重要,
2.如果一动,它已经过去,
3.如果不动,则根本不存在。
既然过去的已不存在,不动的也不存在,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所以,对过去的追忆、怀念、悔恨,对未来的想像、期待、忧虑,对现在的沾沾自喜、疑神疑鬼、念念不平等情绪的折磨,也就不会发生了。
要超越物质的纯粹知见,不随着外物的流动而飘忽。如果一个人一忽儿看见野鸭子,一忽儿又看见飞过去,再一会更感到鼻子被扭,在禅宗看来就是着相,也是失定。着相与失定就表示心随竟所转,浮在一切外物之上;换言之,也就是没有放下。
这一捏,捏到他无所住而生其心,知而不住、觉而不住,所以,揑了以后,大哭大笑、活杀自在。什么叫“无住生心”?这就是百丈禅师的消息。
马祖与百丈怀海见野鸭飞过,马祖扭其鼻质问“何曾飞去”,破除百丈对外相的执取。
禅理:打破对现象的执取,直观当下心性,超越时空分别。外境迁流不息,心性本自不动。
4.3.2 “即此用,离此用”–三日耳聋
怀海即此一悟,只是初见,非是究竟,犹如童孩,虽属人类,其气力未足,脚跟未稳,所以,才有百丈怀海“三日耳聋”的公案:
师(怀海)再参马祖,祖(马祖)见师来,取禅床角头拂子竖起。师云:“即此用,离此用。”祖挂拂子于旧处。
评:马祖竖起拂子,经示释迦拈花的意。怀海见马祖竖起拂子,便说“即此用,离此用)。马祖一看便知,怀海非是即离同时的胸怀。马祖故作无事,将拂子放于旧处。
师良久。
评:虽已见性,依然有个“离”意在,而未识即离同时的道理。
祖云:“你以后将何为人?”
评:马祖作无事问话:将来如何开示学人?
师遂取拂子竖起。
评:竖起拂子与拈起花,本来无别。以禅者来看,或是或非,不在拂上,而在心上。竖拂子者,若干即离同时手段,大千世界便由他作主。所谓:诸人各有一大千世界。
祖云:“即此用,离此用。”
评:进一步试探。
师挂拂子于旧处。
评:怀海果真先即后离,而不具即离同时的手段。
祖便喝师,直得三日耳聋。
评:怀海以为,一即一离便表述了佛法。
正于怀海得意之时,马祖威音一喝,似晴天霹雳,喝得怀海魂飞魄散。
此时的怀海,空心普含万相,平均用力。此境界正是百丈禅师“三日耳聋、眼暗”的境界。
马祖见怀海来,竖起拂子示意,怀海即说:“即此用,离此用”。马祖一看便知,怀海的“即此用,离此用”并非即离同时,而是先即后离,前后相待,即时着于即相,离时着于离相。
若以净明妙心观之,竖起拂子的即相,放下拂子的离相,皆如镜中花、空中电、水中波,一划而过,平等无二。同样,人若把即相与离相看作为二,认为马祖竖起拂子是即相,放下拂子是离相,那依然是为相所转的人,不见马祖即离同时的手段。
人若至圆融不二之境,那自然是即离同时,不必等到放下拂子才叫离相,犹明镜照物,朗照万相时即是一尘不染时。
对于即离同时的人,自性本来朗照万相,自性本来清净无染,所以惠能大师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此时的百丈禅师,未至即离同时的境地,马祖自然看得明白。马祖大师故作顺从,将拂子放于旧处。良久,默然。
正于百丈沉浸于几分法喜之时,马祖再问:“你将来如何为说法?”百丈禅师亦竖起拂子,马祖同样也说:“即此用,离此用”,百丈禅师亦挂拂子于旧处。百丈果真着相,把竖起拂子当作“即此用”,把放下拂子当作“离此用”。
马祖见此状,威音一喝,似晴天霹雳,令百丈防不胜防,只喝得百丈起不了心,动不了念。此时,唯此一大圆镜智朗然现前,处此境界,三日有余。
真悟道者,定有此番境界。此番境界不是用依文测意的方法寻思出来的,而是一门深入亲证的。一日,百丈禅师用自己的“三日耳聋”公案开示学人。
4.3.3 藏头白,海头黑(打破分别)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马祖:“藏头黑,海头白。”
这则公案是以矛盾语句截断思维,暗示佛法不可用概念分别,须超越对立。
马祖的弟子当中,智藏的年纪比较大,头发已白;怀海的年纪比较轻,头发较黑。他们三人都不回答问题,使问法的人不得其门而入,看起来毫不合理,实际上是没什么好回答的。
马祖觉得此人需要点一下,因为他始终弄不清楚别人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马祖说,你问的问题就如智藏的头是白的,怀海的头是黑的,还有什么好问的?一切不都是自然现成的?处处都是佛法,处处都是禅,样样东西都是道;你自己看不到,还在问东问西,等于说你自己穿衣服还在找衣服穿,饭就在眼前还在找饭吃。问道的人听了是否开悟,在公案中没有记载,但这个公案非常明显而有用。
真正的佛法是现成的,不需用语言文字说明,根本没有佛法、开悟、道、禅这些东西。如果有的话,那是心中的执着。要把心中的一切摆下之后,才是祖师西来意。祖师从印度带来的是什么?不需要问!放眼都是,吃饭、睡觉、拉屎、撒尿也都是。然而,心未放下之前,一切都不是。
这类公案在现实生活究竟有没有用处?还是有的。有些人钻牛角尖,引来许多痛苦。如果退一步即可海阔天空,否则比下地狱还痛苦,因为是死路一条。禅语教导我们把自己放到非常自由开阔的世界中,不要把自己逼入狭窄的观念或自以为是的框框里去。
4.4 自家宝藏与不与万法为侣
4.4.1 “自家宝藏”
大珠慧海初参马祖,问如何用功。
马祖:“你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什么?”
大珠:“哪是慧海宝藏?”
马祖:“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
慧海禅师初学时向马祖求佛法,马祖指出“此刻问我的人即是你本具的宝藏”,慧海由此悟道。
“自家宝藏”是马祖禅师和其弟子慧海禅师之间的对话。慧海去见马祖时,马祖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慧海说他要参方学道,希望求得佛法的宝藏。马祖说:“你没有顾好自己家里的宝藏,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有宝藏,只是东奔西跑向外乱找。其实到哪儿找都没有你自己那个宝藏来得宝贵,真正的宝藏在你自己家里。”
一般人认为求道或求法是向高僧请益、向西天取经,在中国历史上也的确有好多高僧从中国到印度求法。此外,在观念上有所谓“传法”,似乎是说一代一代有东西可传,好比父母有家产要遗留给子孙。也有人认为皈依三宝、接受佛法、受戒等也有东西可以传。
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观念。从禅的角度看,“法”不是口口相传的,不是以手传手的,不是师徒授受的,不是用任何语言文字或物质的象征做为传法的内容的。
真正的、最高的佛法是不可思不可议,亦即不能用语言文字来思考推敲。既然如此,心外不可能还有任何东西。老师和弟子如果都是过来人的话,只需一个会心的表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传授。所谓“心心相印”,也就是老师的智慧与弟子的智慧彼此相通,可以用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动作来传递消息,继而证明弟子真正发现了自己的宝藏。
这个宝藏就是“明心见性”,从烦恼的心变成智慧的心,这叫“明心”;“见性”是见到不动的、不变的佛性。既然不动不变,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加以衡量,那是可以意会而不能言宣的。
一旦开悟就是发现了自己的宝藏。一般人在平常生活中如果一味地向外追求资源或帮助,就无法真正满足自己,真正解决问题。唯有回过头来反求诸己,
即所谓“自助而人助,人助而天助”,先肯定自己,别人才会肯定你,对你有信心。否则若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被别人肯定。不过,所谓自我肯定不是自大、虚矫,而是如实踏实。
佛性本自具足,向外觅求,如弃宝藏,反失本心。
4.4.2 庞蕴居士问“不与万法为侣”
庞蕴参马祖,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
马祖:“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庞蕴契悟。
打破世俗框架,回归清净自性。以不可能之事喻绝对境界,破除逻辑思维,指向不可言说的自性。
万法是一切有形的现象以及一切无形的道理、观念;举凡生活中所思、所见、所用、所接触,全都是法。
一般人皆不能离开生活,离开生活就不是人;只要生存一天,只要还有生活的型态,还有身体的活动和心理的活动,就不能离开万法。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才能不与万法相伴呢?”
这句话问得很高明:离开一切相对的事物及观念,一切不依赖,一切不挂碍,有这种人,其实就是解脱自在、大彻大悟、无挂无碍的心境。
这种人的心境,已不是能够用语文描述出来的,名词也好、形容词也好,都不能代表这个人的广大心胸。可是即使把这个人带到你面前,你也无法体会他的内心世界有多广大,容或由第三者向你介绍他或由他自我介绍,也无法讲得明白,还不如无言胜有言。
所以马祖说:“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由于马祖当时在江西,所指的西江可能是赣江;不论是哪条江的江水,都是绝对无法以一口吸尽的,而庞蕴为何一听就开悟了呢?很简单,不与万法为侣,是有这样的人,但却无法想像、揣摩、形容、计较。
他当下知道一口吸尽西江水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的期待心马上就消失了,在他放下对内及对外的揣测追求之时,悟境便现前了。
这个公案对现代人也有启示作用,大家都在争论对与错、是与非、真与假、善与恶等等,其实世间并没有绝对的真理,只有相对的、比较性的、阶段性的、区域性的正 确,一旦时过境迁,正确的标准也随着改变,因此,不要以主观的自己强求他人认同,更不要自以为是真理的代言人。不可以说:“我的发现最正确,我的观点最标 准。”只可以说:“提供我的浅见,请大家参考指教。”
由于标准之外还有标准,正确之后另有正确,就应不断地吸收新知,虚心地多多学习着尊重他人,看看其他的地方,听听别人的意见,然后省察一下自己以为的正确,是否需要修正甚至放弃。
如果别人的看法更周到、更有用、对人更有利,那就捐弃己见,接受他人的看法。如果衡量之下你的观点、方法确实比别人的高明,那就毫不保留地倾囊提供, 和盘托出,但是态度务必谦虚。
因为那只是一种暂时的方便,和相对比较的正确,不是真正的绝对正确。如此一来,对方觉得被尊重而愿意接受,大家会因而得利,自己 也会继续进步。
4.5 其他公案
4.5.1 石巩慧藏“张弓架箭”
猎人石巩遇马祖,马祖问其可否射“一箭射一群”。
石巩:“一箭射一群,岂不可惜?”
马祖:“汝既不射,可知自性?”
石巩当下悟道。
“一箭射一群”,禅机如箭,直指本心。
“岂不可惜?”珍惜生命及修行因缘。
“汝既不射”意旨不向内反观观自心,岂能体证自心本性与佛无儿无别。
放下对外境的分别执着,才能识自本心,见自本性。
4.5.2 “佛也不为”
有弟子问:“如何是佛?”
马祖答:“佛也不为。”
“佛陀也不为”可以理解为以下几点:
不能灭定业:
业力是佛教中的重要概念,指过去的行为所造成的影响。 即使是佛陀,也无法直接去除已经形成的定业,只能帮助众生了解业力的本质,引导他们修行转变业力。
不能无缘:
缘分是佛教中另一个重要概念,指众生之间相互的关系和影响。 佛陀能教导众生,但无法强行化那些与他无缘的众生,需要众生自己具备相应的善缘和机缘。
不能尽众生界:
佛能教化无量众生,但众生无数,佛陀无法尽一切众生。这也体现了佛教中“缘起性空”的思想,即一切事物皆因缘合而成,有生有灭,无永恒不变的实体。
“佛也不为”提醒我们,即使是佛陀,也有其局限性,众生应当明白因果缘起的道理,积极修行,才能得到解脱。
这句话也强调了佛法并非“万能丹”,而是需要众生亲身实践,才能领悟其真谛。
总而言之,佛法不可思议,用“心”才相应。它提醒我们,佛陀并非万能,众生需要修行来成就自己,而不是一味地依赖佛陀。
4.5.3 “日面佛,月面佛”
马祖道一禅师在江西靖安石门山(即今日宝峰山)经行时,对侍者说:“我朽败的躯体,将在下个月归息于此处。” 回寺后,他示疾。
院主问其病况如何,马祖仅答:“日面佛,月面佛。”
这个公案颇有意思!“日面佛,月面佛”这句话语义深远,历来有多种解释。 其中一种理解认为,日面佛寿命一千八百岁,月面佛寿命一昼夜,象征长短不一的生命。
寺院主事人来探病,马祖说你不要担心我,做日面佛也好,做月面佛也不错,活一昼夜、一千八百岁都一样。如果说我长寿,我可能活得比你想像的还要久;你也不要怕我短命,也许我活得短暂到让你措手不及。
肉身总不免要败坏,若能运用肉身,使之对自己的法身慧命有益、对众生有利,如此活一天也等于活一千年、一万年以至无穷尽。
如果活着而法身的功德慧命修行没有成长,对众生也没有帮助,活着也等于没活,还不如认真地活一天就好了。
“日面佛,月面佛”有多层意义。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我马上就要因病过世也可以,你说我活得无止境也可以,因为我即使害病也一心不乱,
马祖临终前以“日面佛(寿长千岁)” “月面佛(寿仅一宿)”回应弟子关怀,彰显生死一如的禅境。
提点禅行者不要执着于语言文字或形式,而应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超越时间与生灭,当下即是永恒。打破对寿命长短、生灭的执着,生死如常,佛性不二;体现“平常心是道”的洪州禅思想,强调在日常生活中体悟佛法。
马祖以此表达对生死无常的洞察,指出佛性不受生死长短所限,超越时间与形相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