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嶽懷讓禪師的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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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祖师禅(一) | 讲于2022年1月。

曹溪惠能─南嶽懷讓

南嶽懷讓(六七七~七四四)唐代僧。金州安康(陝西漢陰)人,俗姓杜。又稱大慧禪師。
南嶽懷讓得六祖之印證後,往湖南南嶽,住於般若寺觀音臺,宣揚六祖惠能禪法,開南嶽一系,世稱「南嶽懷讓」。
六祖惠能以下分出三系,一是荷澤神會,二是青原行思,三是南岳懷讓。
有青原行思之法系,稱「青原下」,以及南嶽懷讓之法系,稱「南嶽下」,為南宗禪之二大法脈。
南嶽懷讓接引學人三十餘年,大振南嶽之禪風,其門下有嗣法弟子九人,其中以馬祖道一為上首。

1.1 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

謁嵩山安和尚,安啟發之,乃直詣曹溪,參六祖。
祖問︰「什麼處來?」曰︰「嵩山來。」
祖曰︰「什麼物,恁麼來?」師無語。
遂經八載,忽然有省,乃白祖曰︰「某甲有個會處。」
祖曰︰「作麼生?」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
祖曰︰「祇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踢殺天下人,並在汝心,不須速說。」
師豁然契會,執侍左右一十五載。

六祖問:「你是從哪裡來的?」讓師說:「我是從嵩山來的。」
六祖再問:「甚麼物恁麼來?」這個意思就是,什麼東西?是什麼來的?這句話,我們乍聽起來是呵斥的話,很不客氣,但是要曉得,這是禪宗的機鋒語,也就等於口試一樣。就好像是通關密語「是什麼來的?」!

懷讓禪師說:「說似一物即不中」這句話對得非常恰當。因為祖師問的意思,是直指人心,說的是明靈不昧的真心,懷讓禪師一聽就明白,答覆:「說似一物即不中。」因為明靈不昧的真如本性,是沒有任何物相可以比擬的,一般常講「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所以,什麼都說不上來。

這麼一答,六祖就了解他的境界。於是再問他:「還可修證否?」
讓禪師說:「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這兩句話很重要,在禪宗非常著名,其他各宗也時常引用這兩句話。
這兩句話變成以後宗門教下修學的最高指導原則。「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是說修證不是沒有,有修有證,雖然有修,心地本是清淨的、光明的,絕對沒有絲毫的染著。
這是真實的功夫。不善修學的人,譬如修布施,免不了心裡落一個能布施的我相、所布施的物相,以及接受布施的對方;換句話說,三輪不空,這就是有染污,雖然有修,有修就有染污;若能做到有修而無染污,這才叫做真修。
不但布施,就是誦經、拜佛,乃至修禪定,甚至於修般若,若無正知見而修,都是被染污。

如果到「染污即不得」,必須要離開分別心、離開執著心,正是禪宗所謂「離心意識參」!才能得到這個境界。
六祖說:「只此不污染,是諸佛之所護念。你既然到了這個境界,我也是這個境界」。

以往,西天般若多羅大師有一個預言,般若多羅是禪宗第二十七代祖師,即達摩祖師的師父,他說:「將來你的門徒中,要出一個馬祖。」這是指道一禪師,俗家姓馬,後人稱之為馬祖。中國叢林制度就是道一禪師開創的,「馬祖建叢林,百丈立清規」;這兩個人的教化,影響中國一千多年。這樁事,在很久之前,般若多羅就有預言。
六祖說:「應在你的身上,但是現在不須要說。」
懷讓大師豁然體會,留意在心。於是執侍,作六祖的侍者,朝夕奉侍十五年。在這十五年當中,當然他的禪學教理、修持的道行一天比一天成熟。之後,他就到南嶽衡山弘揚禪法。

1.2 磨磚作鏡(一)

開元年間,道一住傳法院,常日坐禪,南嶽知是法器,
往問曰:「大德坐禪圖什麼?」
道一云:「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彼庵前石上磨,
道一問:「師作什麼?」曰:「磨作鏡。」
一云:「磨磚豈得成鏡耶?」師反問:「坐禪豈得成佛耶?」
開元年間,有沙門道一住傳法院,常日坐禪,師(懷讓)知是法器,
往問曰:「大德坐禪圖什麼?」

天下人誰不知出家人一切作為皆圖作佛? 懷讓明知故問,只為設機教化。

一(指道一)曰:「圖作佛。」

道一照實而答,正入懷讓所設之機。正是因為有道一坐禪「圖作佛」的回答,所以才有懷讓「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的教化,救道一出離黑山背後。
懷讓取一磚與石上磨,擬以磨磚之聲破道一小乘定境。道一此時的定境,只是一種與動相相對的靜相,而不是般若的那種活活潑潑的動靜一如。
磨磚之聲,對於道一此時的定境來說,自然不是一個寧靜的法相,故入定不得,起而相問。

一曰:「磨磚作麼?」

「境緣無好醜,好醜起於心,心若不強名,妄情從何起? 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磨磚之聲,與風聲、鳥語無別,皆法音之流布,演唱諸佛第一義諦。可惜,此時的道一於諸聲相上有取捨,不曾識得這第一義諦。

師曰:「磨作鏡。」

世人皆知,磨磚不能成鏡,而懷讓偏偏以「磨磚作鏡」荒謬之說引道一步步深入。 道一亦真是個老實認真的人,具純真尋根究源的資質。若不具如此憨厚質地,實難開般若之智。由是之故,道一有下問。

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

這是直心人的否定式質疑反問,而不是聰明人的「磨磚根本不能成鏡」的確切不定。

師曰:「磨磚既不得成鏡,坐禪豈得成佛耶?」

天下人皆知坐禪修行是出家人的本分事,今聽聞坐禪不得成佛,真是晴天霹靂,令人防不勝防。假若道一以僧人的知見行事,憤然起座,轉身便走,已屬客氣,然而,道一老實本分不疑人,故有道一以下如是請求。

1.3 磨磚作鏡(二)

一曰:「如何即是?」
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
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
一聞示誨,如飲醍醐,禮拜。
一曰:「如何即是?」

馬祖道一禪師問:「那麼怎樣做才是對的呀?」如此一問,才有懷讓以下當機開示。

師曰:「如牛駕車,車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

南嶽懷讓禪師說:「如果人駕駛牛車,車子不走是打車還是打牛?」以牛駕車喻修行,牛喻心地,車喻身體,就修行而論,實在是應從心地上起修,拘身是無益的。

一無對。

面對「打車即是,打牛即是」的問話,若就道上來講,自是打牛而不是打車,然就實際修行而論,究竟應該如何,此時在馬祖道一那時並未明白,故馬祖道一禪師一時不知如何以對。

師又曰:「汝為學坐禪、為學坐佛? 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 於無住法,不應取捨。若學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

南嶽懷讓禪師接著又說:「你學習坐禪是為學坐佛嗎?如果是想要學習坐禪,然而真正的禪不是只坐臥而已;如果想要學習坐佛,佛卻沒有固定得形相。不要被法所繫縛,也不可起分別心。
如果執意坐佛,那就等同殺佛(不與佛相契機),如果執著坐相,是無法悟透禪的真諦。」

馬祖道一禪師聽到嶽懷讓禪師這樣的開示如同醍醐灌頂,當下領悟。

1.4 無相三昧

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
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能見?」
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一曰:「有成壞否?」
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
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道一師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無相三昧、等持者,即謂無學位行者,先以無漏般若智,觀涅槃之滅、靜、妙、離,即謂「無相三昧」。請師示我如何用心修行而悟入。

禪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

汝要學心地法門,像在下悟道種子,我說修證法要,有如天在雨潤心地種子,如合汝之因緣,將悟道也。

道一師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見。」心為無形亦無相,如何見也?
禪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能了知吾等心地之一切法的實相、善分別了達緣生等差別法之法眼,它能被看見嗎?無相三昧之道,亦一樣不可見也。

道一師曰:「有成壞否?」所成之道會壞滅否?
禪師曰:「若以成壞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若以有為成壞之修法,而見道者,並非真見道也。

禪師繼曰:「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

心地是謂戒心,能含藏成佛之諸種子,遇到諸緣潤澤,全將萌芽。所謂三昧、等持所開之花,係屬無相,對無有相之物,何有成壞之意境。

「道一師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道一蒙師開示,甚為欣悅。在侍奉懷讓禪師歷十年,更見德行高超,日異顯示玄而奧密不可測。

道一臨終所說:

「吾師之道存乎妙者也,無待而常,不住而至,能事集矣!」

「無待」、「不住」,或許是他用以體「道」的主要主張。
懷讓是主張道(佛性)是絕對的永恆(「無待而常」),
非語言可以表達(「說似一物即不中」),
亦不凝固爲特殊的事相(「無住」故「非定相」)的,所以他所反對的只是用坐禪的方法去求索。
但這並非否定「道」的可知性,只要以所謂「法眼」即「無相」的觀諸現象,就能「見道」,也就是「不住而至」。
因此,在懷讓那裏依然強調有「修」有「證」,要求對「心地」本有之「道」取「不汙染」的嚴謹態度。

惠能向懷讓說,「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曾爲其讖記,謂從懷讓向後,「馬駒踏殺天下人」,預示道一的禪法將稱雄於天下,而道一禪在懷讓之後真的擔起了這樣的角色,中國禪宗史進入了另一個重大發展時期。

道一為人樸實,唯求作佛,心無旁騖,蒙懷讓施以當機開示,心意超然,頓悟實相。道一悟道後,又隨師十餘載,做悟後的漸修功夫。
《楞嚴經》云:「理屬頓悟,乘悟並銷,事則漸除,因次第盡。」
道一悟道之後,又隨師十載鍛煉,這正說明禪宗即使開悟,悟後也是要修行的。本體之事,頓悟而得,而非一點一點地漸悟而成。
然而,漸除習氣,增長智慧,非一蹴而成,猶如嬰孩初生,雖屬人類,然其體力智力非一時具足,需漸漸保養而成。
禪宗悟後的修行,不拘於形式,而是在日常行住坐臥之中,做心地上的綿密保任工夫,非同證同行之人而難知曉。

從南嶽懷讓的教化方式和道一的悟道因緣中,已經顯現出了後期禪宗的端倪:

第一、禪師對後學的教化,用暗示而不直說

不直說坐禪不得成佛,而是以磨磚不得成鏡暗示坐禪不得成佛;
不直說「心地法門,拘身無益」,而是以「車若不行,打牛還是打車」相問。
這種暗示而不直說的教化方式,對於有相當經論基礎與禪定前行工夫的道一來說,如此教法是當機的。
然而,後期禪宗竟有人將此「不直說」變成了「不著邊際的人前賣弄玄虛」,徒逞口舌之快,遂失去了六祖惠能娓娓道來的教化禪風。

第二,師徒之間不再以經典印心,而是以祖師開示印心

這樣就使後人忽視了經典的學習,這種依師不依經教的作風,漸漸就演變成了「拭疣紙」之說,漸漸發展成了輕視經教,與後期禪宗的漸修家風,此風漸盛,家業漸敗。當此等「拭疣紙」、「喝佛罵祖」的禪師語錄流行於世時,自然就造成了對經典學習與研究的忽視。

後期禪宗,忽視了悟前的經典教育和禪定基礎,忽視了悟後起修的老實本分,所以,才使得後期禪宗一失當年的禪風。禪宗發展到這種地步,有志於振興佛教者,便出來宣導禪淨雙修,以救後期禪宗的漸衰趨勢。

南嶽懷讓示眾云:

「一人得吾心,善古今」

這位得到「心」的人就是道一禪師,懷讓禪師說道一就如他的心一般,擅長於認識、判斷古今中外的變化。

為什麼懷讓禪師只講這些弟子的部分專長呢?當然這些弟子並不是只有這些專長,懷讓禪師只是大概地將其分類。就如《高僧傳》裡就將僧人分成十大類,分在「梵唄」類的,當然不是只會唱梵唄;分在「譯經」或「禪修」類的,也不是只會譯經或禪修。
在此,懷讓禪師是以自己身體的各部位來印可弟子們的成就。若達心地,所作無礙。懷讓禪師接著對弟子們說:

「一切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所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非遇上根,宜慎辭哉!」

這意思是說:一切法都是從「心」所生。心如果無所生,法便無所住。如果通達心地之法,一切所作都無有障礙。除非接引的是上等根器的人才,否則就應當謹慎言辭!
這是懷讓在叮嚀弟子,不僅心地要通達佛法,而且不可在枝末上打轉,要謹慎於言辭。

1.5 不闕鹽醬喫

後,馬大師闡化於江西,師問眾曰︰「道一為眾說法否?」
眾曰︰「已為眾說法。」
師曰︰「總未見人持個消息來。」眾無對。
因遣一僧去云︰「待伊上堂時,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
僧去,一如師旨,迴謂師曰︰「馬師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闕鹽醬喫。』」師然之。

道一禪師在懷讓禪師座下學習了十年以後,就到江西弘法。他離開很多年後,懷讓禪師仍然關心著馬祖道一。某一天,懷讓禪師問大眾:「道一有為大眾說法嗎?」
大眾師就回答:「他老早就已在弘揚佛法、接引眾生了。」
懷讓禪師就說:「他開始弘法,那總不至於沒有一個人帶個消息來告訴我啊!怎麼都沒有呢?」
大眾師回答不出來,於是,懷讓禪師於是派了一個僧眾去探視道一。
懷讓禪師便囑咐他說:「你去看道一,等到他上法堂說法時,只要問他:『作麼生?』(怎麼樣了?)你要記下他如何回答,然後回來告訴我。」
使者到了道一禪師處,完全照著懷讓禪師的囑咐行事。
回來後轉述了道一禪師的回答:「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曾缺鹽醬喫。」(自從胡人擾亂之後,三十年來,這裡不曾缺少鹽與醬可吃。)懷讓禪師聽到後,首肯了道一的回答。
「胡亂」即指安史之亂,因為安祿山是胡人,所以稱之為「胡亂」。當時這場動亂持續的時間很長,唐朝的國勢由盛而衰,長安、洛陽如此的政治經濟核心地,也已逐漸沒落。唐朝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各方面開始轉變,歷史的進程來到紛亂的「五代十國」。
中國的國家政事如此,但是道一禪師在這樣紛亂的、動蕩的時代,仍然弘法不輟,將六祖惠能大師的禪法發揚光大。他說三十年來不曾缺少鹽與醬,表示他一直弘化不斷,安眾無礙,帶著門徒循規蹈矩。

這是表示什麼?佛教的弘化志業並未因生活的動亂或清苦而停頓下來,安眾還是無礙,而且一點都不馬虎。而古人的修行在亂世還能夠如此坦蕩安然,怎不令人讚嘆!

1.6 法情與真情

道一離開了三十年,懷讓禪師就惦記著他怎麼都沒有傳回一點訊息?道一弘法得怎麼樣?就找人去問道一。雖然過了三十年之久,懷讓禪師還是在印證著這個弟子。
惠能大師曾跟懷讓禪師說:「我們都是一脈相傳的。」這個是要用世間的深情來看待,還是以「法」的濃情來看待的?我們可從這當中看到祖師們的作為。
道一禪師以「不曾缺鹽醬喫」回答懷讓禪師,是在說明這已經不是吃什麼的問題,而是表明:如果僧眾願意跟隨我,我會好好地照顧他們。事實上,他也建立了叢林,實現了這個承諾。
佛法的傳承就在這裡,他們的對話透露出世間的真情與法情!我們閱讀《高僧傳》或《禪林寶訓》,有時是參究他們的「法」,有時是讀他們對話裡吐露出相互關心的「情」。佛法的法脈就在這其中世世代代不斷地傳衍下來。

到了唐末到宋代初期,形成了所謂「五家七宗」的禪宗。
也就是南嶽下有溈仰宗、臨濟宗,於臨濟宗下又分黃龍派與楊岐派;
另一方面,青原之下,分曹洞宗、雲門宗、法眼宗。在化導的方法上,各自發揮他們的獨特性。

1.7 【 行 門 】

「說似一物即不中」–「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修證則不無,污染即不得」–「離心意識參」
「禪非坐臥」、「於無住法,不應取捨。」