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宏智正覺:《默照銘》&《坐禪箴》
聖嚴法師 譯
讲于【行走江湖–江南行禪(二)】2024.11
洞山良介、曹山本寂→雲居道膺→同安僧丕→大陽警玄→投子義青→芙蓉道楷→丹霞子淳→天童正覺
宏智正覺禪師是山西隰州人,俗姓李,七歲的時候就能夠「日誦數千言」,這表示他的家境不錯,從小就可以進到私塾讀書,而且天資聰穎,書讀得很好。十一歲出家,十四歲竟然就可以去受具足戒!宋代出家人的戒碟(出家證明書),由朝廷核發。出了家有了戒碟、就可以不必繳稅、不必當公差(例如服勞役)。宏智正覺禪師十八歲的時候,就開始四處去參訪善知識。曾經到過今河南省的汝州香山,參學枯木法成禪師。
枯朩法成禪師以「枯木禪」聞名,教人只管打坐。正覺禪師很受枯木法成禪師的器重,而且在枯木法成的座下有所體悟。之後,宏智正覺禪師轉而參學訪丹霞子淳禪師,並在丹霞子淳禪師座下大悟,那一年,正覺禪師只有二十三歲。
約莫再過了三年二十六歲,宏智正覺禪師就住持天童山景德寺,時間長達三十年之久。正覺禪師初到天童山時,正逢金人犯宋,戰亂時期,百業蕭條,寺廟的經濟來源更顯窘困,幾乎所有的寺院都不願意接受遊方僧掛單常住,只有天童山的正覺禪師來者不拒,而且還說:「如果明天金兵打來了,我們的寺院也就沒了,現在我們還有個落腳處、還有一碗飯吃,怎麼可以不和大眾共享呢?」
原本天童山的住眾不到兩百人,正覺禪師駐山後,四方的僧人都來到天童山,人數激增,超過一千二百人。管糧的僧人眼看著糧食就要吃完了,趕快向正覺禪師報告,正覺禪師聽了,只是回答:「人各有口,非汝憂也」, 意思是「每個人都有他的因緣,一枝草、一點露,你不必多擔心」。沒想到話才說完沒多久,就傳來好消息,有一位發心的錢姓居士送了千斛ㄏㄨˊ的米,來到天童寺。
當時默照禪法卻受到同時代的大慧宗杲禪師斥責這種修行方法是「默照邪禪」─ 是指不往心性上相應、不去徹見清淨自性,而掉落在無記的空亡境界,或者住著在修行過程的身心轉變,或者在修行方法上取捨貪執,完全背離「緣起性空」、「人人本具」、「大止大觀」的教誡。主要的原因有二:
其一,「只管打坐」流於呆坐死寂的「冷水泡石頭」,落入「黑山鬼窟」;
其二,更因為士大夫、文人喜好以詩偈展現修行的境界,而成為身心相的追求,演變成文字競賽的「文字禪」。
默照禅在流布的過程中,也出現了一些偏差。一方面,默照禅雖然下手平實,用功省力(因為它強調無心用功),但是,它實際上可能是一條「險道」,修行人很容易住在空靜之境上,樂在其中,十年、二十年都打不出來,死在裡面,所謂「平地上死人無數」。
另一方面,一些見地不到位的人,錯把一念不生的頑空之境執為究竟,並住在上面,不肯放捨,最後成了「魂不散的死人」,喪失了禪門活活潑潑的大機大用。這就是所謂的「枯木禪」、「骷髅禪」、「黑山鬼窟禪」。
但這豈是正覺禪師的本意?師父明明這樣教,徒弟偏要那麼去,做師父的人,其實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或許,「外人」的批評,反而更為有力、更能轉邪歸正? 我們無從猜測正覺禪師聽到「默照邪禪」時的想法,但在文獻資料上,似乎也不見正覺禪師的回應。
2.1 《默照銘》
默默忘言。昭昭現前。鑒時廓爾。體處靈然。靈然獨照。照中還妙。
露月星河。雪松雲嶠。晦而彌明。隱而愈顯。鶴夢煙寒。水含秋遠。
浩劫空空。相與雷同。妙存默處。功忘照中。妙存何存。惺惺破昏。
默照之道。離微之根。徹見離微。金梭玉機。正偏宛轉。明暗因依。
依無能所。底時回互。飲善見藥。檛塗毒鼓。回互底時。殺活在我。
門裡出身。枝頭結果。默唯至言。照唯普應。應不墮功。言不涉聽。
「默默忘言,昭昭現前」
「默默」是心地的空寂寧靜,「昭昭」是心念的清明澄淨。
「忘言」是既不用口說的語言,亦不用思考的語言。一般人的沉默,僅止於口不出聲,未必能夠〔心無妄念〕,那便不是「忘言」。
「現前」是毫無差異的映現,是將自己所面對的一切現象,百分之百地如實觀照,若加入了主觀的判斷,便與現前的真實有了出入。
這兩句話,既是禪修的體悟,也是禪修的方法。
禪宗真正修行是將祖師的體悟轉化成方法的實修。
「默默忘言」
即是既〔無語言〕,也〔無對象〕,乃至〔無心念〕的狀態。
首先將自己跟〔環境(空間)〕孤立起來,
再將自己與現在、過去與未來的〔(時間)〕孤立起來,
最後要將自己的前一念、當下這一念與後一念的〔(念頭)〕也孤立起來。
「昭昭現前」是在忘言之後,所體得的明朗與清晰,首先知道有心的念起念滅,其次凡有念起立即發覺,最後唯有明朗獨照的清明清淨之心,像是一面纖塵不染的廣大明鏡。
默照禪的用功態度,可緊可鬆。緊法則是以禪修者的意志力,強壓妄念不令生起,強提念頭不令昏沉,坐姿端正,挺腰豎頸,守住身心,住於一境,堅忍持久即可漸入「忘言」的程度。
但是有一輩人,宜用鬆方,則以禪修者的意識,有意無意地放鬆全身的肌肉和神經,然後既不控制妄念,也不隨逐妄念,不怕念起,不愁緣境,但求放鬆身心,不蓄意回憶過去,也不蓄意推想未來;不壓不提,恬淡清淨,漸漸地便會進入默照的佳境。
「鑒時廓爾,體處靈然」
「鑒」映照覺察,「廓」廣大空寂。
當你修行用功時,如果還感覺時間的長短,這還沒有到「默默」的程度,在「默默」的狀態時,時間是沒有長短的,而你自己也感覺不到有時間的存在,沒有時間,就是無限的時間,這等於說〔無窮的快就等於無窮的慢〕。
如果自認為已在「默默」的狀態,但還有時間的觀念,就表示並非真正的「默」,因你那時還有念頭在動,由於尚有念頭的起滅,所以才感覺到有時間,如果念頭的生滅沒有了,時間也就沒有了。
且舉近代中國太虛大師的經驗為例:有一天晚上,他聽到寺院裡就寢的鐘聲,他就失去了時間感,直到第二次又聽到起床鐘聲,在這之間,雖已過了一夜,在他的感覺上根本沒有時間的過程,只是聽到打了兩次鐘而已。可知用功到了沒有念頭的時候,時間便不存在了。
「體處靈然」
就是講的「昭昭現前」,這裡講的是空間無限,而這個無限之中包含著所有的一切東西,生生滅滅。在無限的空間裡面,一切的東西都是活活潑潑的,自由自在的,在這種狀態之下,念頭是無住的、不動的。念頭住、動,便失卻「靈然」的自在,而被一定的空間所拘束;若念不住、不動,你所體驗的空間便是無限的遼遠豁達,
若念隨境動,則眼睛等六根、六識所及的範圍,絕對是有限的。就以眼睛為例,若念不住、不動,你的肉眼也能看到更多的東西,那就像照相機的功能,因為照相機本來無住、無著,也不動,故可以把鏡頭所及的距離範圍內所有的東西,在很短的時間內都能拍攝進去,如果照相機本有住、有動,還能照到清晰的相片嗎?
我在禪修活動中偶爾會用一種方法:教大家不要用頭腦想,光用眼睛看,或用耳朵聽,這個時候你看到的是什麼?你聽到的是什麼?但是在你的心尚未安定下來,就不可能不用頭腦想。能夠做到不用頭腦想的人,也不會多。修行者的心若不動,就能夠體驗到相似的空間無限。
至於真實的「空間無限」,則有三種情況:
1.是佛陀的神通境界,其他凡聖眾生的神通境界則不能無限。
2.是從很小的一點而看到無限,在《楞嚴經》裡,就說「於一毛端」三世諸佛轉大法輪。也就是說,三世一切諸佛同時都在一根毫毛的尖上,說無量佛法度無邊眾生。那是因為無窮的小便等於無,既是無小可小,那不就是無窮的大嗎?
3.是明心見性,親見實性即是無自性之空性時。
「靈然獨照,照中還妙」
「靈然」即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實實在在、活活潑潑。
「獨照」是唯有觀照和覺照之意。默時無雜念、照時無散亂;默時心靜,照時心明。這種經驗只有在默照等持同時時,才會發生。否則的話,只應稱作「暗然獨疑」,所以眾生看一切的人都是眾生,若能破暗為明,便可化疑為照,故以佛眼視眾生,眾生都是佛。
「靈然獨照」所指的不是虛空,而是空間,這個空間不在內外中間,因為這個地方講的都是心,唯有不動心的體驗,是無限的空間。
曾有一位禪修者在小參時問聖嚴師父說:「我好像是在跟什麼人鬥爭呢!」聖嚴師父回應說:「那是你自己在跟你自己鬥爭。」他說:「自己怎麼可能有兩個我呢?」聖嚴師父說:「何止兩個,而是無數個。雜念妄想如絲如麻。因前念與後念矛盾,所以覺得有兩個人在心中角力鬥爭。那就是疑暗而非默照。」後來聖嚴師父教他一句話:「不除妄想莫求真。」不用排斥妄念,只要不去理它就會安靜下來。如池水本清,只因有外力侵擾,便成渾濁,如能任其自然,便會還歸清淨。「靈然獨照」的功能,必先有其靜默的工夫做前導。
「照中還妙」是在清楚裡面,無所不容。這是說默照工夫用上之時,對於任何一項大小事物,都能從很多角度、很多層面,得到無量的消息,乃至要說「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如來」。那是不可思議的境界,非語言文字所能表達,也出乎思想符號的範圍之外,其中的奧妙,盡在無言的覺照之中了。
「露月星河,雪松雲嶠(ㄐㄧㄠˋ高而尖的山)」
這是形容正在默照狀態下的心境,「露月」是說天上無雲也無霧,只有圓滿明朗清楚的月亮,這是默照時的心境,明淨如滿月。
「星河」即是銀河,在有月亮的時候,月亮非常清楚,在沒有月亮的時候,滿天的星看得非常清楚。而釋迦世尊的開悟,也是由於見到了非常明亮清楚的星。這個星河就代表我們默照工夫正用得很好的時候,可有萬點明星一覽無遺的心境出現。普通人的心,則不見月亮也不見星河,倒是滿天的煩惱烏雲。
「雪松」也是比喻,是在說明默照工夫用上時的心境。松樹上面覆滿了雪,外觀不見松樹只見雪。在寒冬降過大雪之後,林間的每一株松樹,看起來都像是玉雕水晶做的,一片清涼明朗的景色,我們的心境能夠到了這樣的程度,必然是開朗、安定、舒坦、寧靜的。
「雲嶠」是在形容默照時的心好像山峰上的“雲”。雲在山頂能遮山,山卻沒法擋住雲,這是表示心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即所謂「青山不礙白雲飛」。
為什麼不講天空中的雲,而講山峰上的雲?因為雲在空中根本沒有東西可以阻擋它,山峰則是阻礙的東西,雖有山頂阻擋而雲卻不受阻礙,才能比喻默照工夫的灑脫心境。那時若有美女坐懷而心不亂,威脅利誘而心不動,分解肢體而心不恐怖,因為心得自在,不受境轉羈拌。
「晦而彌明,隱而愈顯」
「晦」是黑暗,「彌」是更是、經常持久。「明」是光明,心境在黑暗的現實情況下,更加明朗,亦即在煩惱中能使智慧增長。外表看一個用上禪法的人好像是大而化之、糊里糊塗,事實上他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智者可能木訥,但他的心裡明白,心胸磊落,不會自欺欺人。 「隱」是隱藏,「顯」是表現。「晦」及「隱」是默照的「默」字,「明」及「顯」是默照的「照」字。默時看似癡呆,所以如晦如隱,照時智慧靈然,所以如明如顯。默照同時,則其心境不動而萬古長明。這是說明智慧心的「形態」和智慧心的「力量」。
「鶴夢煙寒,水含秋遠」
「鶴夢」是心如夢中化鶴,在碧空飛翔,只見一望無際的遼闊、空曠。
「煙寒」是溟溟(ㄇㄧㄥˊ)渺渺,無遮無隔,動靜一如,「無邊無涯」。
這是「默照雙運」的心境。
「水含秋遠」也是形容默照的心境,澄靜深遠。心境澄澄湛湛,清如深秋的明潭,而又潭深無底,幽遠莫及。從水面上一直看下去,水面及水中的景物,雖可一目瞭然,但又不見其底。同時又因秋水明澈如鏡,能反映無邊的天空,秋季雲薄霧稀,所謂秋高氣爽,天空高遠無極。
這是描寫「默照」時的空間感,有無盡的澄靜與深遠。
「浩劫空空,相與雷同」
「浩劫」就是無盡期的長久時間,不論多長的時間,也有人認為是永恆,但在「默照」的心境中,時間並不存在,「劫」是可長可短的時間,無盡的時間都是「空」的;短暫的時間,當然也是空的。
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時間前後的關係,稱為「相與」,
「雷同」是說明「默照」的心中,沒有前念與後念之別,前念是寂寂惺惺,後念也是寂寂惺惺,是心中無物,而又明鑒無餘的意思。
在「默照」之時,心是非有而有的,若欲求其時間的前後過程,已無法分別而不可得,所以稱為「雷同」。
對〔時間〕的感覺,是從〔念頭〕的變遷而來,若念頭已是無念,時間的長短,當下即空。
「妙存默處,功忘照中」
「妙存默處」是說一切微妙的功能都在靜默裡面,西諺「沉默是金」,還不能形容靜默的微妙。心若對境攀緣,念頭浮動,便失去了靜默,失去了智慧,了無妙意可言。
「功忘照中」的「照」字就是觀照的功能,真正在觀照之時,便不知是在觀照,已忘了照的功能,那才是照而常默的工夫。
此正如永嘉玄覺禪師(西元六六五―七一三年)的〈奢摩他頌〉有云「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的境界。
將「妙存默處,功忘照中」這兩句話連起來講:默中含有無量的智慧妙功能,正在智慧觀照一切境界之時,恰已不知尚有〔能照與被照〕的事物了。
「妙存何存,惺惺破昏」
前面既說「妙存默處」,是說「默」中有妙,但請不要誤會,以為僅僅靜默就算是妙,「妙存何存」 是說還需有甚麼才算妙呢?除了默還需照,才是真妙!如果默而不照,可能墮入昏沉狀態,故要接著提示,用「惺惺」而清明的覺心來破除昏沉瞌睡的現象。就在清醒明朗的情況下,心念如同止水一般的寧靜。
「惺惺」二字連用,見於永嘉玄覺禪師的〈奢摩他頌〉有云:「以寂寂(默)治緣慮(攀緣散亂),以惺惺(照)治昏住(昏沉無記)。」
「默照之道,離微之根」
在洞山良价禪師(西元八○七―八六九年)的〈寶鏡三昧歌〉中,有「重離六爻(ㄧㄠˊ本義是「交」、「效」,縱橫之交、陰陽之交)」,宏智禪師既為洞下大善知識,故亦以《易經》離卦那樣的微妙,來形容「默照」智慧心的功能。
用默照的方法,能〔出離煩惱〕,乃至〔極微細的無明〕之根。煩惱心有粗有細,有根本有枝末。從粗重的煩惱,逐漸減少,達於心境的默而常照,照而常默之時,連微細的煩惱之根也會斷除。
心若受境動而執著任何一境之時,心量是極小的;心若不著境,默中有照之際,心量是其大無限的。也就是智慧的功能與煩惱的運作適成反比,智慧愈大煩惱愈小,智慧的功能大到無限大,煩惱的作用就愈來愈小,小至無限小,最後不見智慧之大,當然也不見極微的煩惱了。
也就是說煩惱無明小到最後便沒有了,智慧愈來愈大,大到最後也沒有了(無智亦無得)。在眾生來說,修行是為了斷煩惱增智慧,在佛來講,既沒有煩惱,也沒有智慧。
「徹見離微,金梭玉機」
「徹見離微」在「默」而靜止的心境中,不存妄想雜念,已徹底洞識佛性如空。正因為「默」非死滅,所以默的工夫愈深,照的功力愈強,在「默」中藏有離卦那般微妙的作用。
「金梭」和「玉機」是形容「照」與「默」互為賓主的功能,織布須用機梭,機是靜態的,梭則穿來越去是動態的,機梭相配,始能生產布匹。
用「金梭玉機」說明「默照」的方法,是用做禪修證悟的最佳工具。
「正偏宛轉,明暗因依」
「正偏」一詞,出於洞山良价禪師的〈寶鏡三昧歌〉有云:「偏正回互。」
「宛轉」一詞出於洞山良价禪師的〈玄中銘序〉有云:「宛轉偏圓。」
「明暗」一詞出於石頭希遷禪師(西元七○○―七九○年)的〈參同契〉有云:「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覩。」
永嘉玄覺禪師的〈優畢叉頌〉也有云:「明暗之本非殊」;又云:「暗而能明者,即愚而慧也。」
曹洞宗以偏正二字形容煩惱及菩提,二者 相即不相離,由於修證工夫有深淺,而以偏正二字組成五位(五種關係):
1.見性名為正中偏,2.煩惱薄名為偏中正,3.煩惱伏為正中來,4.煩惱斷名為兼中至,5.煩惱即菩提名為兼中到。
以此五位(五種關係)皆不出偏正關係的相互變換,故稱「宛轉」。唯有宛然轉變,才能表示煩惱與菩提的此消彼長,雖有消長,實則不動,這也就是照與默的功用了。
「明暗」即是智慧與煩惱,沒有煩惱便不能顯示智慧的功能,智慧必定是由於煩惱的活動而需要,故在表現智慧的同時,即有煩惱在其中,不過當依智慧,勿依煩惱。
在愚癡煩惱之時,若已知有愚癡煩惱,此人必是智者,故當明有煩惱之時即有智慧,不過勿將智慧當作煩惱。明與暗相互依存,明與暗仍須認清。
勿將煩惱與菩提、生死與涅槃分成兩截,但其前後因果依舊歷歷分明。這就是默照禪告訴我們的真相,既不以事昧理,也不倒因為果。
以上兩句的「宛轉」和「因依」,都有彼此對換及相互依存的關係,從一般的常識而言,任何兩者的事物之間,多有賓主關係,主格是能依,賓格是所依,那就表示兩者〔相關而非相即〕。
「依無能所,底時回互」
此中所見則謂兩者之間,不可用賓主或能所來看待,因其實為一體的兩面,互為能所,互為賓主,互為因依。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同異分明而又〔相即不離〕。 「底」字在宋人語錄中的用法,與「的」字同,「底時」可解作「當那樣的時候」,也就是說:默與照的關係,跟洞山良价禪師的「正偏」宛轉相同,也跟石頭希遷禪師的「明暗」相依一樣,彼此之間雖無主客之分,卻又經常互為體用。
「飲善見藥,檛(ㄓㄨㄚ;鞭、杖、擊、敲)塗毒鼓 」
「飲善見藥」的譬喻,出於晉譯六十卷的《華嚴經》第三十六卷,亦名善現藥王。相傳雪山有大藥王,名為善現,若有見者,眼得清淨,聞者耳得清淨,聞其香者鼻得清淨,嚐其味者舌得清淨,若有觸者身得清淨,若能取得彼地之土,悉能滅除無量眾病,安穩快樂。
「塗毒鼓」;譬喻宣說佛法的力量,如同以雜毒藥加上咒力,塗在大鼓鼓面,當在擊鼓之時,無論遠近大小眾生,聞者無不腦裂而死。此死即是指的貪欲、瞋恚、愚癡皆悉消滅。
《涅槃經》中將法鼓譬作天鼓及毒鼓的二類:
1.佛說五乘法,如擊天鼓;
2.佛說佛性常住的大乘法,如擊毒鼓。
這兩句都是譬喻,意謂若用默照的方法修行,它的功效就像「飲善見藥」,能對治一切生死煩惱病,如「塗毒鼓」能摧伏一切生死煩惱軍。
此處是說默照禪的方法和功能,是滅眾病除諸惑的最上乘法。
「回互底時,殺活在我」
「回互」即「同時並運」。在默而常照、照而常默的相待相成的情況下,正是「止觀雙運」的好機緣。
「殺」是指魔來魔斬,佛來佛斬,離心意識的執著,心不攀緣,念不繫境。
「活」是指漢來漢現,胡來胡現。心如高堂明鏡,雖萬千境界同時出現,也能活靈活現,彰彰顯示,物物反應,井然不亂。
當殺則殺,當活即活,不由外力,名為「殺活在我」。
唯有能默,所以善照,默的工夫愈深,照的功力愈強。
唯有能照,所以善默,照的功力愈強,默的工夫愈深;相互因待,彼此助長。
這兩句可以解釋成為:正在回相宛轉因依之時,便是主權在握、殺活自由之境。默照即是止觀;默照同時,故非一般定境的只止不觀,更非常人心境的昏沉散亂。
「門裡出身,枝頭結果」
「出身」二字有二義:1.以身奉獻,2.進身仕途。不論何者,均須走出家門,始可獻身報國,做官為民。宋朝至清朝的科舉制度,凡是官吏要經鄉試、府試、京試,及格後做官時,便稱為什麼出身。
此處的「出身」,是指默的功用,默是靜止的,故喻在門裡,但其並非消極的躲避,而是能向外觀照的發力處,若無真默便不能真照,
所以默雖不顯於外,但它的作用,則已藉照而奉獻了出來。
「枝頭結果」,乃指有目共睹的觀照覺察功能,勘破煩惱,便是覺照之功能。
在門裡時,已經具備了為法獻身的基礎,雖然隱而未現,確是極其重要的條件。像是一棵果樹,樹根樹幹都在門牆之內,唯有樹枝伸出牆外,外面經過的人,既見到枝頭的果實,當然也可推想到門牆之內必有樹身。樹身與樹枝,相依不離,看似兩種現象,其實是一物的兩段。
「默唯至言,照唯普應」
默而無言才是最高明的語言,也就是說,真正的至上的語言,是不能用語文表達的。佛陀釋迦世尊,在說法度眾四十九年之後,猶說「未曾說著一字」,就表示語言僅是不得已時用來表達心意的工具,但它本身無法真的表達全部心意,心意仍須用心去體會。而心愈靜愈默,所體會的深度與廣度才愈澈愈明。
因此真正的真理是無法講、無法說的。默照之默,即是至高無上的語言。
默中之照能夠遍照,能於不同的時地,普應一切眾生,給予平等因應。有人問:「這個照,是不是對環境很清楚?」我說:「平常生活中,可能對自己的環境很清楚,但尚不夠,而是說智慧的觀照,乃在對內心有無限深遠,也是無限普遍的。」
「應不墮功,言不涉聽」
應 是相應、感應、呼應、酬應,是指自己對環境現象的一切回應。
「功」若默照的工夫完成,心不住相,自無功德功利可言。
沒有事先的預備,也沒有事後的痕跡,叫作「不墮功」,
事前如虛空,事後如空中的鳥道遺痕,心中保持無瑕的寂默空靈。雖然普應一切外境,內心仍自寂靜。
言語是傳遞訊息的符號,默照之照,明鑒萬法,當然會接受萬方傳到的消息,不過未必要用耳根去聽。六根之中,眼耳鼻舌身意,無一不能接受訊息。而且最殊勝的表達是盡在不言中。
故在中國的梁武帝時代,有一位禪師傅大士(西元四九七―五六九年),有一次梁武帝請他去宮中講經,他上了講台以後,將木尺在台面一拍,就下講台走了。梁武帝覺得很奇怪,怎麼沒講經就下台走了?其實最高的佛法是無法可說的。《金剛經》中即謂:「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又云:「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2.2 《默照銘》
萬象森羅。放光說法。彼彼證明。各各問答。問答證明。恰恰相應。
照中失默。便見侵凌。證明問答。相應恰恰。默中失照。渾成剩法。
默照理圓。蓮開夢覺。百川赴海。千峯向岳。如鵝擇乳。如蜂採花。
默照至得。輸我宗家。宗家默照。透頂透底。舜若多身。母陀羅臂。
始終一揆。變態萬差。和氏獻璞。相如指瑕。當機有準。大用不勤。
寰中天子。寒外將軍。吾家底事。中規中矩。傳去諸方。不要賺舉。
「萬象森羅,放光說法」
青青的翠竹,鬱鬱的黃花,都是佛在說法,無一處、無一物,不是佛在現身說法。
南陽慧忠禪師(西元六七五―七七五年)主張「牆壁瓦礫」也是佛心,一切「無情」也能說法,並舉晉譯六十卷的《華嚴經.普賢菩薩行品第三十一》有云:「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為例。
其實《阿彌陀經》的記載也很明顯:有眾鳥演說三十七道品,諸種樹木也都發出百千種之音樂聲,皆能使聞者生起念佛、念法、念僧之心。
心中無物,心地光明,所見宇宙萬象,亦無一不是佛的法身。佛的肉身,有紫金色的光芒,每次說法之前,都會放光現瑞。若能親證佛的法身遍在,當然可以體會到萬千景物、一切現象,無一不在放光,無時不在說法。
「彼彼證明,各各問答」
既能體會到宇宙萬象,皆在隨時隨處、放光說法,當然也不難親見每一個現象或每一項個別的事物,無一不在與其他個別的每一項事物之間,互相印證,並且都在運用無言之言,彼此問答。
正像身居佛國淨土,所遇所見,不論有情無情,都是出塵的聖人,以及佛的化身,他們彼此之間不論有言無言,都是問答論法的表現。
「問答證明,恰恰相應;照中失默,便見侵凌」
宇宙萬象,在凡夫所見,是有善惡、好壞、利害、美醜等不同的。風和日麗是好,狂風暴雨是壞;物阜民豐是好,災變連年是壞。但從智者的默照心中,任其自然,物物相應,都是恰如其分,彼此並無衝突的矛盾可言。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前世種因現世結果,現世種因未來結果,甲有所動乙有所應,都是自作自受,恰到好處,故無可喜,亦無可懼,既無可怨,亦無可憂。 唯有默照同時,才是恰到好處。如果只有照的運作而無默的工夫,就會產生混亂的心理現象。若有照而無默,不是失去平靜和明淨,便會見到環境和自己的對立與矛盾,也會發現外境的一切現象之間,也是彼此相爭、相抗、相殘、相剋的。那便會引生煩惱而失卻智慧的功能了。
「證明問答,相應恰恰;默中失照,渾成剩法」
這四句是為加強前面四句的表現,用相對的句型字義,表達默照之間的關係,是無法分割的。若缺其一或偏重偏輕其中之一,兩者都會失去其應有力量。
如果默而無照,即與枯木死灰相似,若非昏沉即是無記,均非定慧等持的禪法。
「默照理圓,蓮開夢覺」;默照的工夫,成熟圓滿,便是悟入圓融法理,也即明心見性。智慧心和親證實悟的見地開了,就好像清淨的蓮花開了,生死的迷夢也就醒了。佛法常以此等形容生死的經驗,說明生死如夢,並非實境,只要明佛心見佛性,親睹自性無性的本來面目,便名為夢覺或夢醒。例如永嘉玄覺禪師的〈證道歌〉中,即有「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之句。
「百川赴海,千峰向岳」
這是形容默照心境的豁達遼闊。「百川」是喻眾生根器雖有千差萬別,「百川赴海」便失百川之味,終究都匯成佛一味,如《法華經.方便品》云:「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
「千峰」是喻眾生的無盡煩惱,「向岳」是喻默照心的全面統一。
在默與照齊頭並用的心境中,
以〔百川 及 千峰〕的〔歷歷分明〕,來解釋〔照〕的功能,
以〔赴海 及 向岳〕的〔順流歸一〕,來形容〔默〕的力量。
〔差別即與無差別〕的境界是〔相即相通〕的,百川奔馳,千水競流,同歸於海,千峰起伏,萬巒層疊,共歸一岳。
都在說明默照的〔動靜互資〕,〔悲智雙照〕,〔妙用無邊〕。
「如鵝擇乳,如蜂採花」
這是兩個比喻,以喻默照工夫成熟的禪者,〔有鑑別取捨〕的能力。據《正法念處經》有一則關於鵝王的傳說:「水乳同置一器,鵝王飲之,但飲乳汁,其水猶存。」另在《佛遺教經》有云:「如蜂採花,但取其味,不損色香。」 此皆表示一位修行默照方法已經成就的禪者,已證無分別的法理,故也不再受到煩惱、分別、執著、捨不得又求不得的困擾,但他對於現實世界的倫理、法律、風俗,以及學佛者的儀軌戒律等,既不否定,而且更能把握分寸,恰如其分,適時適處,取其所當取,捨其所應捨。那就是「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當一日和尚撞一日鐘」。那是積極而又條理井然的修持工夫。
「默照至得,輸我宗家」
若能專精於默照的工夫,便可親證最上乘法,名為「至得」,實即無得。《金剛經》云:「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然燈佛即不與我受記。」這也跟《心經》的「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的義理相同。
因為若於默照之中,尚存有所得有所證的自我中心及價值肯定,此人便未得真解脫。唯有先以默照方法破我執除身見,始能真得與三世諸佛同一鼻孔呼吸的經驗,然後才能轉大法輪,揚佛家風。
「宗家默照,透頂透底」
曹洞宗的家風,便是禪宗的家風;禪宗的家風,便是佛祖的家風。佛法化世的功能,即是悲智雙照,悲智的啟發,端賴止觀雙運的修持。
宏智正覺禪師倡導的默照禪法,究其內涵,即是「止觀雙運」。止觀在梵文是奢摩他(śamatha)及毘缽舍那(vipaśyanā)兩字合譯為漢文,即有止觀、定慧、寂照、明靜的意思。那是大小三乘通用的禪觀方法。
止觀兩字在中國則幾乎使人有被天台宗獨占的印象。而天台宗的止觀,分有「小止觀」、「漸次止觀」、「不定止觀」、「圓頓止觀」的四種,圓頓修法的止觀法門,實與禪宗的頓悟法門相似相通,而禪修的入門方便,通常也以止觀最切實用。
《摩訶止觀》卷一云:「法性寂然名止,寂而常照名觀。」此與默照禪的「默默忘言,昭昭現前」極為類似。
宏智正覺禪師很明顯地是採納了止觀的基本方法,配合了曹洞禪的相互因依的理論,新創「默照禪」的名稱。
「透頂透底」四字可有三義:
1.默照禪是佛法中最上乘法,總收上、中、下的三種根器;
2.默照禪能使禪修者徹悟諸法實相,一了百了;
3.默照禪是上承諸佛、下傳萬世的修行方法。
(以下略)
2.3 《坐禪箴(規勸、告誡為主題的文體)》
「佛佛要機,祖祖機要。不觸事而知,不對緣面照。
不觸事而知,其知自微。不對緣而照,基照自妙。
其知自微,曾無分別之思。其照自妙,曾無豪忽之兆。
曾無分別之思,基知無偶而奇。其照無取而了。
水清徹底兮,魚行遲遲。空闊莫涯兮,鳥飛杳杳。」
「佛佛要機,祖祖機要」
佛佛是指三世諸佛、過去、現在、未來,還有十方的佛,它的根機就是明心見性的清淨心性,清淨的本心和涅盤妙性;佛與佛之間,彼此心、性相通,這叫「要機」(重要的根機)。
而祖師們雖然經過一重一重的悟境,不論是大悟、小悟,但尚未成佛,在成佛的過程,還需有〔觸機的要領、要點〕、樞紐要開,這叫「機要」。
用什麼開?就是用「默照」。如同陰電、陽電一接觸時,就會打雷閃光;祖師們已經知道如何接觸心、性,所謂觸機而悟,機就是心性,碰到它、觸到它時,自然就會開悟。
「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
「事」,就是相對之境界。有事、無事都是事,有念、無念都是執著;但是,心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觸有事,不觸無事,並不等於是無知的人或死去的人,實際上,「不觸事」就是講「默」,「而知」是「照」。
「緣」,是指對象、境界。外在的境界及內在的境界,外境界是對身外環境而產生之心理現象;內境界是指自己內心的思想,如回憶、記憶、猜測、推敲、思考等。既不緣外境,也不緣內境,而境界是清楚、明朗,如同鏡子一般,鏡子本身並沒想照什麼東西,但是,在鏡子前出現的任何東西,均可被映照到鏡中。
此處指心就像一面鏡子,有照的功能;但是,沒有對內、對外一切現象之執著及分別,故稱「不對緣而照」。猶如用眼睛直觀時,視線不聚焦在特定的景物,是全然開放地觀照眼前的一切景物。
這二句話,就是「默中有照、照中有默」。
「不觸事而知,其知自微。不對緣而照,其照自妙」
「不觸事而知,其知自微。」
因為不觸事,所以照的功能很強;
因為默,所以照的功能更微細。
譬如說,當我們用肉眼看景物時,一眼望出去,不可能將每一景物、每一個人,甚至眉毛、汗毛都在視野的範圍之內,為什麼呢?第一是肉眼遲鈍,第二是我們的頭腦本身有分別心,對某部份有興趣、或者沒興趣而有所取捨;然而,若用高性能照相機的鏡頭來照,在很短的幾分之一秒時間內,就可以將鏡頭內的每一樣東西清清楚楚的拍攝進去。
因此,當心沒有主觀的自我時,才能接觸到佛性。從現象的表面是看不到佛性的,對現象不起執著分別後就能看到佛性,也就能看到清淨的本心和涅盤的妙性,這就是「微」。
「不對緣而照,其照自妙」是同樣的意思,上面一句的「不對緣」是默,後面一句是照的微妙功能。
默時不接觸事,反而知道的更多,照時不對著任何事物攀緣,就會照得更透徹、更微妙,悟境也更深。
「其知自微,曾無分別之思。其照自妙,曾無毫忽之兆」
這是更進一步的默照功能,「其知自微,曾無分別之思。」因為沒有一點分別的念頭,才能將佛性體驗得那麼清楚;
「其照自妙」在智慧觀照時,佛性是如此透徹、如此微妙,
「曾無毫忽之兆」但是,在現象事情發生之前,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徵兆。沒有可以傳述給他人聽的,沒有東西讓你留在心中的。
佛性就是這個涅盤妙性,也是絕對的空性。
「曾無分別之思,其知無偶而奇」
這二句是接著前句連下來的,反覆地將默照時沒有分別之念頭,講得更透徹。心中沒有單數、偶數之分別,但是很清楚,這是一或者是二。
譬如說,這裡有二個茶杯,當在用默照時,不會說它是二個茶杯,只是很清楚的有一體的東西在那裡,但沒有一個或二個茶杯之分別,其實,杯子只是個名詞,甚至連這個東西是杯子的念頭都不需要有。
一切都是有的,但是不給它名字、不論它是好是壞、不給它左右、不給它上下;主要的目的,就是不要引起執多執少、執有執無的煩惱。知而不執著,對一般人來講,還是要有名字,就像有男眾、女眾、東方人、西方人,別人問我們這是什麼人時?我很清楚這是男人、女人,那是東方人、西方人,但是對正在用功修行的那個人來說,就不會有這些分別心;有分別心、有執著心時,就是不平等的,有分別心、執著心,也就見不到佛性了。
「曾無毫忽之兆,其照無取而了」
沒有現象,沒有痕跡;因為沒有痕跡,所以智慧觀照時能無取,沒有想要什麼或捨棄什麼。但是,是否需要喝茶、睡覺、吃飯呢?生活必需品當然要呀!生活中的各種事情照樣要做。不過要歸要,做歸做,心中不留好或不好的種種思量。就如鳥在空中飛過了之後,不會留下一絲痕跡。
這裡的「了」,就是什麼事情都照樣的做,做了隨時就了。
「水清徹底兮,魚行遲遲。空闊莫涯兮,鳥飛杳杳」
這四句詩的表面有水、有魚、有天空、有飛鳥,這是形容默照禪的悟境。
「水清徹底兮」,實際上根本看不到水,也可以說沒有水。
「魚行遲遲」,並不是魚游得慢,而是在〔時間〕上等待……等待……始終沒有看到魚游出來。
「空闊莫涯兮」,好像有一個無涯的空間,其實,既然是無涯沒有邊界,空間就不存在了。
「鳥飛杳杳」,在這無涯的空間之中,往四處八方乃至十方,深遠的望出去,連一隻飛鳥的蹤跡都已經不見了。這是說的既無空間,也無飛鳥。
這首詩,描寫在時間和空間之中,都是那麼地寧靜,當然也沒有自我中心的執著。魚和水、鳥和空,都是相對的境,這境界就是「默照同時」。如果還沒有到這樣的層次,也許,一望出去,水底好多魚,水卻是渾的;天上好多鳥,空中卻有烏雲。想看魚時,結果同現了螃蟹;想等鳥時,結果看到了飛機。
宏智正覺禪師指出,歷代佛祖所傳授的坐禪精要就是「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
「不觸事而知」即是不接觸外界事物,六根、六塵、六識是分離的,彼此不發生作用,掃除了自身的分別計度之思慮心,無思量、無分別,從而開悟本覺智慧。
這也就是《楞嚴經》中所說的「捨妄顯真」,捨去攀援妄心,發現顯明常住真心。
因為「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就不被一切如夢幻泡影的生滅有為法所局限,而能洞見本性。
「黙照禪」
不雜主觀意識,剔除分別計度。無絲毫思慮妄念,無纖塵分別之心,
無偶無奇,無取無捨,無善無惡,無始無終,沒有相對的物件,
就如清水中的遊魚、天空中的飛鳥,飛游自在,卻了無痕跡,任運自在。
分別、執著、妄想、習氣是世間凡夫迷執的根本,由根、塵、識心的和合而產生種種塵勞、煩惱、戲論,作繭自縛,淪落生死,輪回不息。
宏智禪師指出默照禪的修持法要
在於心智不住著外境,
緣色聲,離開色聲,離開見聞覺知。
心不取境,無所住,無所緣,
觸事、對緣,即是能所相待,亦即根、塵、識心發生關係。
將根、塵、識和合的作用消解,就不被外塵所縛,就能超越生死。
默照禪的修持法要 – 以智慧觀照析離根、塵
「不涉根門,照盡而綿綿。全超塵想,直得光境俱斷,心法兩忘。」
智慧觀照不落入六根,不落入根塵的和合,就能照破根、塵。
智慧觀照如果不落入根、塵的情想、取相,就能:
與外在虛妄的根塵世界隔離、斬斷,
乃至內心、外境兩相脫離。
就是說,如果依循根、塵、識的理論來做生命的安排,不管安排得多麼順利、成功,都離真理很遠。因此,修行者必須在因緣未和合、妄心情識還沒有落入塵境、順著塵境流轉生死時,就要以默照的智慧觀照將其照破。
要做到「外不被因緣流轉」,宏智正覺禪師主張杜絕六根對六塵的攀緣(不使第六識起作用),從而徹見本心。
眾生六根如何不染外塵這一問題。宏智正覺禪師指出:
染外塵並不等於是刻意地閉塞自己的六根,而是要做到
讓六根緣境而不動心(不落第六識而生起作用),也即是真正的六根緣境而不染的禪觀。
修習默照禪法,對於入手處,宏智正覺禪師特別強調坐禪的工夫。
參禪的目的是悟道成佛,如何悟?這是在禪修中最關鍵的問題。
黙照禪是通過默照坐禪的方法,切實的把佛教見解落到實處,靜坐僅僅是手段、途徑,如實知見萬法本源之心的真相,即「明心見性」,才是目的。
如何在生活日用中修持默照禪法
修行貴在能夠在當下、當念上,心行合一,正念分明;
煩惱若起,當下覺照,轉得及,提起正念。
不論穿衣吃飯,念念無異,不思前、不想後,歷歷〔孤明獨照〕,
透脫根塵,安住自己空劫前的本來面目,無礙自在。
若能如是,則日用中的一切人事、境緣,都是用功的好時節。
這就是默照禪法修證的功夫。
「默」的工夫,就是覺察發現心裡的狀況時,馬上切斷它(透脫根塵);
知道有諸相,知道有萬事,那是「照」。
但是我們的目的不僅是照,而在默照。
剛開始用默照是先照後默,照是覺照,是心中知道自己的心境正在什麼樣的狀況下。
默的工夫是對於所照的心境要默(放下),默那些所知、所覺、所想、所受的身心狀況,不再被它們影響下去,也就是默其所照(放下),等方法用得很得力、很成功時,則是默照同時。
聖嚴法師曾開示:
「放捨我執是『默』,清清楚楚是『照』,這就是默照禪。」
「默照禪法是最容易最直接的修行方法,不需要像修次第禪觀那樣,一個次第一個步驟的修。然而,默照禪法的功能卻是涵蓋著次第禪觀的。
因為其修持是非常直接,用的方法也非常簡單,只要掌握著〔不把自我意識的執著心放進去〕,〔不作瞻前顧後的妄想思索〕,當下是什麼便是什麼,那就跟本來面目相應了!」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